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画零》火牛响马

31、角落 27.

　　27.角落
　　劭群上班报到前，夏天穿部队的体能训练服和九二夏裤，到了冬天就是羽绒服一裹，穿脱都方便。
　　现在上班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尽管当兵的时候也有穿便装外出的时候，但那不是一个概念，上班要穿正装，他后来知道这叫工装。诗贤看到劭群忙里忙外上班的样子，并没有多少兴奋，相反比较平静。劭群自己去捯饬了一身衣服，一点都不便宜，这身衣服他并没穿多久。
　　劭群一边上班一边想着诗贤的工作落实，实际上只要他去部队结了账，关系就回到了地方，工作就落实了，果然是这样。劭群和诗贤一同又回了一次英勇胜利师，为了不给战友添麻烦，他跟谁都没预先打招呼。到了就是各种的签字，他一边签一边想：这是不是把自己卖了。签完字后领取了一些纪念品，就此返回，打道回府，一别两宽。
　　没过几天，诗贤的工作也落实了，也是市直部门，一同总共有四个人，互不认识，都是军人家属。后来才听说，有的人，工作岗位早就协调好了，但是找了也白找。大家同一政策需要同时安置工作。大家身份相同，所以同进共退。就是因为劭群的工作迟迟没有落实，家属随迁自然也迟迟落实不了，所以也就拖迟了大家，这是当时他们所不知道的。
　　两人共同到地方上班，两人前后脚相差七天，忙忙碌碌的另外一种生活开始了。
　　劭群的分管工作在经过党组会研究之后，然后到单位的会议室对全体在岗人员进行了公开宣布。宣布的时候，大家太过于陌生，也就没有所谓热烈的欢迎，大多是面无表情的观望，然后是人员三三两两的散去了。劭群对这些印象不太深刻，只是稍微有些感觉，唯一记忆深刻的是兰明科长说的一句话：得给人家准备一台电脑。兰明科长也是从部队转业的，陆军部队的步兵，服役期间赶上了西南边境的战事。后来劭群才知道兰明科长是本地人，劭群所在的红军团驻地，也就是他的第二故乡就是兰明科长的真正的故乡。“得给人家准备一台电脑”，这句话让劭群很诧异，感觉提这个的人刻意假扮老好人，简直是多此一举，这个还需要提吗？士兵上战场，发不发枪还要士兵自己提醒吗？现实就是如此，这句话说过整整一年半后，劭群才有了自己的工作电脑，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上班会没有工作电脑吗？真的没有。为个人配备工作用的电脑，还需要领别人的情或者需要上帝的恩赐吗，还真的需要，否则没人给你主动配备。后来还有好多更想不到的遭遇，真的是只有你遇不到的，没有你想不到的。这些，都好比现如今世人常常自嘲：贫穷限制了我们的想象。所有走过类似这一遭的人都会明白，对劭群这样的人而言，最致命的不是他职场小白的青涩懵懂，也不是他军转干部的标签身份，而是他自己对人性那番天真和彻头彻尾的超级低估。即便如此，即使如今，他近乎不改。或许这就是他的路，正所谓，宿命如此。
　　从会议室出来，劭群没有自己的办公室，被暂时安排到了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劭群后来想来，应该是自己刚来，领导安排他到办公室熟悉熟悉情况，顺便让办公室主任带带他。可能碍于大家互不了解，他在部队又有较高职务，就彼此心照不宣，慢慢磨合罢了。
　　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原来是领导的办公室，配置比较高。墙上的梅兰竹菊挂件竟然是暖气片，他后来才知道，他当时就是以为一个简单的装饰。劭群认为，自己在师机关工作了很多年，内勤外勤，能参善谋。所以，这个小小的办公室，每天处理的都是鸡零狗碎、鸡毛蒜皮的琐事小事，对他而言，他真的是看不在眼里。劭群自己感觉这些事和这点工作量，完全可以手到擒来，牛刀切黄油，简单的很。他错了，办公室主任不需要多能干，领导需要的是自己人。自己人，那么到底什么叫做自己人，劭群根本就不懂。后来，不同场合，不同朋友，都讲过不同的故事和段子。某一人，过年时拜访领导，扑通跪下，自称家中世代为农，领导对他恩重如山乃再生父母，从此干爹叫上了。某一人，干儿子成群，一群干儿子，每年春节正月十五前后，都会聚一聚，然后给干儿子们发红包。
　　就是这种时代大背景浓缩成了他的一个工作场景，劭群身在其中，却不通其理。
　　劭群在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没有落脚之地。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散放着办公用的文房四宝和一些文件，办公桌上面还放着一台打印机，旁边连着一台大复印机。打印机和复印机，每天发出声响作业，让当时的劭群很羡慕。后来劭群接了办公室主任，原办公室主任并没有按规定进行工作交接就一走了之，这个房里的打印机和复印机便直接被办公室的两名劳务派遣人员瓜分了，据为己有。这些，在劭群看来极其滑稽又匪夷所思。自己可是这个单位正式在编的干部，本该自己分管的物品却被第三方人员连招呼都不打就瓜分了。这不用请示报告、自作主张的做法，还有制度吗？公家的东西个人可以抢的行为，还有规矩吗？利益面前，大家各拿各的，谁有本事谁抢，谁抢的就是谁的，这句话后来的领导也讲过。真的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还有秩序吗？还有礼让吗？