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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一亩三分地(下) 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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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一亩三分地(下)
学成文武艺,或与帝王家。
既然不上山,换作自家种树书。
岗位是国家给的,上级桥梁关系是战友介绍的,政策业务是拜师自学的,工作群是自己建的,现在项目来了,万事俱备,为何不干?换上谁谁都干,谁不干谁傻。菜上齐了,就得开干开喝。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劭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大战一触即发,磨刀霍霍向牛羊。
劭群分管机关,近水楼台,对人事调配管控自然有得天独厚的便利。他的手下有一个新入职不久的小伙计,好多劭群干不过来的活都是交给他干。实际上也没多少活,就是纯粹帮着劭群应急,或者算作作伴。就如后来的领导,什么活都是自己干,别人无非就是陪伴。劭群也是这样,能自己干的绝不让别人代劳。又有多少必须干的活,无非大多都是在玩文件空转,可干与不干。新来的小伙计,像他与雪冰口中的福瑞迪,算是唯一的跟随,至少听招呼,有个答应。新人都是这样,总有一个媳妇熬成婆的过程。劭群当时还不屑于拉帮结派,应对地方职场的一些阳谋和阴谋的招数他何止是无法应对,连深藏其中的奥妙都不懂。劭群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给小伙计的,盲目前行,毫无章法。一次劭群正在会场开会,小伙计给他发了一个信息,说他被调整到别的科室了。劭群听了既意外,又无可奈何。如果换作现在的他,是绝不允许这样发生的,也是不会发生的,至少面子上得过得去。他作为分管副职完全有权去问问一把手,调整他分管的人是不是需要预告商量或告知,而不是像当时这样黑不提白不提的。劭群不问,人家也不说。以当时他的处境和关系,他只能忍着,人家也知道他会忍着。他也知道他问了也是白问,如果调整有一万个理由随便拿出一个理由就足够应付他了。劭群当时还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会前他去卫生间时碰到了另一个副职,那个副职莫名其妙对他说了一句话:开会好啊,多学习,人就是要多学习。他回过味来了,这就是明目张胆地挑衅。这种处境,已经如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优势不在我。前边既然已经相当于掀了桌子翻了脸,那就干到底,把事做到底。劭群斗争经验明显不足,掏出了枪,开了火,占据了优势,就得弄个果出来。他却采取了绥靖屈服,中途退让,又把枪收回去,无果无终,半途而废。这个做法,后来时标也说过他,问过他。为什么每次都快打赢了,又止步了?其实劭群还做不到当时就能判断自己处于什么态势,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取得什么目标?他不知道什么叫打赢,他还不知道双方利益互换,各退一步,各打五十大板。最主要是,他不了解他们,还不了解这个他所处的社会运行规则。他的认知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本来可以,却没能够。如果换作后来时标所说的已经变化的他,再干这点事,如蜻蜓点水般,不费吹灰之力。既不必费这么大的劲,甚至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轻松胜利取得斗争所得来的巨大斗争战果。果真如此,或许又不是劭群所真心想要的。复盘回头,再来一遍,劭群还是这样的选择。历史没有假如,现实不能回头。劭群也不愿意假如,因为过程太难,再来一遍,未必有勇气,未必就能行。
