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独臂 ...
-
在举办父亲的葬礼之前,我率先参加了黑帽的葬礼。
达达拉城是父亲工作的地方,黑帽则是达达拉城的第一任城主,城中之人不拘年龄性别,都对黑帽心服口服。
我记得清楚,她是个铁打的女人,红唇细眉,个子很高,独臂,身边总跟着一个光头的男人,他自称权三,是她的另一副喉舌,也是她忠实的影子。她发号施令时声音洪亮,走路的姿态十分轻盈,似乎习于舞蹈,然而她终生都活成一把长刀,誓要劈开迎面冲来的所有阻碍,即便将自己砍缺了口也不后悔。
黑帽无意婚嫁,当她逐渐老去,就选择让位给合适的人选,独自居住于后院,她在院内小园种满药草,在倒扣的竹笼里饲养鸡鸭。由于残疾,她生活不便,人们轮流来照料她的起居。起初她出于自尊坚拒,但渐渐地也默许了。一个秋日的黄昏,来看望她的女人推门而入,率先发现了黑帽僵硬的遗体。
这个女人已然预料到自己的死期,身穿正装倚坐窗边,生出皱纹的面孔以胡粉和小町红填补,斑白的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根金色发簪,左手抓住右臂空荡的衣袖,状若追捕一只飞走了的鸟,一双眼睛不愿合上,凝望澄澈的天空。
黑帽的死撼动了整个达达拉城,鉴于她至高的人望,无论男女老少都身穿丧服,人人面上满溢悲伤,为她哀悼。彼时我第九次回到极西之地,得知此事,我径直走到葬礼的现场,鞠躬行礼已毕,将她送给我的枪供奉灵前。
黑帽生前提早留下话来,要求众人将自己火葬,埋下骨灰即可。她不需请僧人前来念经超度,不肯踏入极乐净土,亦不惧坠入阿鼻地狱,这就是她的作风。
众人低头默哀,独我仰头眼望袅袅青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原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
那时我被阿席达卡带入达达拉城不足一月,尚在学习人类的生活方式,我不时走上街头,四处游荡,观察人们的生活景象。
初次见到黑帽的时候,她披着靛蓝羽织,内穿一件猩猩绯的衫子,其上描绘数把打开的山吹色折扇,腰带系得很高,描画分明的眉毛挑得几欲双飞。为了保持视线平齐,达达拉城的女头人蹲下身瞧着我。四目相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嘴唇殷红饱满,映着漆黑的眼眸。
“你是谁?”
我迟疑着,最后决定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垂眸稍作思索,然后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头,她眼里兴味更浓,缓缓说道:
“我叫黑帽,是你母亲——幽灵公主的仇敌。”
她的名字十分古怪,又让我感到熟悉,一时却说不出熟悉在哪里,我只得含糊应答:“……嗯,我明白了。”
紧接着我就想起了珊于山兽神池畔讲给我听的那段旧事,面前这个女人就是夺走了神明头颅的罪魁祸首,一股寒意爬上脊骨。大概是见我脸色骤变,她问道:“你不害怕?”
