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长姐》草玉歇

15、破晓之晞（一）

　　一万余年前，修仙界与人界尚未如此分明，其中不少城池仍由人皇管辖与统领，又因此地距皇城极远，大都是由那些不受皇宠的郡王等统治。

　　长源郡便是位于之后的修仙界地域上的其中一个郡，管辖此地的郡王长源王很是贤德，长源郡的百姓皆赞不绝口。郡王与王妃更是恩爱非常，为人艳羡。

　　可十年前郡王妃染疾，不幸过世，郡王终日以泪洗面，竟哭瞎了双眼，此后再不能视物。

　　好在毕竟做了几十年的郡王，处理公务倒是还可根据经验，勉强完成。

　　十年内，原先贤德的郡王虽仍旧贤德，却渐渐染上了一个嗜好：迷恋巫术。

　　郡王府中养着数十个门客，从各方的能人学士到如今已近乎全是巫族或是方士等等。

　　长源王处理完公务之后，便一头钻入竹枝院，同那些门客谈天说地，探讨巫术、五行之术。

　　众人皆云郡王被这群巫邪迷了心智，只是究竟还没有妨碍公务，也只得私下议论两句，不可多言。

　　郡王府中未有妾室，王妃过世后也不曾续弦，膝下唯有一女，名唤莫清涟，宠爱至极。

　　说来倒是古怪，这郡王与王妃姿色皆平平无奇，偏偏清涟颇有一副倾城之色，许多人仅仅只是远远瞧了她一眼，便仿若失魂一般，整颗心从胸腔飞出，直直跟着县主清涟去了。

　　只是可惜，莫清涟身有弱疾，自娘胎便有，多少名医都瞧不好。郡王心疼小女，甚至上书至皇城，恳请陛下安排宫中医术过人的御医至长源郡为她诊病。

　　陛下圣德，允了。御医历经长途跋涉，抵达长源郡为县主诊治时，老御医只是晃着疲惫又苍老的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是郡王此生听过的最不得已、最无奈的叹息。老御医说：

　　“县主此疾，恐怕药石罔医啊……”

　　那时，王妃尚未过世，得知此消息后哭成了泪人，又不愿让年幼的女儿知晓，便只在夜深人静时迎风落泪，白日依旧如常。

　　莫清涟问她：“娘，我的病能治好吗？爹说御医爷爷是世界上医术最好的人，他能治好我的病吗？”

　　王妃心中一痛，强颜欢笑，骗她说：“一定可以的，我的涟儿要长命百岁……”

　　王妃过世已十载，莫清涟也不再是那个会听信几句哄骗的孩子，她也早已明白，自己的命很短。病治不好就是死，她明白。

　　因长源郡地处灵脉附近，灵力旺盛，常有修仙之士途径此地。七个月前，便有这么一位修仙之人，误打误撞，进了郡王府。

　　那是一个眸色平静，冷如谪仙的女子。

　　莫清涟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身上全是血，可眼神偏偏平静似湖，像是根本就不会痛一样。

　　她吓了一跳，对着这个跌跌撞撞倒在自己院中的陌生女子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你流了好多血，你是不是快死了……”

　　“死？”那人虚弱的声音自口中吐出，她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府医！去请府医来！”莫清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传唤。

　　好在是莫清涟身子虚弱，府医居所离她的院子很近，没过多久便匆匆赶来。

　　府医起先是以为县主出了事，吓得出了一身的虚汗，一进院中，瞧见这满地的血，心又凉了半截。

　　看着血迹一路延伸至县主房内，府医连忙跑进去，却看见一个浑身血污的女子躺在莫清涟的榻上，奄奄一息。

　　“这、这……”府医左右为难，不知是该先救人还是先安排人去禀告郡王。

　　“快救她。”莫清涟急促地命令道。

　　所幸诊治及时，保住了她的性命。莫清涟见她伤重，命人收拾出一间厢房，与自己的卧房很近，方便照应。

　　那人淡淡的眉眼垂下，靠在床柱，道：“萍水相逢，县主何必费心？”

　　她曾听见屋外下人们的议论，说是因莫清涟收留她这个来路不明之人，被郡王责骂了一阵。

　　她本不愿同人纠缠，更不愿欠着谁，如此并不叫她好受。

　　莫清涟却全然无视了她的疑问，只是问道：“你既知道我的身份，我却还不知道你的。”

　　“我不过是过路之人，并无县主这样值得一提的身世。”

　　“我总该知道你的名字。”

　　那人沉默了，就在莫清涟以为她终究不会说的时候，她忽又开口：“晞……你便叫我阿晞就是。”

　　“哪个字？”

　　她举起手，去握住莫清涟的一只手，将她的掌心朝上，食指在上面一笔一画、认真写着“晞”字。

　　“日出之始，破晓之晞。”阿晞说完，放开她的手，自顾自地躺下，“我累了，县主请回吧。”

