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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阳光不锈(上)   65. ...

  •   65.阳光不锈(上)
      二〇二二年过去了,这一年国家有大事,个人有故事。这一年,很多故事流传,非常值得人生品味。先是传言劭群将被任命为经发局局长,后来又传言劭群将被任命为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传得是有鼻子有眼。劭群自然也是热血沸腾,期待的想法终于要变现了。米劳数也是多次给劭群打电话或面谈说,劭群即将被提拔重用,应该就是经发局局长的位置。米劳数还再三征求确认劭群的个人想法,如果不想去这个位置可以说出来,别到时候去了又不愿意。劭群是求之不得,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想法?米劳数还一再强调,这是举全局之力对劭群的托举。因为这一两年大家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得到了领导们的信任认可,然后领导说提拔使用一个作为奖励或激励,赏劭群一官半职的,也就是说所有的成果都让劭群一个人享用等等。米劳数还说到时候他亲自送劭群赴任,把劭群打扮得漂漂亮亮“嫁”出去。这没有什么夸张的,清官陈书记在网络上的段子犹在耳前:一个县委书记的能量有多大?头天晚上做个梦,第二天就实现了。毫不夸张,就这么厉害。
      十月初的一天,劭群与诗贤正奔走在大广高速的求学路上,接到了协同办张主任的电话:“谈话了吗?知道去哪里了吗?”劭群还假装不知道地说:“是一个什么局吧。”协同办张主任直接说:“什么什么局!你当副书记,我当副主任,去经开区。书记和主任是市领导兼任,咱们俩一个党务、一个行政。到时候,你是我领导,我听你的。”劭群当时听了,差一点惊掉了下巴。这是泼天的富贵喜从天降,劭群根本就没有思想准备。
      劭群还没有想到的一个事是,时标跟他提起了米劳数让他自动辞职的事。时标说,米劳数准备给他找一个律师事务所或法务公司,这样他挣得多,而且也便于考律师。时标说起这个来很气愤,这些年,他鞍前马后没少付出,临了似乎有一种被人嫌弃、一脚踢开的感觉。劭群感慨时标的际遇,脑海中突然冒出来那句古语:“年老色衰,嫁于贾人妻。”劭群突然又感慨起自己,脑海中不觉又冒出来两句古诗:“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时标又说,如果真想找个公司去挣钱,他可以自己找自己的事,用不着别人操心。他自己如果想走,谁也拦不住,他心甘情愿;他自己如果不想走,谁也别痴心妄想。米劳数这么做让他从内心深处接受不了,一点情面都不讲了,这是属于把人轰出去,驱逐于门外。劭群一边听着,一边安抚,让他不要着急。劭群没敢把自己即将调任副书记的事跟时标讲,因为官场风云变幻,随时可能突变,一切都有可能变动。有的领导在走马上任的路上都能接到电话让其返回;有的领导都已经下达了任职命令,临门一脚却被别人替换掉。这种事屡见不鲜,已经不是新鲜事了。所以劭群就没有敢把这个事说出来,他只是劝着时标不要着急,实在不行就去那个法务公司或律师事务所也行。一个是挣钱多,实实惠惠;另一个参与实践,确实有助于考律师。其实劭群心里想的是,如果自己真去当副书记,就准备把时标调过去给自己开车。时标的答复很坚定:“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劭群似乎有一种爱屋及乌的反向感觉:就是因为时标跟自己走得太近了,然后有人急于想把劭群排除在外,现在马上就要排除成功了;紧接着就向跟劭群走得近的时标下手,有一种像时标跟着干受累吃瓜落的感觉。这不就是连坐株连吗?实际上,时标从来不是所谓的“劭群自己人”或“身边人”,劭群也没有拉过他入伙形成两人结党营私的小团伙。时标又说了一句话:“王局,我的事你就别管了,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只要你不松口,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我们自己的事自己处理,跟你没关系。我们如果被人欺负了,是我们的事,是我们不行,跟领导有什么关系?”时标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劭群这样听着,也只能看着。这期间劭群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静等花开。
      一天晚上,劭群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经开区自己曾经的一名老战友打过来的。老战友一边给劭群打着电话,一边问着劭群的职务、年龄等。劭群就听着很奇怪,这个电话来得莫名其妙。而且这个老战友一直在劝劭群千万不要去那个岗位,说那个岗位太不好干了,容易被人推下火坑或者替人背锅。说话间,劭群隐约听到电话里似乎还有一个人,因为这个老战友还跟那个人小声说了一句“对,他是行政副团”。劭群心里就颇为不舒服。一方面,这么重要的人事调动事情,怎么能打电话聊?两人关系不远也不近,他没必要给自己打这个电话。另一方面,这么私密的事情,为什么还会有第三个人在场?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了,这个电话成了一个致命的导火索。一种声音传开了,说是劭群怕□□缠身不想去那个岗位,这话都传到了市委组织部长的耳朵里。劭群百口莫辩,他没说过这句话呀,只能苦果自己吃。