我直视她,强撑着回应:“不怕。她的仇敌很多,不差这一个。”
听我这样一说,她大笑起来,半晌方止,然后她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说我不愧是她的孩子。
她和我的母亲都是美丽的,隐伏于美丽中的锋利气质也颇为相近,甚至让我感到些许亲切。但在见到黑帽与珊交谈后,我蓦然察觉,其实她们譬如水火,一旦相遇,就必得消灭其中之一。
“你到达达拉城来,你妈妈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就是妈妈让我来的。她说我该知道人类是怎样生活的,她不干涉我的行动,只要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无所谓。”我如实作答。
“这样啊。”黑帽声音很低,仿若自语, “真没想到她比我看得开。”
然后她走开了,跟在她身后的光头男人瞪着我,眉毛眼睛里都是不满,但我懒得管他。
我目送她的背影,忽然发觉,黑帽这名字听起来更像一件物品,而非活人,因此颇为好奇,问遍了达达拉城,可是没人知道她究竟叫做什么,这个女人抹掉名字,也剐尽了过去的血肉。直至这块铁被时间之火熔铸,失去原本的质地形状,我仍然不知道黑帽真正的名字,她把谜底带进了坟墓,至死嘲笑着世人。
倘若问起黑帽,每个达达拉城的居民,都有一肚子故事要讲,其内容多半与他们的城主有关。放牛人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意,谈及黑帽亲自带领运货队伍打退狼群。女工说黑帽自人贩手中买下她们,给予她们一份工作,让她们既能吃饱穿暖,又不至于低男人一头。麻风病患也感激黑帽,是她将这些人安顿于后院,不惧腐肉亲自上药,为他们换洗绷带,不然他们活不到治愈的那一天。
我坐在人们吃饭的地方,听见几个闲汉讲起黑帽昔日的事迹。
是黑帽使得这座城镇以制铁为业,就像传说中掌管铁与火的金屋子女神那样,她教会流民淘洗铁砂去除杂质,又拿出一笔可观钱财,建起制铁高炉。被伐下的原木或充作屋梁,或投入炉膛,女工们歌唱着劳动,她们头包白巾,面孔胳臂上汗水连串地流淌。热浪与歌声中,她们合力踩下踏板,风箱鼓动,令大火终日竞夜地燃烧。男人们驱策牛群排成长队,载着铁器行走于盘曲山道间,再带着粮食返回。
如此往复,达达拉城便被铁与火喂养得日渐庞大,引来武士与天皇贪馋的目光。
达达拉城初建之时,有人劝黑帽不要进山开荒,恐有山神报复,先前便有猪群拱翻队伍,神明毕竟可畏!
而她指指天空,对那人笑道:我为什么要害怕神明呢?天照灿烂,月读清幽,但女神何曾拯救我们,女神依然是神,怎会怜惜世间的人?更别提女人了!哪怕伊邪那美现在就从地府里出来质问我,我也敢说,你从不曾看见我,凭什么主宰我?都这个时候了,我们现在败退,就会一退再退,若不与神相争,根本活不下去。都说林子里头有不老的山兽神,可从没见它施与我们半点恩惠!别说一头成精了的野猪,就是山兽神亲至挡我的路,我也要杀给你看!
闲汉的口才极好,将当时情景描述得如在眼前,他们满脸崇敬之色,想必黑帽在这些人心中和天神无异,无人敢于反对她的决定。我默不作声地听着,心想他不会知道,这个决定令被污染的水流腐蚀山川峡谷,古树轰然倒地,动物流窜奔逃,更造出了一位邪魔神,促使因果的连锁一路延伸至东。
眼前浮现出父亲右掌处犹存的伤疤,母亲泛红的眼眶与紧攥的双拳,我胸中充溢着寒冷的悲哀。疑问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为什么一个人在一群人口中是天神,在另一个群体口中就是不折不扣的恶魔?达达拉城的居民难道是因为无法生存于世人眼中,所以才必须与神争斗吗?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无法遍及的夜里,一阵火灼的疼痛,让黑帽从微睡中醒来。她呻吟一声,吃力地坐起,抖着手勉强揩净满额冷汗,牙齿咯咯相撞,嘴唇已被碰破,一股子干燥的血腥味。
