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长姐》草玉歇

20、穷奇（二）

　　清晨，山间有稚鸟清啼，晨雾未散，树叶繁花上皆保留着夜里留下的露珠。

　　三人在山中一个小洞穴中凑合睡了一夜，睡醒时，腰酸背痛，尤其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莫清涟。

　　秦筝看着阿晞帮她揉肩，不禁感慨道：“本以为你们忘了一切，便改变许多，现在看来嘛——”她以调侃的目光打量她们两眼。

　　“胡说什么。”阿晞淡淡驳了一句，手上动作倒是不停。

　　反而莫清涟垂下头，从脸颊红到耳根。

　　“我哪儿胡说了，说你俩是相亲相爱的姐妹，不对吗？”秦筝的语气随意，“我们尽快上路回城中去吧，还得想法子潜入郡王府调查线索呢。”

　　上路后，莫清涟询问道：“你们二人身上皆有灵力，为何还要步行赶路？”

　　“实不相瞒，阿姒师妹，自从进到这里，我的灵力便已大打折扣，昨日从歹徒手中救下你已经消耗不少，所以我们得把灵力用到刀刃上。想必洛师妹也是如此。”

　　秦筝仍旧习惯性地称呼她们“洛师妹”、“阿姒师妹”，从昨日起便一直如此。

　　起先两人都有些不习惯，奈何秦筝坚持，说是这样喊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她们就想起来了，于是她们就都不再反对，任由她随意称呼。

　　次数多了，两人竟也适应下来，甚至隐隐有几分熟悉，不禁怀疑起秦筝所言的真实性，兴许，她说的都是真相。

　　她们所处的山离郡王府所在的城都很远，途中要翻越几个山头，再穿越几个城镇才行。

　　即使是距离最近的城镇，以她们目前的步行速度来看，至少也得行至黄昏才能抵达。

　　何况莫清涟身弱，时不时就得停下休息一阵。再加上山野之地，野兽众多，纵使都不难对付，数量多，要处理完也得费些时间。

　　紧赶慢赶，总算在日落天黑之前抵达了最近的城镇——水浦城，此城隶属长源郡，不算多繁华，民风淳朴。

　　进城之际，城门外有许多官兵把守，为首那个手中拿着两卷画像，挨个检查询问进城之人。

　　轮到阿晞她们时，官兵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尤其是对着易容后的莫清涟，确认没什么异样之后，才狐疑地展开画卷给她们三人看：“这两个人见过吗？”

　　“没见过。”秦筝摇头。说罢，便拉着她们往城里走。

　　落日之后，城门戒严，再没有人进来，水浦城内的居民区也渐渐熄了灯。

　　街上没有多少家客栈，她们准备就近住下之际，才发现身上没有一个人带了银两。

　　“你是说你是郡王之女然后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秦筝站在客栈外，不可思议地看着莫清涟。

　　“我，我平日不出门，有所需都是让下人采买，不需要随身带着银子。”她看看阿晞，像是希望她帮自己说几句。

　　秦筝无奈地找了个墙根靠着坐下，烦躁地挠挠头。

　　在幻境中作为郡王之女的阿姒师妹尚且没有银两在身上，何况是洛师妹。

　　“秦师姐，你身上不会没有银两吧？”阿晞望向她发间的簪子，她知道那是储物灵器，能拥有这等品质灵器的人，不可能缺钱。

　　秦筝抬眼看她俩，站得很近，很明显就是一伙的，“这时候又信我是师姐了？”

　　她感慨洛师妹虽然没有记忆，人看着也淡淡的，但果然本性是不会改的，师妹这人太精了。

　　可偏偏她还真有点银两。

　　终于，她认命似的拔下发簪，从中取出一点碎银，足够在此住店几日。

　　掌柜数了碎银，堆着笑意，问：“三位要几间屋子？住几日？”

　　“一间屋，只住一夜。”秦筝率先答道。

　　掌柜堆满笑意的脸顿时僵住，还以为能来点大生意呢，“带三位客官上楼！”他找了钱，还给了秦筝。

　　小二带着她们往楼上去，行至一间房前止步，三人便知是她们那间屋子。

　　屋内陈设显旧，好在还算干净清爽，只有一张不大的床榻，至多能容下两人同寝。

　　“凑合住吧大小姐们。”秦筝看着她们来回打转的目光，随手又从发簪中取出了一套被褥，“可惜我只随身带了一套，辛苦二位睡榻上，我睡地上。反正你们一块长大，也不是第一次睡一起吧？”

　　“啊……”莫清涟看看阿晞，她没有反对或是不愿意的神情，放下心，“我都行。”

　　梳洗过后，三人齐齐躺下。

　　榻上两人身形都算纤细，所以甚至中间还有些空隙。

　　“阿晞，说起来，你的佩剑也还在郡王府，这趟回去便拿回来吧。”

　　“嗯。”

　　那柄剑是她一直随身携带，但记不清来历，或许，真像秦筝所说，她并不叫晞，而是洛玉生。

　　若真如此，那么身旁的人，便是她的妹妹。不知为何，她有点不愿意接受。

　　夜里，她睡得深沉，浑然未觉莫清涟越靠越近，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在距离她一毫之处停下，静静看着阿晞的睡颜。