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却没有人问什么，也没有人说什么。赤裸裸的，冷冰冰的，即便后来劭群再次想起这些。关于打印机和电脑的故事，再后来许久，进行了刷新演绎。当时，劭群牵头承担一项艰巨繁重的任务，成立了工作专班，上级不得已配备了三台打印机。办公室主任已是早已接他的严勤主任，第一时间就把打印机调配到位，对于劭群的工作，严勤主任向来很支持，很给力。劭群本打算把打印机全部分配到工作专班，时标却反问他为什么不先给自己安装一个，用着方便呢。时标的意思是既然是劭群自己说了算，劭群干嘛还不考虑自己，等着让别人考虑，这不傻子吗？再说，涉及切身利益你自己都不考虑自己，别人谁会考虑你，如果再没有打印机，那就是活该，怨不得别人。劭群略微一想，也是，现实如此。之前，劭群想打印材料，大多是发微信给时标，时标也没有打印机，时标还要去别的办公室登录电脑微信再捣鼓打印，很麻烦。久之，时标虽有怨言，但隐忍不发，现状如此，发了没用。既然天赐良机，机不可失，于是乎，劭群借此毫不犹豫给自己办公室留了一个打印机，看起来嗄嗄新的舒服，打印起来嗡嗡响的悦耳。劭群也给时标所在的专班办公室配备了一个，时标负责管理。时标几年来随他辗转，也是居无定所，边缘之人。有了电脑打印机，给孩子打印作业都方便了，时标正是需要，而劭群已几乎不用再打印作业了。这个再后来许久，已经是劭群在这个单位前前后后整整干了八年有余。这一年，章序报到入职，也在工作专班。刚好，劭群同时为他配备了新的电脑和新的打印机，与干将共用。还剩一台新电脑，办公室严勤主任也借此为办公室一台旧的做了调换，情理之中，理所当然。
　　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还有铁皮文件柜和饮水机，然后就是靠近门口的一个角落有一张放着一个多余的茶几子。这个多余的茶几子上面散放了一些文件，还有半边空余地方。劭群就自作主张，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岗位，实际上他也没地方去。
　　劭群每天在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里，翻看着文件，这竟然引起了办公室主任的警惕。办公室主任通过故弄玄虚作态或者哼哼哈哈之音，暗示也提醒劭群：老实点，把手收起来；规矩点，不要乱动。
　　劭群哪里能想到这么多，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他只是想尽快了解地方工作机制，熟悉业务工作内容，进入分管工作情况，所谓走马上任心气高，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所谓的履新。
　　发展到后来，这个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的电话他都不能随便接，甚至都不能用。办公室主任告知他打来的电话都是领导的，言外之意：领导专用，电话很重要，他很重要。
　　没多久，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连话都很少说了。本来劭群是个爽快也比较健谈的人，这种氛围，极不舒服。
　　劭群当时心里就想不明白，办公室主任有什么牛的，自己还是分管他的领导。难道不知道尊重自己的分管领导吗？难道不怕自己给他穿小鞋吗？
　　劭群当时自视为天朝大国的天兵天将，泱泱华夏，巍巍军旅，雍容雅正，威武雄壮。而地方的一个县政府部门无非是蕞尔小国，夜郎自大，目无天下，冥顽不灵，顽劣不化。我敌之分，高下立判。敌终究是螳臂挡车，自取其辱，终必自毙，徒增笑耳。我怀仁秉威，上国不与匹夫争勇，不足与论。
　　所以，遭受如此被别人排斥的冷视甚至无礼的言行，让他感觉他的境遇如别人眼中的沐猴而冠，简直莫大的羞辱，犹如秦奋口中的有辱斯文。这些，自然使得他气不打一处来，而且越想越气，越气越心里暗自较劲。渐渐地，连空气里开始弥漫着紧张的抗力，时空可能也被拉伸或者扭曲了，大家所常说的磁场也在无形中拧巴了。这些，其时不必为人所得知，其时不必为人所得明，也不必为人所得在却时而为人所得思。
　　劭群想多了，当时的处境，在旁人眼里，需要表达尊重的是他，需要担心害怕的也是他。生活里没那么多诗和远方，没那么复杂，简单点，就是柴米油盐和吃喝拉撒。盐是从哪里咸的，醋是从哪里酸的，追踪溯源、刨根问底，终究是利益至上、现金为王。
　　既然已经坐在角落里，就应该做一个圆圆的鸡蛋，老老实实地躺在角落里。即便很脆弱也是安全的，圆滑的世界永远碰撞不到。
　　这些，当时的劭群是参悟不到的。在没有人教的时候，生活就是最好的老师。或许，即便劭群也能明白一二，但他依然选择遵从了本心。那是一种不自觉的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留天真。
　　知与不知，所有人的选择都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就会审时度势，迂回穿插，一路顺风顺水，脱颖而出，到达成功的彼岸。
　　有的人，就是知难而进，没苦硬吃，走过千山万水，走出别样的一番天地，也是一种成功的方法。
　　奥妙深藏宇宙，万宗归一，包罗万象，而我们，往往身在其中而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