右臂齐肩断裂的伤口又发作了,双目怒睁的狼首再次回到黑帽的视野里。她不要别人伺候自己,也不想叫人来目睹她此刻的狼狈不堪,于是只能独自咬牙屈背,捱过这阵袭击,她用左手扶着头,有些唾弃这副轻易受苦楚所控的人类之躯。
也许因为时间还不够久,黑帽总觉得手臂还在,那空了的衣袖中充满蚀骨的麻痒,仿佛新肉生长,可当她忍不住伸手抓挠,揪在指间的只有布料,那光滑的质感嘲笑地滑过掌心。
看来要适应这种情况,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本名,父母给予的名字并非她想要的。她也忘却了舞蹈悦人的少年时代所取的艺名,客人传扬的名字并非她喜爱的。现在她自称黑帽,这名字是她自己所起,出于自身意志所决,令她十分满意。
伤病使黑帽放松对自己的约束,她在蔺席上翻了个身,往事纷至沓来。
她额发尚未齐眉,就被父母卖作白拍子,因为容貌出众,身姿轻盈,抚养她长大的妇人格外用心地教她舞蹈,待她学成,便戴上立乌帽,穿一身淡雪色水干,腰佩太刀而舞。太刀有镀金的锷与鞘,可惜刃已磨钝,杀不得人。她手持蝙蝠扇,一边应和鼓点踏出舞步,一边如此思考。台下风雅贵族击节赞美,称她或有静御前之遗风,她谦卑地垂下眼睫,推说我怎敢与那一位的天人风仪相比?心中却寒冷一片,毫不动情。
她根本不想做静御前的再世,那位舞者以姿容过人名留史册,固然美丽得让雨神也为其心折,可她什么都决定不了。她嫁与源义经为妾,却无法改变吉野山中的离别,也留不住初生婴孩的性命。
即便她们同为貌美的舞者,然而她真正渴望的是生杀予夺的权力,而不是如静御前那般,在红枫飘落的八幡宫中执起桧扇,凄然吟诵一首和歌。
“朝思暮想愁何解,抚今追昔梦难期。吉野高峰雪皑皑,与君诀别身飘零。”那首和歌的调子是多么优美哀愁啊,然而她与她的词句只能点缀男人的历史,为源义经的末路添一抹传奇色彩,却无法彰显女人的悲哀。当然,她很清楚,不能挽留并非静御前的罪过。她除了当众唱出心中至深的思念,又能做怎样的反抗呢?而当源义经伏剑自尽,静御前出家为尼,她凝望寺中池水时的所思所想,不会有史书费心记载,就连野史也不屑多加编排。毕竟英雄美人的邂逅离别,才是令人津津乐道的,不是吗?
然后,她遇见了她的丈夫,他是个海盗,携带洗劫过往船舶得来的财宝,来为自己购买些许欢愉。他只须掷出一颗猫儿眼,就打通了见到最受欢迎的白拍子的路。
她在点燃熏香的房间中招待他,背后屏风描画寒梅白鹤,她为他点茶,举止得体而优雅。海盗赠她一棵朱红珊瑚树,他的眼睛迷恋地在她胸腹腰臀处直打转,脱口而出:你是个足以颠覆一国的女人。
她不至于爱上他,却从他的讲述中看到了另一片天地。她早早厌倦了这依附青春延续的艺者生涯,于是她无畏地笑着,向男人伸出了手,说,既然如此,您敢夺走我吗?她的衣袖边缘绽出椿花,在白皙肌肤映衬下,愈发殷红可爱。
他如约夺走了她,也重塑了她。可叹的是,她的丈夫并非一位优秀的首领,他的残忍缺乏智谋,他的鲁莽没有节制。他懒于发号施令,制定计划,全然凭借腰间的弯刀驱策部下,还要加上一把雕刻盘龙的火枪。他们的胜利大多依靠运气,抢掠一空后,他大吃大喝,肆意赏赐,但若一无所获,他会把怒火倾泻在周围的人身上。她自然总被殃及,口角常常撕破,血痕留在脸颊上,几日都不消退。
黑帽比船上的任何一位海盗都更快地学会了枪法。他们都对这个美丽的女人心怀怜悯,她纤细手腕中迸发的力量令他们尊敬不已,她比她的丈夫更能体谅部下的难处,发挥他们的长处,浮动的人心逐渐聚集到她这里来了,她的丈夫,那凶暴得可怜的丈夫,至死都没能有所察觉。
出人意料的是,黑帽并没有被暴力逼到边缘,她在忍耐中积蓄怒气,爆发之时几乎没有征兆,只是当她的丈夫再一次倒在酒水的泥沼里呼呼大睡时,她拔出他的腰刀,刺进他臭气熏天的嘴里,一下就钉穿了后脑。余下的海盗看都没看一眼,无人为前首领的死哀悼,大家吃喝得更加欢畅。
