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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红痣初遇 第一章:红 ...

  •   第一章:红痣初遇
      永昌十三年,腊月。
      一场大雪如期而至,仿佛上苍刻意为昭寂王朝铺下这一层洁白的寿衣。宫墙内外,皆是落雪无声。
      宛秋兰裹紧了那件绿边襦裙,脚下步履匆匆却又不敢发出声响。这件衣裳算不得好,却是她从染坊带来的,唯一还留着家乡气息的物什。三个时辰前被指名进宫修补皇后凤袍上的金线绣活,本该日落前便离开,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令宫门早早关闭,竟叫她这小小染坊女一夜滞留在这龙潭虎穴之中。
      "怎生这般倒霉..."宛秋兰低声嘟囔着,快步穿行在宫墙夹道间。宫女教她夜宿织造局偏院,却不知这宫中曲折如迷宫,她本就分不清人脸,如今连方向也辨不清了。抬头间,一片片六角雪花簌簌落下,沾上她的睫毛,刺得眼角微微发痛。
      一座石拱门外,她看见了灯。
      那是一处别致的小园林,比起白日里见过的金碧辉煌的宫殿,这里透着一种疏离的冷寂。雪中几株海棠树的枝干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如同被烈火灼烧过,却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生动。
      "想是迷路了?"一个声音从园中飘来。
      宛秋兰猛然抬头,看见一个身着靛青色服饰的男子——不,应当是太监,只是身量高大些,站在园中一处石亭下,手持一盏宫灯。灯火映照出他半边脸庞的轮廓,却见不清具体面貌。
      "民女是织造局的绣娘,因雪被困宫中,只是..."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迷了路。"
      那人轻笑一声,脚步声渐近:"抬起头来。"
      宛秋兰依言抬头,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如画,唯有右眼角下有一颗殷红如血的小痣,在雪色映衬下显得尤为醒目。
      "你不认得我?"男子微微侧首,那盏铜雀宫灯在他手中轻晃,将光影打在他的面庞上。
      宛秋兰急忙跪下:"民女有眼无珠,不认得公公贵姓。"
      "公公?"那人又是一笑,眼角的血痣随之舒展,"你当真不识得我是谁?"
      宛秋兰咬着下唇不敢作声。她自幼患有脸盲之症,除非极为熟悉之人,否则万千面孔在她眼中都如出一辙,唯有借着衣着、气息或特殊标记才能辨别。这宫中人物错综复杂,她如何敢妄言认得谁?
      "倒是新鲜,"男子轻声道,"宫中竟有人不认得我。"他朝宛秋兰伸出手,指尖触碰她的发髻,轻轻挑起一绺散落的青丝,"你唤我晌往可好?"
      "晌...晌往公公。"宛秋兰结结巴巴地应道,全然不知这随口一言竟成了日后无法挣脱的牢笼。
      "这里是御花园西畔的焦土地带,寻常人不得入内。"名为晌往的男子缓步走到一株焦黑的海棠树下,手指轻触树干,"你可知为何这些海棠树都成了这般模样?"
      宛秋兰摇头。
      "先帝时有一位宠妃,善歌舞,尤其擅长弹奏琵琶。"晌往的声音平静如水,"一日,她于此地以琵琶自焚,火势蔓延,烧毁了满园海棠。先帝悲痛欲绝,下令保留这焦土,以为警示。"
      宛秋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是何缘故至此?"
      晌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可知何为'红痣'?"
      "红痣?"宛秋兰一时不解,但她在染坊长大,对颜色却有一番独到见解,"若论红色,有朱砂红、胭脂红、石榴红、赭石红、丹砂红...公公眼角那点,当是血痣,色如鲜血,沉郁深沉,与寻常朱砂痣不同。"
      晌往目光骤然一变,仿佛被她的话语刺中了某处隐痛,但转瞬即逝:"你倒是细心。"
      "民女在染坊长大,观察颜色是本分。"宛秋兰小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宛秋兰。"
      "秋兰..."晌往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的滋味,"可知秋兰为何物?"
      "回公公,秋兰是一种幽香之草,不与百花争艳,独自暗香浮动。"宛秋兰答道,"家父曾言,我虽生于染坊,却不宜太过张扬,当如秋兰般含蓄。"
      "好一个'不与百花争艳'。"晌往微微一笑,伸手轻抚她的脸颊,触感冰凉,"你冷吗?"