时标,标准的军人发型,三十岁刚出头的年纪,说话痛快,行动利索,尤其是目光中蕴含着劭群很熟悉的清澈和坚毅,这是正气的象征。只有当过兵的人才会有这种清澈而不混沌的正气目光,只有经历过系统规范的高强度的军事训练的人,才会透露出这份坚定。时标,没有当过兵,劭群后来曾经开玩笑他作为曾经团职领导干部完全有资格招兵,他批准招录时标入万岁军。凭这些,劭群对时标的第一印象非常好,自然是相对亲近。时标从乡镇来到了他们单位,劭群作为分管机关人事的领导组织的面试和接收,实际上就走个形式,他同意不同意都没什么用,什么都影响不了。劭群当时还是对谁都敞开心扉,见谁都自来熟,有什么说什么,不算计不城府。为此,后来时标还说过劭群,为什么他就那么轻易相信别人,为什么总是把别人当好人,不知道保护自己。无城府不机关,无心计不职场。时标被安排到了劭群所分管的部门,走了一个的失落马上被来了的一个填充。实际上劭群当时并不知道,这是被特意安排进来的。人家是早有安排的人,不是他以为的他的人。在这种敌我不明的情况下,劭群也是敌我不分,劭群直接把时标叫进自己的办公室,按照他所认为的方法,谈心,了解情况。这个情形,如后来领导所说的,他因为缺人引进了一个貌似道士的人,有些饥不择食或慌不择路。操之过急也好,或过于鲁莽也罢,反正就是不周全,不稳当。自然界的植物生石花为了生存都可以伪装成鹅卵石,拟态伪装的顶级大师,被称之为“有生命的石头”;爬行动物界的变色龙,也是顶级伪装大师,成名绝技实时动态变色;连普通生物都会伪装,何况最高等的生物人,人都是会伪装的。劭群也是经常伪装,不过都是善意的伪装。劭群从来没有认真的去考虑有些伪装成善良的恶,是多么可怕的危险。他这种把人想的过于善良的不设防,除了让他自己吃尽了苦头,也牵连身边的人受连累。这都是后话,后来的事。当时,他在工作中无人可以招呼,所以就选择从新人开始。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对了就对,不对就不对,碰运气。一运,二命,三风水。劭群简单的跟时标来了个开场白,便煞有其事的传授机关工作经验。案无积卷,心细如发,胆大包天,守口如瓶,这些劭群娓娓娓娓道来,说起来自然也自带几分洋洋得意。这些大道理的话语,时标肯定是没听过的,不过时标后来说当时听了印象很深刻,只是记不住。大道理时标不会讲也不用讲,具体问题解决的方法,时标可是老江湖。在当时时标的眼中,劭群已经是被贴了标签的,这是时标必备的功课,也是安排者必做的功课。时标戴一副眼镜,眼神中除了清澈与与坚毅,还有一份常人不易察觉的猎手的老练与狡黠,这些劭群全都能感觉到。时标通过薄薄的镜片看向劭群,这个从部队回来的大兵,这个在单位已经被完全隔绝的局外之人,这个已经被领导宣判了死刑且已经基本上成为大家眼中废物的人,竟然还意气风发、慷慨激昂,自以为是的大谈特谈。时标当时真不明白劭群这份自信是从哪里来的,劭群这种有模有样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装模作样。关键是,这种纯粹的自我,让人感觉劭群还觉得自己很美。真的是美,简单的美,单纯的美,可笑的美,可怜的美。时标当时对劭群的态度完全是出于人与人交往的基本礼节和下级对上级的必要礼貌,唯此不二,没有其他。在交谈中,时标也毫不掩饰、毫不做作的反问了劭群:什么样的人才能在一个村里边当支部书记?这是时标一贯的作风,从不改变。还没等劭群回答,时标说出了五个字:阴损奸毒坏。这五个字如晴天霹雳,劭群当场震惊,记忆深刻,记忆犹新。在天空飘来五个字“那都不叫事”的年代,时标说的这五个字可是让劭群感觉时标极其极其反动。所有的支部书记都是党员,基本上都是德高望重的,怎么可能是阴损奸毒坏的人?再者,时标这番话语让劭群对时标的政治立场产生了怀疑,甚至觉得时标是□□分子。初次见面,时标给劭群留下了极其不好的反面印象。这些颠覆劭群三观的话语,在后来劭群有所耳闻,也有所见识。
