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破晓之晞（二） ...
-
阿晞在郡王府住下的第七个月时，选亲已然准备齐全。
郡王在长源郡辖地内挑选了十余个家世干净、为人贤良的适龄男子，又命府中画师分别画了画像，送往县主院中。
莫清涟因养病需要，院中一贯清静，平日里，下人们都会刻意放低放缓声音，免得扰了县主。而她也习惯了这种寂静。
可今日，郡王府的下人们鱼贯而入，在她的院中整整齐齐地举着十余幅男子画像，清静被打破。
她重重地咳了几声，颇有些病情加重的样子。
这时，阿晞也从厢房走出，来到这热闹之地。
“阿晞……”莫清涟忽然变得局促，愣愣地看着她。
阿晞扫视一圈画像，心下了悟，“既然莫姑娘在忙，便不叨扰了。”说着，便要回房去。
“阿晞！”莫清涟猛地站起，眼前一阵眩晕，所幸身旁的侍女及时搀扶，才不曾跌倒。
“郡王吩咐了，您需得选中意中之人。”侍女提醒道。
她看着阿晞头也不回的背影，眸色暗了暗，“我以为我没得选，全权听那樊师傅决定。”
在她眼中，这些男子或是高或是矮，或俊美或飒爽，皆是一样，并无差别。
莫清涟随手一指，“就他了。”便一甩袖子，追着阿晞去了。
厢房中，阿晞沐浴在阳光下，眉目平淡，手中捧着一卷书，好半晌也没翻一页，显然心思并不在书卷上。
清涟就这样望着她，既不靠近更不出声，直到阿晞放下书，抬眼也望她，清涟才终于忍无可忍。
“阿晞，我不愿……”她走上前去。
“莫姑娘不愿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刻意回避，将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划出界限。界限之内是俗世中不得不从命的郡王之女，界限之外是清冷孤高的神秘阿晞。
她们之间那条线，远得仿若天寰与尘土。
莫清涟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去，“我不愿意的事，阿晞不清楚吗？”
阿晞没有躲开，只是镇定自若地盯着她的双眼，一言不发。
清涟再度贴近，两人的呼吸都纠缠不清时，她又问道：“我愿意的事，阿晞也不清楚吗？”
不知是她疯了还是头脑发晕导致的，清涟似乎在阿晞那永远平静无波的瞳眸中看到了一丝浅浅的动容。
但很快那种缱绻之情便消失在她墨黑的眼底，清涟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一口血自口中吐出，染红了阿晞身上那件洁白无瑕的长衫。
紧接着，清涟便倒在她身上。
“莫姑娘？”阿晞摇了摇她，毫无反应。
她叹了气，抱着清涟回她自己的屋子。
七个月来，只知道她体弱多病，倒不曾想竟这样轻，抱起她甚至不必施什么力道。
她身上烫得厉害，口中却不断呢喃着“好冷”，显然是发了热。
这段时日，她出于恩情想着令她习剑、强健体魄，虽不能使她痊愈，至少也能好转些许。可郡王几次三番阻挠，总是不得以施展。
发热并不是多严重的病，几剂汤药下去大都能好得差不多，只是莫清涟实在古怪，吃什么药总不见效。
这七个月来，她也曾生过几回病，无论是寻常草药还是附近仙山上艰难寻来的灵草，吃进去都毫无起色。
故此，每每生疾只能凭着身躯硬熬下去。可她本就身弱，这般长年累月下来，身体自然是每况愈下，愈发虚弱起来。
当年老御医也曾私下同郡王说过一句话，“县主恐怕命难久矣，至多、至多二十光景……”
看着床榻上面色憔悴、脸颊浮上病态酡红的莫清涟，阿晞皱着眉：“万事万物皆循因果，你前世究竟种下何样的因，才沦落至如今的恶果？”
药石于她无用，此事恐怕无法更改。但体弱之疾，兴许将她日日带在身边，以灵力养护，尚有一线生机。
可她怎么能将她带在身边。
阿晞一手握住她的掌心，合上眼，专心将体内灵力渡给她，使她尽早康复。
忽然，她的手感受到一股疲软但坚定的力道，将她的手甩开。
再睁眼时，莫清涟瞪着眼看她，只是显然这种警告毫无威慑力，因她实在无余力再做任何举动了。
“你既然不清楚，还救我做什么？这条命不要也罢……”
阿晞不解释，也不回应，只是不由分说地再次握住她的手，强制性地为她输送灵力。可这次又以失败告终。
她的灵力在进入她的经脉之后遇到了极大的阻力，无法前进半分。
饶是她再想救下一人，也救不了一个一心求死之人。
“莫姑娘想要什么，我诚然是不清楚的。”她冷了眉眼，眸中晦暗不明，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但我想要什么，我却很清楚。”
“你想要……”莫清涟的话未说完，唇瓣便被覆盖，不能再言语。
阿晞的唇并不比她的性子温暖多少，也是冷的。
一股清冷的灵力从她的口中传来，这一次，灵力畅行无阻地进入了她的经脉中。她没再反抗，抑或是，忘了反抗。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直到瓷器碎在地面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二人的亲吻，莫清涟才猛然坐起身。
