23、穷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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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阿晞醒来，身侧已没有阿姒在。
而秦筝还在地上睡得香甜。
客栈的房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很明显阿姒并不在屋内。
“师姐，醒醒。”
“嗯？”秦筝揉着惺忪的眼。
“她不见了，我们分头去找。”
说完，她迅速往房门方向走，却被秦筝叫住：“师妹，等等，你看这个。”
她的手指捏着一张小笺，上面简短地写着四个字：“不必寻我。”
这七个月的相处，阿晞自然是认得她的字迹的。
可即使是本人所言，阿晞也不可能就此打住，放弃她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阿姒师妹这么说了，想必一时间不会有事。我们还是好好想想她有可能去哪里，再做行动吧。”
阿晞还是不能足够镇静，“可她没有修为，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难不成你还要护她一辈子不成么？”秦筝难得也冷了脸，看样子是真有几分怒意了，“此地是修仙界，你作为寒灯门内门之徒，应当以得道登仙为己任。”
“我明白。”阿晞后退了半步，开始思考自己为何失去理智。
似乎与她相关的事，她都很难镇定。
“以你的资质，成仙至多几百年的事，可她是个凡人，没有修仙的资质她不可能与你相伴一生。”
阿晞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秦筝走过她身边，两人背对着，她看不见秦筝的神情，只听见她最后说道：
“对任何人执迷不悟，于修仙之人没有任何好处。这是掌门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秦筝便推门出去了，没有人看见她眼底闪过的数不尽的悲哀。她抬头望天花板，想遏止许久没有涌上心头的这些悲哀的回忆。
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在阿晞身后响起，一道熟悉无比的声音闯入她的脑海:
洛玉生，你是不是太在乎那个养女了？
眼前陡然出现一个中年女子的严肃的神情面孔，那张脸与自己很像。
母亲。
许多记忆随之挤了进来，它们大都只关于一个人——洛家养女洛玉姒。
和阿姒一起在家宴上溜走、和她一起在雷雨不停的天里戏水，事后又懊悔害她受风寒，照应她的饮食服药，以及每年生辰备礼的深思苦虑。
洛家旁支人丁兴旺，垂髫之年，不少同辈的族人会欺负妹妹，她每次都会把那群人往死里打，直到大人拉架，才堪堪收手。
那些冲动不已的回忆一股脑塞了进来，酸甜苦辣皆有，滋味多到不像她自己，像是别人的记忆。
她原来会这样做吗？
洛玉生这个名字也是阿姒喊的最多，相伴十几年，从没听她喊过一次姐姐。
汹涌的回忆渐渐变成了阿姒一声声的“玉生”，好像人生本来就该这样，一切退去只剩她的声音。
偏偏在她独自离开之后才想起来。
洛玉生笑了笑，往外走，秦筝在客栈大堂吃东西，看来还不算太生气。
“师姐，我确实冲动了。”
师姐拍拍她旁边的位子，让她坐下说话，“无妨，你能想清楚自然是好。”
她自然地坐下，拿起桌上的包子，一边说一边吃：“我想清楚了，我要成为修仙界顶尖的人物。”
秦筝感动地点头，觉得自己起那么早又发一通火都是值得的，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模样又塞给她的乖师妹一个包子。
“然后找出治疗她弱疾并且开辟灵根的法子，让阿姒也能够修仙。”
秦筝狠狠咳嗽了几声，好好好，合着傻师妹压根没想通，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她的养妹。
不过，至少洛师妹一定会认真修炼了，那么她也可以跟掌门交差了。
至于再后面的，她也不愿意多管，每人都有自己的浑水要趟，秦筝毕竟也犯过错，做过蠢事。
“阿姒的去处，我大概能猜到几分。”
“郡王府？”
洛玉生点头，她知道师姐机敏，一定也能想出，“她一定是去调查我们昨晚所说的黑袍的。师姐你与祂对阵过，你尚且不能奈何祂几分，更何况阿姒。”
“在我看来，阿姒师妹不像是那种会逞一时意气的愚勇之人。”
“是，”洛玉生自然也肯定这一点，“但她想做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不如直接问她。”
“可我们潜入只会打草惊蛇……”秦筝皱眉，“等下师妹，我怎么感觉你像变了个人一样？不对，是像变回去了一样。”
洛玉生笑笑，“瞒不过师姐你。暗中潜入确实不易，区区守卫倒是无妨，唯一忌惮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黑袍。”
她话锋一转，说了句让秦筝傻眼的话：“所以我打算光明正大地进去。”
郡王府。
整个府内都在议论郡王找回失踪的女儿这件喜事，唯独小姐本人看上去不甚高兴，仆人们猜测是因受了惊，还未恢复。
以及，之前养在小姐院中的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这次没有和她一起回来。
“小姐，她们都在传，阿晞姑娘她……遇难了，您也是因此才闷闷不乐的。”雏羽将才煎好的药端给她，“雏羽不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雏羽只希望您能开心起来。”