还有另外一种声音说,分管的市领导已经预先跟劭群联系了,通知他去那里当副书记,让他着手做一些功课,主要是□□工作的线索。这是真的,劭群还真的准备了,而且悄悄做了不少工作。而且还传说分管市领导在经开区的党委班子会上提前公开了劭群要来当副书记主持工作的事,既没有上会研究,而且还没有公示。所以,整个党委班子炸开了锅,似乎是大家纷纷反对劭群过来,意见颇大。这个班子里边就有这位老战友,老战友时任纪检书记,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个事情告诉劭群。后来,这个事还是通过米劳数传到劭群耳朵里,真假难辨,也没有必要辨。劭群当时听了也感觉到很纳闷,他说经开区那帮人他并不熟悉、也不认识,没有任何来往,大家不应该对他有过激的反应和对立意见。调整很快结束了,总之,劭群的调整工作搁浅了。协同办张主任如愿以偿走马上任副主任,主持行政工作。后来几次吃饭,协同办张主任都会安慰劭群,跟大家解释解释,本来都说好了俩人一块儿去的,可能劭群不是唯一人选。这次调整,是中途变卦也好,是被调包也好,是虚晃一枪也好,都不重要了,但是劭群可记住了那天晚上的那个电话。
      后来,应该是这位老战友组了一个局约了劭群,还把分管的副市长叫过去,大家一起吃吃饭。在桌上劭群谈笑风生,根本没把调整的事当回事。反而那天晚上这位老战友开始意气风发,后来开始心情沉闷,然后便喝多了被搀扶了下去,躺在沙发上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劭群于心不忍,几次过去看他,提醒他起来主持完酒局。劭群不断地对着老战友唱老部队的红军团团歌,当时劭群心里想的是,红军团土生土长的种子听到这首歌应该马上能站起来,老战友竟然毫无反应。后来,劭群把这前后发生的一切告诉了秦奋,秦奋说:“别把他当什么好人,他没什么水平,他在部队就是个司务长出身,倒腾米面的贩子。你岁数比他小得多,你去当副书记,你是他的领导,你压他一头,他接受不了。很明显他是故意破坏你的事,他不想你去。他挺能喝的,那天晚上喝多了是因为他心情不好。他看见了你没事,你还是谈笑风生、不以为然,他的计谋对你没成功,所以他心里又愧疚又难受。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容易喝多。”
      劭群似乎也琢磨出了一些道道。一天晚上,劭群跟时标一块儿去吃饭,吃完饭之后,刚好碰到了这位老战友也在一个酒店门口晃晃悠悠。劭群拽着时标就往那个酒店门口跑去,一边拽一边跑,一边说:“快点,赶紧,来不及了,最好的机会!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以后就没机会了!”时标就不明白什么叫最好的机会与最后的机会,也傻乎乎地跟着他往那个酒店里狂奔。走到酒店门口,劭群突然放慢了脚步,整了整衣服,假装跟时标有说有笑地朝那个老战友走去。时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劭群要干嘛。他俩都吃完饭应该回去了,为什么跑到酒店一楼大厅里?只见劭群冲着一个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的一个陌生人喊着:“范书记!范书记!”之前那个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的人愣了一下没说话,而是好像掩面而去,有点夺路而逃的感觉。劭群轻声对时标说了一声:“走!”然后追了过去,到了跟前,劭群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说:“范书记,你也在这呀?喊你好几句你没回话。”只见这位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细长眼睛的人有些心虚地说道:“啊,你也在这,我们刚吃完,来了一个海军的战友。”说话间,时标跟陪站在旁边的一个人发牢骚似的埋怨道:“你们这个朋友真不礼貌,非常不礼貌!我们领导跟他说话,他都不吭声,这多失礼!不知道!”时标讲这个话完全是在维护劭群的面子。曾经还有一次酒终人散的时候,时标对着一个年轻的干部说道:“你这做得不对,你这么年轻,你不应该光坐着不动弹,你应该主动地说话,得主动给大家倒水!”当然,那一次完全是打抱不平的样子。仅仅寒暄一会,这位老战友便在一左一右两个人的架扶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架扶也好,搀扶也好,似曾相识。
      时标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是劭群却又一次做出了让时标意想不到的事情。劭群拨通了这位老战友的电话,没人接,嘟嘟声之后就是盲音。劭群没有放弃,再一次拨通,这一次是一位女性的声音,大概意思就是范书记喝多了,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睡着了,吐得满地都是等等。时标这个时候问劭群:“你这么做有意义吗?他都喝得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道,你给他打招呼干嘛呀?他都不一定能记得你,再说你打了电话干嘛呀?”劭群说了一句话:“做贼心虚者就可以敲山震虎。”果不其然,第二天,这位老战友大早上就回了个电话,先是报以歉意,说昨天晚上喝多了没有跟劭群打招呼等等,然后说晚上还来了电话他也不知道等等,又说咱们关系不错,没有得罪你吧,别有误会,别有意见等等。劭群这个时候稳操胜券,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话:“好久不见了,很想念。