无论如何,先找个帮手,好打个下手。劭群就给时标安排了一项工作,管理一个平台。劭群还特意把这件事向领导做了汇报,算是审批盖章或取得尚方宝剑,这样就是师出有名。对于劭群赋予时标工作的想法,领导不置可否,却有意无意有心无心的说了别的。大抵就是时标家在当地政府属于重点户,常年上访,属于网格重点监控的不稳定分子。劭群听在耳边,没往心里去。古代上访告状的多了,书里写的,电影演的,都是冤案。要不然也不会有人冒险击鼓鸣冤和拦轿喊冤,因为都是需要付出沉重代价的。这个细节,后来没过多久,劭群也是无意间说给了时标听。不是刻意说的,完全是话赶话,因为胡彬也说过跟米劳数一样的话。劭群打羽毛球的时候,偶然碰到了来自时标老家的胡彬。胡彬当时在时标老家的镇上当个小领导。胡彬也当过兵,两人打完球闲聊,聊无可聊聊到工作。劭群说到自己手下刚来了个兄弟,还在胡彬现在所在的乡镇工作过。胡彬一问是时标,毫不犹豫说出了跟米劳数一样的话,什么上访专业户,网格重点分子等等。所以,当劭群跟时标提起这些细节时,绝不是故意传话,是感觉到他们说的话和说的事不可思议,自己非要探个究竟。劭群绝不允许一个不讲政治的人围在自己身边,他也绝对容忍不了反动的话语响在自己的耳边。毕竟“阴损奸毒坏”这一极其反面的评价话语,正是出自时标之口。没想到时标非常在乎劭群讲的细节,当时就义愤填膺地破口大骂,大义凛然的样子。时标当时只是骂了胡彬,对米劳数只字不提。当年胡彬如何在他们老家有多龌龊,如何跑到企业去搜刮好处,如何被人家企业堵在院子里边锁了门,然后如何被追着打。还是时标给解了围,开了门,放走了。后来,胡彬由此把时标安排到自己办公室,作为近人相待。但是胡彬有个毛病,说话就是粗,话把带脏字,骂骂咧咧。如时标口中所说范阳人眼中的大兵一般,只会发脾气,说粗话。时标说,有一次交班会,胡彬当众跟时标说话带了几句脏字。当时时标就给顶了回去:胡镇,你跟谁他妈的他妈的。当时会场马上寂静一片,鸦雀无声,掉个针都能听到。这让劭群听来,感觉非常不可思议。实际上,在人与人交往尤其是在职场中,这种方法特别管用,一旦感觉对自己不利,马上翻脸,马上说不,效果立竿见影,药到病除,妙手回春。可是,当时劭群只是听,但是没有按照这个做。他不认可,感觉当场怼人似乎让人尴尬的下不来台,不太合适,容易得罪人,搞僵了关系。反过来说,他不自己想一想,都跟人家掀桌子了,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还有什么需有顾虑不可以说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人的成长变化与认知改变,总得有个过程。时标还说,从那之后胡彬故意把他们那个房间的门锁上了,而且还换了锁也不给他钥匙。胡彬做事就这么小家子气,小心眼。时标也不搭理他,不给钥匙正好不用上班,白拿钱不去了,在家歇着躲清闲。但有一次,时标刚好要回办公室拿个东西,就直接砸碎了玻璃,从窗户跳进去拿的。这事也没人问,不了了之,似乎也是个英雄壮举。再后来,这个胡彬又碰了一件棘手的难事,大半夜的给时标打电话求饶,帮助解围。时标不计前嫌,帮助胡彬解了围。胡彬自然是点头哈腰讨好,当晚就给了好处,算作是冰释前嫌。所谓的冰释前嫌,不过权宜之计。破镜难圆,翻过脸的人永远回不到过去,这也是时标常说的。再好的关系,一旦翻过脸,即便以后和好如初,也不过是面子上的事,心里边始终搁着事。对人性阴暗和利益取舍的把握,时标拿捏特别到位。这个系统里,时标基本上看不错人,基本上做不错事,也就基本上不会吃亏,个人的利益绝对不会遭到损失。关于家中的私事,时标三言两语。时标老爷子原来是大队支书,给村里干了好多事,口碑很好。后来,老爷子有个徒弟接了班,当了村支书。当了官人就变,这个徒弟为了一己私利当了叛徒,背叛师门不说,还干了很多祸害村里的事。时标家后来针对这个支书的所作所为,也算是大义灭亲,清理门户,伸张正义。奈何这个支书背后有利益集团裹挟,树大根深,动不了筋骨。还是后来,时标亲自用自己的方法终结这场恩怨,法办不法,正义伸张,也算是为民除害的壮举。法不能向不法低头,人不能违心留下遗憾。