　　清涟之前一直出于利用才接近她，因年老的父亲愈发昏庸，听信小人谗言，失去自我判断能力。而一郡之王不能如此。

　　她一直想，若有一日，她能够代替父亲，成为守护一方的郡王，她一定能做的比父亲更好。

　　郡王膝下只有她一个孩子，论理说，郡王之位本就该是她的。可父亲面上对她极尽宠爱与关心，但关照过头便是囚牢。他爱清涟却不能信任清涟。

　　清涟苦苦寻求转机，不想囿于一方庭院，做一只看似无忧无虑的金丝雀。

　　七个月前，转机出现了。

　　她满心以为只要能够控制阿晞就能够完成自己的理想，可突然被告知，身份是假，那么多年的执念也成了泡沫。

　　自己偏又对身侧这个原本是自己长姐的女子动了真心。

　　她看着阿晞的侧脸，越来越不知道何为真何为假，什么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了。

　　回到现实后，她就再无可能同阿晞成为那种关系吧？尽管已然忘记现实世界中的伦理操守，可不管怎么说，姐姐和妹妹总是不可能的。

　　大脑深处忽然传来剧烈的痛，她额头沁出虚汗，为了不吵醒她们，清涟全力压制痛意。

　　许多片段的记忆涌现在脑海，不仅仅是秦筝描述的“洛玉生”和“洛玉姒”之间的记忆，更多的是更久更久之前的记忆，恍若隔世。

　　不，也许正是前世之忆。

　　原来她们那么久之前就见过，跨越亘古的爱恋让她顷刻间理解了自己对她一发不可收拾的、下意识的真情。

　　难怪仅仅只是看着她的侧脸，便会生出一种熟悉到想哭的情愫。

　　清晨很快来到，清涟一宿未眠，只是闭着眼出神。

　　客栈楼下就是一家食肆，天才蒙蒙亮，便已经人满为患，生意出人意料得好。

　　香味沿着风飘进她们房间的窗户里，秦筝馋得不行，提议去楼下吃了早膳再出发。

　　阿晞自然没有意见，看向清涟时，发现她神情恍惚，并无反应，似有心事。

　　她立刻想到她的父亲极大可能是绑架她的真凶，换了任何人都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清涟会这样不难理解。

　　“走吧。”阿晞不擅长安慰旁人，只是尽己所能，握住她的手。

　　在食肆排了一会队，才有了空位坐下，秦筝赞叹：“生意真好，这一日得挣多少银两。”

　　“秦师姐还真是财迷。”阿晞道。

　　“钱财乃立身之本，怎可轻视？”秦筝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时小二上来，询问她们吃点什么。

　　秦筝见两人都没什么想法和胃口，扫视了周遭一圈，发现其余食客吃得最多的几种菜肴，便对小二说就要这几种。

　　无非是些包子、粥、面条之类的，秦筝想不通生意怎么会这样好。

　　等着食物时，周围人讨论的声音传入耳畔，其中最常提到的一个词，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巧神庙。

　　“巧神庙今日有庙会，热闹非凡，大家皆是来讨个吉利的吧？”

　　“谁说不是呢？巧神庙何其灵验？都来了不少外乡人。”

　　“皆说巧神庙卜卦断吉凶灵验，要我说啊，”说话之人突然停顿，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这巧神庙最最神奇之处还得是——”

　　“少卖关子了，”另一人急不可耐地打断，“最神奇的不就是姻缘一事嘛，促正缘、斩孽缘，我们大都是因此而来的。”

　　早膳还未端上桌子，秦筝无聊地插了一句：“这巧神庙真有这么灵？”

　　那人上下打量她们一桌子三人的装束，“你是外乡人吧？巧神庙可是我们水浦城最有名的地方，既然正碰上庙会，也是一种缘分，可不能错过了。”

　　而秦筝呢向来只对一件事感兴趣：“那，求财可灵验？”

　　“命里无财，再怎么求都无用。”

　　那人显然对命运一说深信不疑，引起了莫清涟的反感。

　　父亲，不，是郡王便是因对所谓“命运”二字笃定深信，才逐渐失去理智和改变的意志，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样子……

　　而她拼命撑到现在，依靠的正是不信命运、不遵天道。

　　“那我不去了。”秦筝觉得好没意思。

　　这里的人一个两个都把“命”挂在嘴边，若事事只由天定，她何需这般努力？没意思。

　　“诶，话虽如此，且去求求签，断吉凶祸福亦是好的。”那人似乎不愿意她们就此放弃，毕竟这是水浦城最拿得出手的景点。

　　清涟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想去。”

　　阿晞明白，她恨屋及乌，厌恶这些说道。

　　秦筝却说，“罢了，反正那事也不着急，说不准，那劳什子巧神会给我们些离开此地的提示呢？”

　　“嗯，我亦有此意。”阿晞赞成。

　　那人见状，心满意足，俨然一副推荐成功的成就感，“这就对了嘛。”

　　这时，早膳由小二端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鲜香扑鼻。

　　那人忍不住，又补充了道：“说不准在巧神大人安排之下，三位能顺利找到自己将来的意中人，还能规避些桃花劫。巧神庙斩孽缘可是很灵验的！”

　　“砰！”

　　瓷碗碎在地上，碗中的汤水溅了一地。

　　“我不去！”

　　清涟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将碗打翻在地，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方才兴致冲冲介绍的人，又余光瞥了一眼阿晞和秦筝。

　　在眸光扫过阿晞时，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慌乱无措，她迅速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