男人的尸体被挂在桅杆上三天,海鸟啄出他的眼睛,尸体滴尽了血,但因脂肪过多沉重依旧,随风小幅度地晃动,最终坠断绳索栽进碧波,免于被蛆虫掏空躯壳的命运。
在杀死丈夫后,她自称黑帽,在成为新任首领的同时,丢弃了原本的名字。她领着部下们干了几票大的,颇得了一些钱财,赶在官兵围猎以前,她清点了余财平均分给部下,确保他们下船也能生活殷实,然后她遣散众人,携带一笔财富回到家乡,唯有权三跟随着她。他本是船上打杂的青年,被她在乱箭中救下一命,从此发誓报恩。
就这样,她来到西方的荒芜之地,罪犯流放至此,贫穷女人遭受拐卖,被视若牲畜,更有浑身腐烂的麻风病患,蜷缩于一隅苟延残喘。她带领着这些人建立了达达拉城,立起一座炼铁高炉,制造铁器售卖。
冶铁为这些安定不久的流民带来武器、温饱与安全感,但也搅浑了河水,令下游农民不得耕种,迫使野兽缩小领地,更用一口火热的牙齿,咬断了珊的生活。
起初珊尚未关注起这个年轻的、既无新生儿啼哭也未葬下死者的城镇。有时她独自立于高处,以一种漠然的态度,观望着人类聚居之地,远处飘来的黑烟混淆狼的嗅觉,噪音折磨狼敏锐的耳朵,清晨的露水打湿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如流过泪一般分外明亮。
某日她的母亲返回窝巢,皮毛遭火药燎焦,叮嘱她的儿女莫与人类起正面冲突。彼时采矿已令山体创痕遍布,密如兽毛的丛林因砍伐稀疏,任凭猩猩一族如何种树都无法弥补,这一切都令仇恨于珊的心田滋长,终于有一天,她闯入达达拉城,携带兽牙打磨的武器,飞上高大的城墙。她的目的是取走黑帽的首级,让女人腔子里的热血喷在自己的脸上。
然而她失败了,对方也是一位猎手,而且比她更老练。锣声划破天空,震得野兽之心悚然颤动,众人杂乱的呼喝声响彻城内,烟尘遮蔽了初升的月亮。夜色依然深邃,然而她的身影无处掩藏,白成夜里的一道雷光。
枪尖如丛逼向她,珊压低了身体,怒吼着后退三步,握紧了长矛,欲做困兽之斗。飘摇的火炬向两侧分开,她初次见到黑帽的真容。视线相交那一刻,她们都有些微惊讶,突来的相遇仿佛一枚石子,同时投入彼此的波心。
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黑帽打量对面的白狼女,饶有兴味地笑了。面前少女似兽非兽,似人非人,翻卷唇齿权作恫吓,躯体魂魄狂暴混沌,唯有双目被愤怒烧得雪亮。
她素来欣赏人们眼中燃起的野心之光,那是生命之火的具象,即便这野心是以她的性命为柴燎烧而起,也让她兴味盎然。
举首眺望珊逃走的背影,黑帽抬手示意居民不必再追,她慢条斯理地向他们解释,这女孩大抵是受了狼神的蛊惑,心智与野兽无异,心下却回想起母狼哺乳婴孩的异闻。自那之后,珊得到了幽灵公主的凶名。
听闻山神驱使野猪毁坏开荒者在林间的驻地,黑帽雇佣了火枪队,亲领了一队人随他们进山,将猪神拿各赶去东方,一路吸取怨念化作邪魔。名震西方出云的山神又如何?枪弹之下不过是头犹斗困兽。火焰烧红了天空,巨大的野猪号叫逃窜,原来掌控一切的滋味这么好,比任何美酒都令人恍惚酩酊。神灵亦不足为惧,就这样□□又如何。黑帽暗自想,她掂了掂手中的枪,觉得还是有些沉重,叫人改进才好。
继拿各逃亡之后,莫娜一族迅速成了商队行旅上的最大威胁,狼母领导其儿女,对牛群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城外山坡添了几座新坟,丧夫的妇女伏地哀哭,随着人手与货物的损失逐渐增加,黑帽不觉恼火起来,看来自己必须铲除莫娜一族了。当阳光照进丛林,旧世界的神灵被剥夺力量,那位幽灵公主大概也会清醒过来,承认自己本是人类吧?这样想的时候,黑帽自然是没兴趣了解幽灵公主真正的名字是什么的,要到很久以后,她才从阿席达卡口中知晓,那姑娘原来名为珊。