      宛秋兰不敢答话,只是微微颤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令她惶恐不安,宫中规矩森严,太监若敢对宫女无礼,轻则杖责,重则斩首。可眼前这位晌往公公举止言谈,却又不似普通太监那般阴柔谨慎。
      "我带你去暖和的地方。"晌往轻声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晌往带你去的。"
      宛秋兰不敢违抗,只得随他穿过焦土地带,步入一条窄小的青石板路。雪势渐大,她的绿边襦裙下摆已被雪水浸湿,寒意从脚底一直渗到心里。
      拐过几道回廊,眼前忽而开阔,一座装饰典雅的宫殿赫然在目。殿前石阶上铺着大红地毯,几名侍卫见到晌往,竟全都跪地行礼:"奴才参见——"
      晌往轻轻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语:"免了。带这位绣娘去偏殿安置,朕有事问她。"
      "朕?"宛秋兰如遭雷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晚风掀起男子的衣角,露出腰间的那枚御用玉佩。宛秋兰这才恍然大悟——方才唤作"晌往"的,竟是当今皇上顾晌往!
      "陛下恕罪!民女有眼无珠,不识龙颜,罪该万死!"宛秋兰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冰凉刺骨。
      顾晌往却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你当真不识朕?"
      "民女确实患有脸盲之症,除非极为熟悉之人,否则难辨面目......"宛秋兰声音颤抖,生怕一个不慎便掉了脑袋。
      "脸盲之症?"顾晌往若有所思,"抬起头来。"
      宛秋兰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顾晌往眼角的那抹血痣在灯火摇曳下如一滴欲坠未坠的血泪。
      "倒是天赐奇缘。"顾晌往轻声道,"你可愿留在宫中?"
      宛秋兰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留在宫中?一个小小染坊女,何德何能留在这威严森肃的皇宫之中?
      "陛下,民女只是一介绣娘,不懂宫中规矩,怕是..."
      "朕要你留,自有朕的道理。"顾晌往打断她的话,"你且记住,在任何人面前,朕都是'晌往哥哥',可懂?"
      宛秋兰茫然地点头,完全不明白皇帝陛下为何对她这般另眼相待,又为何要她以如此亲昵的称呼相称。
      顾晌往满意地笑了,伸手将她从雪地中扶起:"朕知你心中疑虑,日后自会明白。今夜且安寝,待雪停了再说。"
      "等雪来..."宛秋兰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什么?"顾晌往微微蹙眉。
      "民女是说,此刻等雪来得正急,不知何时才能停歇。"宛秋兰慌忙解释。
      顾晌往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你我之间,便以'等雪来'为暗号。他日若有急事,你只需提及这三字,朕自会明白。"
      宛秋兰不解其意,却不敢多问,只得点头应是。
      顾晌往转身对一旁的内侍道:"带她去栖凰殿偏室安置,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内侍领命而去,宛秋兰却心中一惊——栖凰殿,那不是贵妃娘娘的寝宫吗?让她一个绣娘住在那里,岂不是僭越之极?
      "陛下,栖凰殿是..."
      "你只管去便是。"顾晌往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晌往的意思。"
      宛秋兰不敢再言,随着内侍转身离去。恍惚间,她似乎听见顾晌往低声说了一句:
      "你与她,真像..."
      雪夜深沉,寒意刺骨。宛秋兰被安置在栖凰殿一处暖阁中,虽有炭火熏着,却依然觉得浑身发冷。她将绿边襦裙换下,着了内侍送来的月白色寝衣,然后静静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这一日的际遇宛如梦境,她一个小小染坊女,何德何能得到皇帝的另眼相待?更令她不解的是,顾晌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苦与留恋,仿佛她是某个人的影子,又或者,是某个人的替代品。
      "谁来了?"一个冷冽的女声忽然从外间传来。
      宛秋兰急忙站起身,却听得内侍低声回禀:"回娘娘,是陛下命人安置的一位绣娘,因雪被困宫中,暂住一晚。"
      "哦?陛下的意思?"那女声听来年纪不大,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既是如此,本宫倒要见见这位绣娘。"
      脚步声渐近,宛秋兰忙整理衣衫,低头行礼。一阵冷香拂面而来,她抬眼一瞥,只见一位身着正红色宫装的美艳女子立在门前,眉目如画,唇若点朱,鬓边一支金凤钗在烛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民女参见娘娘。"宛秋兰深深叩首。
      女子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剖析殆尽:"你便是那位绣娘?"
      "是,民女宛秋兰,乃是织造局绣坊的绣娘,因修补凤袍耽搁了时辰,又遇大雪,这才..."
      "本宫不问这些。"女子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转冷,"你可知这栖凰殿是何等尊贵之所?"
      宛秋兰低着头:"民女知晓,此乃贵妃娘娘寝宫。"
      "既知如此,为何还敢住在此处?"女子逼视着她,"可是仗着谁的势?"
      宛秋兰额上渗出冷汗:"是陛下命人..."
      "陛下?"女子冷笑一声,"本宫乃一宫之主,这栖凰殿中谁进谁出,岂容他人置喙?"