　　走出房门，莫清涟在口中喃喃几句：“阿晞……阿晞……”说着，流露出淡淡的笑容。

　　阿晞在郡王府住下了，郡王虽极不满意莫清涟的决定，却出于对女儿的宠爱没再多做干涉。

　　也许阿晞真的伤得太重了，起先她甚至难以下床走动，饮食起居大都是由下人们照顾的。唯独有一点，即便她伤重至此也一定要亲力亲为——沐浴。

　　莫清涟不解，在她沐浴之后瞧着她沁出痛意的微蹙的眉尖，没来由地有些心疼，“皆是女子，有什么避讳的……阿晞，让我帮你好吗？”

　　阿晞压下身上的痛，淡然道：“县主说笑了。”

　　“‘县主’‘县主’！你总唤这个是何意？”莫清涟气得一甩袖子，摔门而去。

　　莫清涟喝退了院中所有下人，回了房便钻入被窝，满腔怒意无法平息，又生出不少不甘愿的悲切来。

　　县主之名，是作为郡王之女才有的。

　　可她生有弱疾，所谓县主，其实没有什么实权。

　　阿晞那一声声县主，仿佛刻意刺痛她一般，传入她心中成了一次次叫嚣，讽她不配。

　　她明白是她过度解读，阿晞本无此意。可累年下来，这样病态的性子竟一时更正不了。

　　所以才在见到那个落入自己院中、口中说着冷然的话，却满眼赤忱的女子时，不觉心中一动。

　　才会想着：我得留下她。

　　因为她拥有自己没有的。

　　阿晞在府上住了三个月时，身上的伤已经大体痊愈。

　　那次争执之后，莫清涟仍旧日日去探望她，即使阿晞并不常回应她，她也还是日复一日，持续了整三个月。

　　不过在那之后，阿晞也没再叫过“县主”，而是换成了“莫姑娘”。

　　清涟曾经撺掇着她干脆直接唤她名字，清涟二字岂不好听？阿晞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听从。

　　不过，阿晞似乎也卸下了诸多防备。她贴身带着一柄长剑，有一日，阿晞问她想不想学剑道。

　　其实莫清涟对剑道没什么兴趣。但她兴奋不已，“从前只见阿晞气质出尘，便猜测阿晞是不是修仙之人，如今一看倒像是剑仙。”

　　“习剑不过娱兴而已，称不上剑仙之名。”

　　话毕，长剑出鞘，阿晞飘然的白衣在庭院中与剑光成舞。彼时正是破晓时分，一缕晨光落在阿晞身上，分外耀眼。

　　莫清涟跟着她学了几日剑法，终于有一日，郡王盛怒，传她前去。

　　她跪在双目失明的父亲面前，昂着头颅，毫不低头。

　　“胡闹！”郡王道，“你可知你身弱，不可习武？你还跟着那来路不明之人练剑，简直胡闹！”

　　“爹，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和她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的病已然好了许多，阿晞她也不是来路不明之人……”

　　话未说完，便被郡王打断了。

　　“不是来路不明？那你说说，她是何身份？”

　　“我猜想，阿晞应当是附近哪个修仙宗门之人。长源郡周遭灵力旺盛，有不少修仙之门的。比如……”

　　郡王不愿再听下去，脸上浮现不耐烦的神情，抬手打断道：“你如今也到了适婚年纪，樊师傅所言，你的命定之人也将出现了。”

　　又是这句。

　　什么命定之人，胡诌出来骗父亲的罢了。若真有什么命定之人，莫清涟倒是觉得，那人已经出现了。

　　不过这个樊师傅倒是碍眼得紧，这两年，父亲受他撺掇，做了许多影响她的事。也包括父亲一心要赶走阿晞这件事。

　　莫清涟原以为这次也同之前一样，只是父亲随口一说，未曾当真，但郡王又说道：

　　“我已安排了选亲，想必待到佳婿入门那一日已不远矣。有个人能照顾你，我才安心。”他一副苦口良心的模样，“爹已经老了，自你娘走后，身体也大不如前，怕是……”

　　“爹！”莫清涟噌一下站起来，“我走了，选亲一事还请您收回成命，我不愿成亲。”

　　“不愿成亲谁来照顾你？”

　　“我不需要谁来照顾我，我虽身弱，还不至此！”

　　“住口！选亲也是樊师傅认可之事，一切都准备就绪，岂能说不选便不选了？再胡闹，就罚你关禁闭。”

　　“禁闭就禁闭，反正那么些年，您也因我的病，从未让我出过郡王府。”莫清涟怒极攻心，喉间涌上腥甜，血液从嘴角沁出，却只是冷笑一声，不叫父亲察觉。

　　“好！好！好！”郡王亦是气极，连连称好，“不罚你禁闭了。来人！把小姐院中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轰出去！”

　　“您这是何意？”莫清涟一下慌了，不知该说什么。

　　“你的性子都是叫她带坏了，此人绝不可留。你爹虽然眼瞎，心却不瞎。她浑身血污出现在郡王府，想必是遭仇家追杀，绝非善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整日厮混在一处，你可知道此举会让你惹祸上身？”

　　看着父亲硬如磐石的神色，莫清涟明白多说无益，只会给阿晞招去更多麻烦，只得暂且顺着父亲的意思，道：

　　“父亲，我答应您，我答应……选亲。只是求您放过阿晞，她伤重未愈，出了郡王府会有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