然而黑帽未曾料到,先前那颗打进野猪身体的子弹,竟然经历了十分漫长的旅程,于东西两地往返,最后由一位阿伊努族的少年向她递出。他自称阿席达卡,腐坏的右臂萦绕死气,一双眼眸却清澈明亮,誓要看清真相。
黑帽对阿席达卡颇感兴趣,想要招揽他至她麾下,觉得他定能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她以为面前这位少年既然是阿伊努族的遗民,体内必然和她一样流着反抗朝廷的血液。她是知道的,大和一族驱逐了土地上的原住民,斩杀他们的头人,也将他们这群人驱逐到社会的边境。然而他冷静地注视着她,拒绝了她的提议,或许他在收刀入鞘之时,便敛去内心的怒火与仇恨,往后一生都不曾向她提及,这反倒使黑帽觉得无趣了。
不仅如此,阿席达卡甚至插手她与幽灵公主的决斗,天真地认为自己所受的那点罪足以警示世人。黑帽厌恶他这副作派,挥刀意欲斩他右臂,不料他闪身避过,朝她腹部还以沉重一击,黑帽眼前发白,就此昏了过去。
待她苏醒过来,阿席达卡业已肩扛幽灵公主步出达达拉城——身上带着铅弹穿过的硕大血洞,是她城中的一位居民所留。黑帽没责怪她,瞟了一眼地上洒落的赤红痕迹,斑斑点点延伸至城外,她叹了口气,断定他是活不了了。
真可惜。她想,但也没有多少遗憾。他不能为她所用,于她而言便无价值。
阿席达卡并未死去,不然又何来的我?
他拍着挎在腰侧的蕨手刀说,我能坐在这里为你讲述后来的故事,还要多亏你的母亲。她非但没有夺走我的性命,反而给了我一线生机。
袭击达达拉城时,珊对阿席达卡的劝阻充耳不闻,除却嘶吼咬噬不做他图,身为野兽恰如其分。然而她于郊野俯视他时,分明言辞犀利,还有一副珠光流转的嗓音。
她说死有何惧,为了赶走人类,她连性命都可以舍弃。他自然清楚,不如说初次见她之时,他即已明白。
可他还是不愿她死去。
蕨手刀未能刺进垂死的他的喉咙,生有少女面孔的狼却成了扎入他胸口的一把尖刀,叫那被放逐的不归之人心疼得浑身麻木。年轻人固然沉稳,一颗青春不羁之心尚未熄灭。她避开他,于是刀尖抽离□□,滴沥一地的并非鲜血,而是硬质的月光,在那疼痛深处,又蕴含着一丝甘甜。
在将自己的真心述之于口后,阿席达卡即刻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珊与雅库鲁运载至山兽神的池边。
但阿席达卡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躺着,头枕地衣苔藓,任凭无形之水漫过口鼻,植物从头到脚肆意生长,濒死的视野一片混沌。一头金鹿朝这年轻人走来,足下枯荣明灭,它茸角葳蕤,鼻吻轻触他的伤口。
他在林间苏醒,发觉自己身中枪弹,仍得以存活,然而诅咒未能解除,他随时都会落回冥府。命运张开手指又收紧,以他的挣扎为乐。而幽灵公主随早晨的清风到来,日光之下,她不再是修罗女了,也不再视他为敌。
他该谢她的,可他太疲惫了,憔悴沉郁得说不出话来。
白狼女低下头去,嚼碎了食物哺喂他,她的唇落在他唇上,催他泪下。彼时他死里逃生,虚弱得不能侧首,连把脸埋在两手中哭泣都做不到,只能让泪痕横跨面颊。她凝视着他,不发一语,再度覆上的唇异常温暖,泪水尚未干透,他已经想为这温暖而活。两睫拨开泪光,他依稀望见她的眼睛,那样透彻清明,可他最想望见的是她埋藏在悲怒之下的心。
如今的珊学会了控制体内的愤怒,阿席达卡也终于能望见她的心,并将其当作月亮捧在手掌间。他觉得是在以山兽神为首的众神消亡以后,她的心经受泪雨浇灌,终于从悲愁的土壤中开出新花。
和他想法一致的竟是黑帽,她自嘲地说:“山兽神消失以后,一切都改变了。不仅是珊,就连我自己的想法也是。”
“重来一次的话,也许我不会那么急于夺取山兽神的头颅。”黑帽出神地自语,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它能否为天皇延寿,但它的确造成了莫大的破坏,也带来了狂暴的新生。”