      宛秋兰不敢抬头,只感到一股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这位想必就是宫中赫赫有名的泠贵妃了,听闻她协理六宫,深得圣宠,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
      "本宫瞧你这身寝衣,倒是不俗,想必是陛下特意赐予的吧?"泠贵妃的声音带着讥讽,"一个小小绣娘,何德何能得此殊荣?"
      内侍在一旁解释道:"回娘娘,是奴才见天寒,特意取了这件给她换上的,并非陛下所赐。"
      "哦?"泠贵妃挑了挑眉,目光又落在宛秋兰身上,"抬起头来。"
      宛秋兰缓缓抬头,只见泠贵妃的目光变得更加犀利。
      "倒有几分姿色,难怪能博得圣眷。"泠贵妃冷冷地道,"只是,本宫倒想知道,你们可是旧相识?"
      宛秋兰连连摇头:"民女只是一介染坊女,今日才初入宫,从未见过陛下。"
      "染坊女?"泠贵妃眸光一闪,"那你可懂得分辨颜色?"
      宛秋兰心中一惊,不知泠贵妃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回娘娘,民女在染坊长大,对颜色确有些心得。"
      泠贵妃冷笑一声:"好,既如此,明日你便留在宫中,为本宫分辨一批绸缎的色泽。若做得好,本宫重重有赏;若敷衍了事..."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宫里可没有留你的地方。"
      宛秋兰心知这是泠贵妃故意为难,却不敢推辞,只得叩首应下:"民女定当尽力。"
      泠贵妃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了,你可有特殊本领?比如...认人?"
      宛秋兰一时语塞,不知该如实相告自己有脸盲之症,还是隐瞒不言。正犹豫间,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从殿外传来:
      "泠贵妃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顾晌往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外,身后几名侍卫手持宫灯,映得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地上,如同一尊威严的雕像。
      泠贵妃面色一变,慌忙行礼:"臣妾参见陛下。臣妾闻听陛下命人在栖凰殿安置一名绣娘,特来看看是何人物。"
      顾晌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朕的旨意,还需贵妃过问?"
      泠贵妃脸色微变:"臣妾不敢,只是担心宫中规矩..."
      "宫中规矩,自有朕来定夺。"顾晌往打断她的话,声音不容置疑,"这绣娘擅长刺绣,朕有意留她在宫中为皇后娘娘制作新春礼服,暂且安置在此,贵妃不必多心。"
      泠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不甘,但很快就掩饰了下去:"臣妾知晓了。只是这绣娘言道自己是染坊女,精通辨色,臣妾正好有些绸缎需要分辨色泽,想请她帮忙。"
      顾晌往微微颔首:"准了。待明日雪停,她自会去贵妃那里效力。"
      泠贵妃不敢再多言,行礼告退。临走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宛秋兰一眼,那目光仿佛带着刀锋,令宛秋兰不寒而栗。
      待泠贵妃走后,顾晌往转向宛秋兰:"她可难为你了?"
      宛秋兰摇头:"娘娘只是问了些事。"
      "不必害怕,有朕在,无人能伤你。"顾晌往轻声道,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占有。他伸手抚过宛秋兰的发丝,"好好休息,明日雪停后,朕会派人带你去见皇后娘娘。"
      "谢陛下。"宛秋兰低声应道,却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顾晌往在她面前蹲下身,强迫她抬起头来:"在这里,唤朕晌往哥哥。"
      宛秋兰心中一惊,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沉默片刻后,她轻声道:"晌往...哥哥。"(声音颤抖/双颊泛红/眼神闪躲)
      顾晌往眼中闪过一丝满足:"好,你且安寝,明日再谈。"
      他起身离去,背影在烛光中渐行渐远。宛秋兰呆坐窗前,心绪纷乱如麻。窗外大雪纷飞,宫墙内外,一片寂静。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卷入这场皇家风波,但隐约感到,一场足以改变她命运的暴风雪,已经无声无息地降临了。
      铜雀宫灯下,那一颗血痣的殷红,如同命运的烙印,深深刻在她的记忆中,久久不能散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皇宫深处的另一处宫殿——麒麟殿中,一个与顾晌往容貌神似的男子正立于窗前,望着同样的雪景。他右眼角下,同样有一颗红痣,只是那红色比皇帝的更为明艳,如同朱砂点染,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烬王殿下,"一个矮小的老嬷嬷低声禀报,"打探到消息,皇上今晚宿在栖凰殿外殿,似乎是因为一个新入宫的绣娘..."
      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隐忍的怒火,却只是轻轻问道:"绣娘?什么来历?"
      "据说是染坊出身,名唤宛秋兰。"
      烬王言晨轻轻抚过自己右眼角的朱砂痣,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又一个棋子么?"
      窗外雪更大了,宛如天地间落下的无声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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