就是昨天晚上碰上了,便想一起坐坐吃个饭,择日不如撞日。”完了之后就是一番虚无的寒暄,两人挂掉电话。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恰好时标在场,时标不由得赞叹道:“我去,你真牛!你怎么就能算得这么准?”劭群说道:“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昨天晚上不跟他打招呼、不给他打电话,那么以后就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敲打他。这个机会既然来了就要抓住,否则后悔的是我。”时标当时默默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实际上他也是一个经常能抓住机会的人,但是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从来不坚持做下去,万丈豪情只能三秒钟,当天晚上决定的事第二天早上准变,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时标没有答应米劳数的辞职要求,也没有来上班,而是一赌气回家不干了。这期间,只有劭群经常给他打个电话。无事可做的时标去了京南最大的一家快递公司上起了夜班,非常辛苦。在这段日子里,时标的身体是劳累忙碌的,但精神是放松充盈的。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时标的人生低谷,人在低处就容易看清世人的面目。劭群所说的“谁有都不如自己有,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自己强大是真正的强大”,让时标深有感触。劭群所说的“有时候群众是最无耻的,他们永远不会站在正义和善良的一面,他们的立场只会选择利益”,也让时标深有感触。因为这个时候曾经跟时标称兄道弟的哥们和推杯换盏的朋友,似乎都纷纷远离了;而且一旦出现都是全部出现,并且都是围绕一个主题给他做工作——让他辞职。大家的意思无非就一个:你得听米劳数的话,然后去的地方非常不错,但你如果不听米劳数的话,你在范阳就待不下去了。世态炎凉,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人生最差的机遇无非如此。只有劭群依然在鼓励着时标,时不时给时标打个电话。
      时标准备辞职了,已经定下决心,在劭群不知道的情况下。这段时间正好赶上了单位搬迁到新办公楼。时标曾经关注过劭群的办公室和办公桌椅,生怕没有劭群的办公室,生怕没有劭群的办公桌椅。劭群似乎对这些没有表现出任何担心,轻松得很,因为有编制就得有岗位,这不是谁能决定的,这是按编制配备,再说自己也没有调整走,更得有。现在劭群有了自己的新办公室、新办公桌,时标却辞职了,这让劭群很难受。
      时标辞职,劭群上班。劭群调整没有成功,此事成了单位的一个信号,大家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但是劭群不以为然,每天还是按部就班地上下班,做着自己的事。劭群坐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想着,之前还有个时标能说话,现在时标辞职了,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米劳数也是七十三天不定时地找劭群,过去也没有什么事,就是三言两语的。劭群已经知道他什么意思,这就是在恶心他,是在察言观色,是在获取情报,是在研究怎么对付他。果不其然,米劳数说道:“上次调整的时候,本来都以为你要当领导了,以后你得坐在主席台上给我讲话,但是没成。这分管市领导嘴巴不严,提前把这事抖开了,引起了非议,里边可能还有别的事,大家对你意见很大。要不然这样,你回家吧,你得继续找关系,找人去看看能不能调整个别的岗位。单位这边我给你担着,你就别管了,你把精力放在家里。”劭群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他肯定不想这样。即便多年以后回头一想,这似乎是冥冥之中最好的安排: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反正也调不了职,不影响拿工资,不干活不正好吗?话是这样说,事也是这个事,但是理不是这个理,劭群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他还是跟米劳数表达了想干工作的迫切念头,大概意思就是:我如果整天无所事事,家里人也看不起,在社会上也没有地位,没有任何人生价值。当时的劭群还是想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一下现实的窘况。米劳数还是坚持要劭群回家,然后一直没有按照规定的分工进行工作分工。劭群不再说什么,每天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没活也在办公室坐着。之前的劭群还能挺直了腰板、昂首阔步,现在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只增笑耳,成为别人眼中的笑料,他觉得有点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所以开始深居简出,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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