我通过她的描述想象当时的情景:神灵消散的那一刻,强风席卷天地之间,不消片刻,嫩芽钻出倒木枯涩的表面,茸茸新绿洒满了群山。湖中众人惊魂未定,却见证了一场奇迹。黑帽的伤口处不再流血,那些麻风病人纷纷扯下包绕皮肤的绷带,他们相互拥抱,眼泪淌过光洁的面孔,山兽神于消亡之际,令他们的疾病也随自己一同消亡,也许这是神明留下的最后一份馈赠。
野猪死亡大半,猩猩的族群远迁别地,莫娜的儿女们选择留在这片新生的森林中。
“然后,你的父亲带你的母亲前来见我。”
听到这个消息,黑帽难掩惊讶之色,负责传达的阿席达卡倒很镇静,他说是珊主动提出要和黑帽见面的。不消说,自然是为了森林和动物们。
她纳罕道:“幽灵公主不是一直都想杀了我吗?”
“珊有自己的考量,她既然这么说了,就不会动手。”年轻人睫毛向上一扫,抗辩一样回答,“现在不是争斗的时候,我想你也吃够教训了。”
他词锋锐利,刺得她眼中闪过一抹不悦。但鉴于阿席达卡救了她一命,又倒空行囊,为达达拉城提供了宝贵的砂金,黑帽决定原谅他的不敬。
“原来她叫珊啊。”她从他的口气里品出些别样意味,动念一想,便挑起眉毛,望着他笑了,“要娶狼为妻可不容易,阿席达卡,你很有眼光。”
她的话蜇了他一下,他没有正面回应,但也不曾避开她的目光,最后是她先看向别处,玩笑般结束这段对话。
“可以,你去告诉你的公主吧。我很期待见到她,但愿这次她不会割开我的喉咙。”
阿席达卡点头退出,他走在损毁大半的城内,想起他与珊约定相见之期的那一天。
他忙于达达拉城的重建工作,但还是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每隔几天就来拜访珊一次。这段时间,人们并未砍伐过多的树木——说到底,森林也是劫后余生,没有多少可用的资源了。
阿席达卡再度来到森林之时,对珊郑重地许下承诺:他会设法和达达拉城中的居民交涉,不让他们滥砍乱伐,如果砍下一棵树,以后会种三棵树来抵。
珊听罢思索良久,然后对他说:“阿席达卡,我要与你一起到达达拉城去。”
见他微露讶色,她解释道:“森林经不起下一场争斗了,我得和黑帽谈谈,我要知道她下一步的打算,至少得让她向我作出保证。我还是恨她,不会原谅她的作为,可是现下,恨不能改变现状。”
她说:“我们得先活下去。”
阿席达卡柔情深深地望着珊,他见过她勇悍凌厉的一面,而今又识得她不同于战时的这一面。如今珊的眸子里含着一点兽潜伏草中的冷静,她胸中那团火是永不会熄灭的,但现在只有一缕烟气弥漫在眉目间。他不假思索点头应下,愿意成为这两方之间沟通的桥梁。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珊是初次自正门步入达达拉城,她的兄弟们护在两侧,日光下她正年轻,警惕而迅捷地迈步前行,人们注视着她,暗自惊叹她的狂野不驯,倒没有指责攻击的——他们还记得载黑帽回来的是巨大的白狼。而她浑然不知,挥手割开目光织成的无形罗网,看见黑帽在人群尽头等候。
她们都消瘦了,被不灭心火烧得唇焦口燥,躯干横着未愈的战伤,但顽强如故,似两块风雨凿过的岩石长久对视,彼此之间并未执刀相迎,仇恨暂时退避到阴影中,唯有沉默不断蔓延。
“我猜你不是来受死的。”珊率先说道。她举止间空有锐气,但并未出手杀人。
既已习惯用敌对姿态相对,感谢或招呼都不合适,黑帽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向珊伸出完好的那只手,却让她吓了一跳,如刀似剑瞪了过来。女城主摊开掌心,苦笑道:“你看好,我没拿武器,只是想和你握手而已。”
“不必了!”珊提高嗓门,那空荡的袖管映入眼帘时,她心底的恨意又被勾了起来,口中尝到鲜血烧焦的苦味。那是她体内反复发作的病症,非自己不得疗愈,或也可以拜托时间。
黑帽笑了一声,说:“珊,你的阿席达卡不会突然跳出来阻止我们了吧?”