阿姒接过浓郁发苦的药，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若在凡界洛家的十六年算作一世，在这幻境中成为莫清涟也算过一世，她这两世都与这些苦得不行的药为伴，像是对她有违天道的惩罚。
但她不在乎。
“我没事。”她将空荡荡的药碗放在桌上，“我命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雏羽摇头，“雏羽无能，没有查出那位公子和樊师傅之间来往的任何痕迹。”
这也是意料之中，若真有那么容易查出来，这个樊师傅也不会有能耐哄骗了郡王这么多年。
无所谓，这个方向走不通，就换条路走。
“小姐！小姐！”
一个侍女跌跌撞撞地冲进她的卧房，神色匆忙，甚至忘了叩门。
雏羽立刻喝止她：“大胆！谁给你的胆子未经通报擅闯小姐卧房？如此鲁莽行事，是想被打发出府吗？”
“发生何事了？”洛玉姒不满地皱眉。
“小姐恕罪，奴只是看见了不得了的事，想着小姐知道了会着急，这才……”侍女回道，见小姐沉默不语，只是看着自己，便继续说下去，“那位阿晞姑娘回来了，现下就在正厅面见郡王大人。”
她怎么来了？
阿姒来不及细想，听完后立刻往前院赶去。
到达正厅的时候，玉生正在和郡王无声对峙。
“你怎么来了？”阿姒抓着她的手臂，眉目间满是不满。
不及洛玉生回答，郡王率先开口：“清涟，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父亲，不管她说了又或做了什么，皆有我一人承担。”
“你可知她方才说了什么？”郡王两根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在盛怒之下微微抽搐着。
他冷笑几声，“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比起他的怒不可遏，洛玉生显得格外云淡风轻，应承道：“好，在下便当着莫姑娘本人再说一遍。在下心悦于她，愿照应她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荒唐！你是女子……！”
“女子如何？郡王为令爱寻的所有赘婿加起来也未必敌得过我，何况，您不想听听清涟自己的想法吗？您自作主张为她寻觅所谓的天定良缘，且不论究竟是天定还是歹人诡计，就算是真，您可曾思量过清涟愿不愿意？若她不愿与素不相识的男子成婚呢？”
“本王这个父亲做的合不合格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郡王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快找家丁来把这无礼之徒赶出去，不，去找樊师傅来！”
阿姒怔怔地看她，从未想过从前冷心的她也会说这样一番毫不遮掩的陈情之言，“晞……”
不可能的，她怎么可能会说这些，前生她机关算尽也没能让她为自己改变一分一毫，除非她恢复了作为洛玉生的记忆。
这些话，前生的晞绝不可能会说，玉生却会。
洛玉生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微笑着看她，什么也不说。
“郡王不必传召，老夫猜到会有如此结局，故此早在外面等候。”
苍老的声音传了进来，伴随着偶尔的喘鸣声。洛玉生听得出来来人的脚步虚浮，显然因为年岁已高身体不好。
这些都无谓，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断定，那日在荟山行绑架之事的主谋就是这个极受郡王信任的樊师傅。
樊师傅经过她们身边时，洛玉生直直地盯着他的神情，而对方却丝毫没有反应，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们俩一般。
他的头发长过腰间，已经全然花白，胡须比头发更长，为了不影响走路甚至随意挽了一个结，长相与寻常老者无异，气质也并不出众，若在人群之中，任何人都只会认为他只是个垂垂老矣的人。
莫清涟只见过他几次，基本都是匆匆一面，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善于占卜之术的门客。
“樊师傅，你来得正好，清涟的婚期可择定完毕了？”
“回禀郡王，一月后的十三号是良辰吉日。”
郡王看上去冷静了许多，“嗯。樊师傅认为，此等狂徒应当如何处置最佳？”
樊师傅回首，深深地看了洛玉生一眼，几乎要把她完全解剖透彻。
她很厌烦这种凝视，像是被一条冰冷的蛇盯上的感受，不能摆脱。
只见他掐指算了一算，霎时间露出惊恐之情，与方才的坦然镇静截然相反，“郡王！此人命格奇异，县主命薄，终有一日会因她而折损寿元。”
郡王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对女儿说：“清涟，你可听见了？樊师傅精于此道，所说的话必然不会有误。此前我为你寻来十几位公子皆是与你命格契合之人，对你只有益处。”
狗屁的良缘，狗屁的益处。
阿姒在心底冷冷一笑。
“这位老师傅原来是占士，不过，占卜一事有一个极重要的点，老师傅原来不知吗？”洛玉生面不改色，对着樊师傅说道。
樊师傅意外于她的反应，下意识愣住，“嗯？”
“胡言乱语、颠倒黑白，实乃有违天道之举，既然樊师傅深谙天道命运，怎么不怕有一日遭了天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