每当劭群听到时标特有的走路脚步声,如夜老虎连连歌所唱的一样:走走走,嚓嚓嚓,我们沿着山路静悄悄的向前走。这种勤快的脚步声让劭群感觉到充实的踏实。这种勤快的走路的声。让劭群琢磨时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过了一段时间,中午的一次小饭桌上,劭群听到了一个小道消息,老科长的房间要配一张床。传言很多,大概是领导心疼老科长加班,便照顾老科长享受副局长待遇,配一张席梦思床。享受,这是真的,加班却是假的。天天中午晚上喝酒,加什么班,能加班吗?劭群听了以后,气不打一处来,还隐隐有一种对偏向的吃醋。
他哪里懂得这些都是领导后面操弄的手笔,一贯的手笔,屡试不爽的妙手笔、好手笔、大手笔。
在这个饭桌上。老科长当着领导的面若无其事,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话:我就管好产业发展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就行。领导不说话,劭群不说话。领导不说话,是默许是观望,是操控。劭群不说话,是无语,是无奈,是无能。当时他为什么不说话,就直接说:想种这一亩三分地,我同意了吗?然后扭头就走。大家都得掂量掂量,都得老实点。可是,他不会,他只会案无期卷。他只会守口如瓶。心细如发的算计,胆大包天的反抗,功力不够,火候不到。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待遇床的配备就是领导的风向标,大家见风使舵,自然也是口口相传。翘翘板,一方起一方落,此消彼长。
局势的明朗已经连劭群都看得清了。实际上,这种态势早已经明朗于大家心中。大家是了然于胸,心知肚明。吃瓜群众,站队完毕,看个热闹,平衡内心,打发时光。
劭群之前所有努力几乎白费,没有一亩三分地就是沙滩上建房子,风浪一来,构建的一切如空中楼阁很快烟消云散。他完全被排除了这个权利圈层之外,牢牢定格在会场或奔忙于会场的转场。很多文件都不需要他签字了,他不在最好,直接就是老科长一签,一把手一签,完事,省事。这就是架空,他成了摆设,就是个摆设。没人会告诉他,也没必要告诉他,也不想告诉他,他就是想知道也知道不了。只有在他偶尔发现了越级批的文件时,他才会真切地感到被人百般羞辱,非常恼火。但领导都签了,他也只能没办法。甚至于以后,他牵头干的事基本上都成不了,不是这个捣乱,就是那个麻烦,或者是来自上面的突然变化,都是天线的作用。有一天,他发现他的轮胎没气了;又有一天,他发现他爱车后玻璃窗的雨刮器被掰掉了;再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他的房间基本上没人来了。
他也只能闷憋着,劭群的权益被无情践踏,大家视而不见。在这个群体是不会有人跟他谈公平的,大家视若无物。大家都是既得利益者,也都在维护着既得利益。受伤害的只有他,被伤害的不仅是利益,还有心。
人有多交心亲近,就会有多寒心疏远。人抱的希望越大,得来的失望就会越大。一切一定要围绕自己的利益,一切都要靠自己。后来,劭群与时标讲过,谁强都不如自己强,谁有都不如自己有。小满在自己的种种尝试如幻影破灭后,说出了莫向外求这句发自内心的话。吃亏上当一定都是奔着占便宜去的,怨不得别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但凡对己不利之事,如果能远离便即刻远离,以免上身。即便不能远离,也绝不能带入心中,以免伤心。上身是外迫,伤心是自耗,都是祸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