珊的视线掠向某处,为阿席达卡停驻了一下,他以眼神祝愿她胜利,她平静地回答:“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只要我不动手,他都不会干涉的。”
阿席达卡点了点头,说:“我相信珊。”
“狼也好,人也好,都是不夺走什么就活不下去的,可是排干池水捉鱼,烧毁草甸打猎,那是长远不了的做法。”珊深吸一口气,盯着黑帽说,“如果你们打算捕猎砍伐,至少要懂得节制。”
“那你呢?珊?你能保证不袭击我的人吗?”
“只要他们遵守森林的规矩,我就可以保证。”
黑帽颔首,再度向珊伸出手去。
珊的手在身侧攥了攥,最后松开手指,触碰了黑帽摊开的掌心,女城主五指上翻,扣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相重一瞬,这意味着她们终于立下约定,从此森林与城镇之间形成默契,不再发生大规模的冲突。
黑帽讲完这段往事,仰头喝了一口酒,她的做法使得我这段回忆弥漫着果实发酵的甘醇香气,而她的神情被酒气熏得模糊不清。
“要尝尝吗?”见我目不转睛,黑帽取了浅口小盅托于掌心,倒了一点酒递给我,涂红的唇微翘,“俗话说酒能忘忧。你一个孩子,不必学大人样紧皱眉头。”
我依言端起酒盅,含了一口其中液体,还没等咽下去就觉得又辣又苦,呛得连声咳嗽,登时涕泪齐流。至今我都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
“品不出滋味是好事。”她说,“哪一天你品出来了,也就知道愁苦了。”
“花虽芬芳终须落,此世任谁可长留?”黑帽口中唱着,身体亦随歌声倾斜,随意做出的几个手势也优美如一树花刹那开谢,我望得有些入神。
“俗世凡尘今朝脱,不恋醉梦免蹉跎……”
她似乎沉浸于我所不知的回忆中,低语着:“我有多久没跳舞了?十五年吧。技艺也真是生疏了。”见我瞧得入神,她笑了,腮边酒窝映着月光,伸出指头戳了一下我的额角。她的十指上附有刀剑所致的厚茧,血气萦绕,若有若无。这双手中大抵握着很多人命,那些茧子讲得出许多故事。
黑帽眯起眼睛,见我盯住她手背上三寸长的伤疤看,坦然道:“这是你的妈妈留下的,她好几次都想杀了我,当然,我也一样。”
“我一见她,就知晓我们必然互为寇仇,不得解脱,想必她也有同感。至于我这只手臂,那是你妈妈的妈妈咬掉的,去问珊吧,她会告诉你的。”
珊已在山兽神的池边告诉我了,但并未向我提起黑帽的右臂是被养育她的母亲咬断。
女城主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载满了醉意,她的话语轻盈,却也残忍。
我吓了一跳,不由得担心她也会扯下我的一只手来,便后退几步,警觉地盯着她瞧。她是有这样的能力的,这我一点都不怀疑。
见我这个模样,黑帽大笑不止,肩膀剧震,酒液在浅盅中荡漾,一股辛香弥漫开来,冲得人眼泪汪汪,“放心吧!我要你的手也没用!还能当下酒菜吃了不成?”
“——何况这也是我应得的。”黑帽自己也喝了一口,她的语调变得低沉,面庞转向远方,从达达拉城的墙垣望去,可以看到山兽神的森林。
“但是,我不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