那个闯入房内的不速之客……
是莫清涟的贴身侍女，名唤雏羽者。
因她一直深受县主信任，很得青睐，这才不曾叩门便直接进了房内。
“小姐……她、你、你们……”雏羽支支吾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看见了什么。
就连阿晞也显然愣住了。
雏羽看着一脸意外的阿晞，顿时明白过来，“混蛋！一定是你轻薄我家小姐，我饶不了你！”
说着，便要上前去打她。
“雏羽！”莫清涟立刻喝止她，“住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平静下来，对着满面不解的雏羽吩咐道：“你且下去吧，不可声张。”
“是，小姐。”雏羽收拾掉地上的茶具碎片，迅速离开了。
屋内又只剩她们二人。
“阿晞这是什么意思？”
“莫姑娘所求，我甚是不解。而我所求，不过是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她认真地回答。
莫清涟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企图从中找到半分谎言的迹象，却一无所获。
“救命之恩？好一个救命之恩。”莫清涟不怒反笑，“我救你一命，你自当还我一命。”
“若是莫姑娘要我的性命，我绝无怨言。”
见她如此淡然地说着甘愿赴死的话，莫清涟顿时心冷。
七个月，竟不能捂热她半分。
破晓之光总是冷的，她苦求什么都是无用功。
“你走吧。这些时日以来你的伤已经好全，这小小的郡王府容不下你，你走。”
一语终了，莫清涟躺回榻上，将头蒙在被褥中，不再出声。
她不知道阿晞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就这样闷在被中，不悲不怒，只是静静地想着什么，又计划着什么。
那日阿晞并没有离开郡王府，仍旧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住在她院中的厢房内，唯独莫清涟的贴身侍女雏羽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其余仿佛一切如旧。
几日之后，莫清涟在雏羽的汇报下，才得知当日她随手一指的赘夫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只不过才听了两句，她便失了耐心，摆摆手。
雏羽只得收起赘夫画像，算算时候，小姐滋补身体的药膳也该好了，正欲去取时，外头忽然走进一个侍女，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待侍女走后，雏羽禀告道：
“小姐，郡王大人说，今日晴光正好，荟山春意正浓，是个踏青的好时节。望小姐前去散心解闷。”
莫清涟听完愣住，从前，父亲从未允许她出过府门。
她身躯病弱，饶是多少侍卫守在身边，郡王也不曾放心一回，偏只把她留在郡王府内，触手可及的院落中。虽然安全，也舍去了她的自由。
起先，她艳羡着邻家姑娘、公子可以随意上街、出城游玩，多次撒娇、哀求父亲能允许她只出去一会儿、哪怕只是一柱香的时候。
但被拒绝的次数多了，年岁渐长，她也许久不再恳请父亲允许她出门了。
可今日，她甚至没有说想要出去，父亲竟然主动安排她出门踏青。甚至，还可以出城去附近的荟山随意走走。
“爹？他不是一直……”她眼中有茫然，但很快，茫然被惊喜取代，她立刻站起身，急促地命令雏羽将她最欢喜的那件长衫取来。
“对了，去问阿晞一声。”
雏羽在小姐的衣橱中找到了那件她最喜欢的绛红色长衫，颜色艳烈，正适合出游穿着，小姐明明十分喜欢却很少穿，只因每次看见它便会想起被困之身，生出许多悲戚来。
将衣衫送去给小姐后，她又去了厢房处，叩响了阿晞的房门。
说实在的，雏羽有点儿怕她。
她总觉得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眼底有些若有似无的威压，像是远在皇城的、从未谋面的帝王似的。不都说王者生来便有威慑力么？阿晞在她眼中，就像是那种人。
那日，她撞见阿晞同小姐之间的那事，恐伤了小姐名声，只将此事埋于心底。但也不免暗暗猜测两人之间的关系。
那日之后小姐对阿晞冷淡了许多，她们之间似乎产生了隔阂，抑或是掩饰她们关系而刻意避嫌，雏羽猜不透。
她想，小姐应当是喜欢阿晞的吧？否则，早在阿晞亲吻她当时就命人逐她出府了。可是郡王大人不可能同意她同一个女子……
若是阿晞甘愿在府中做小姐的随侍，尚可帮着小姐隐瞒这段情意，只要面上敷衍过去那所谓的赘婿，便不会有人知晓。
可是，即使是她也能看出，阿晞绝非能久居此地之人，她的光芒太盛，郡王府是容不下她的。
阿晞的房门打开，将她纷乱的思绪拉回当下，“何事？”
“小姐说，今日天气好，请你一块去荟山踏青。”
阿晞点点头，正欲开口答应时，忽觉头部一阵剧痛，扰乱了她的思绪，竟下意识说了句：“不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