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二、鹿眼的阿席达卡 我骑着雅库 ...
-
若说珊火炽如金,阿席达卡则是镇静若银。
父亲总是忙着做事,他的身影仿佛同时出现在许多地方。如珊一般,我暗自直呼他的名字,但我对他的尊敬并不因称呼减少半分。
不同于那些挽髻的男人,父亲定期修剪他的头发。倘若不这样做,它们很快就会丰茂生长,彤云一般遮覆额前。他有一张蔚然深秀的面孔,眉毛浓密,眼窝深邃,鼻梁像他射出的箭一样挺直,眼珠又大又黑,偶尔会因日光照耀而显出一抹幽绿。他双眸的颜色让我明白,原来山溪潭水之中,也会有翡翠沉浮。
阿席达卡气质文雅,举止有度,他咀嚼时既不露齿,也不出声,一双草鞋永远于屋外摆放整齐。他恪守古来的礼仪,认真得近乎顽固,自他口中吐露的言辞从不粗鲁,他提出的建议总是教人信服。他从未提及家族姓氏,并非这里土生土长的居民,他少年时代所受的是为王的教育,只是他鲜少透露,亦不以此为荣。
据他所说,自己的名字在阿伊努族的语言中意为明日。这的确是他,无论何时何地,明天的太阳总会升起,希望不会消失。达达拉城中无论男女老幼,都爱叫他阿席达卡先生,他们很敬重他,但也会开他的玩笑,或拍打一下他的肩膀。
行脚商人、下游的农民则称他为鹿眼的武士,尽管他并不侍奉某位大名,也不当自己是达达拉城的居民,但人们需要他属于某个地方、某股势力,他不能仅仅是阿席达卡。商人于各地行走,贩卖货物,带来远方似真似假的消息,农民驱赶牲畜,耕种靠天赐雨的稻田。他熟悉这些人的生活,知晓其行踪,也与其往来。
从前陪伴珊检视树木长势的都是阿席达卡,等到我出生了,珊就和阿席达卡商量好,让我长大后同她一道去,阿席达卡则来迎接我们。一年中有三百五十天他都会准时出现,但有时候他也会不见踪影,珊对失落的我解释说父亲有事要办,必须去远一点的地方,所以他好几天都不能回家。
我问她,父亲去做什么了?珊思索一会,可能是烦恼于如何对我解释清楚吧,然后才说,他是到一个叫城镇的地方去了,再从城镇出发到更远的地方。
“至于城镇,那里生活着你和阿席达卡的同类,有铁和炭的难闻气味。他们用前肢抓握,用后肢走路,当然了,他们不是猩猩。”她说到这里,不禁翻了个白眼,“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没法用四条腿赶路,直立行走更方便些。在这一点上,我们和他们很相像。”
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森林里有很多动物,它们都与同类为伍,但我除了父母之外,还没见过和自己长得像的动物。
“那以后我想去城镇看看,可以吗?”
她沉默下来,凝视我半晌,然后才说:“如果你想去,那就去吧。”
那时我尚未知晓她沉默的缘由,终此一生,珊都不愿将自己当作人类中的一员,但她从未干涉我的选择。
我逐渐摸清了阿席达卡出行的规律,每次他打算离开,就会提前自厩中牵出雅库鲁,花费更多时间为它刷洗皮毛,喂食草料,抚着它的鼻吻低声说话。雅库鲁是头赤鹿,极为忠诚可靠,撒开四蹄尽情飞奔之际,轻盈堪比雁鸟。它性情温驯,即便我揪住它的尾巴,它也只是回头轻叫一声,不曾抬起后腿踢我一脚。多少次我玩耍得累了,都伏在它摇晃的脊背上睡着,脸颊挨蹭着顺滑的短毛,鼻腔充满了干草的味道。
从前我只知道它非马非牛,后来我经由阿席达卡之口得知,其实雅库鲁属于一个几近绝灭的种族,它是他仅存的故乡伙伴,负载阿席达卡冲出村落,由东奔驰至西。不知何故,我觉得这一人一鹿性情颇为相似,平素温和而镇定,眼神流露出山遥水阔的意味,但并不缺乏血性。父亲携带弓箭与刀,雅库鲁生有多节的弯角,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都不肯轻易诉诸武力,唯愿以和平的方式化解争端。
也许这就是父亲鹿眼绰号的来源。
如今想来,阿席达卡远离森林的时候,不是在达达拉城工作,就是在担任民众一方的代表,同此地驻守的大名进行交涉,为他们争取利益。而当他踏入森林,便是作为人类的一员,奔赴他所爱的野兽身边,为不同生物的共存而努力。白日他参与城中诸多事务,但他并不在那里过夜,无论何时都坚持赶回家中。
阿席达卡肩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相互对立的势力就像石磨碾米,哪一方都不肯舍利让步。而他无法轻易做出选择,仅考虑一方的立场,于是只能善加调解,将多方的压力一并承受。无人要求他平息不同势力的冲突,他也很难得到答谢,但他依旧承担下来,受了多少伤也一声不吭,好在他没有粉身碎骨,总算维持住那微妙的平衡。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并不聪明,反而执着笨拙得叫人吃惊。
因为彼此都有所坚持,阿席达卡和珊无法像影子一样时刻跟随对方的脚步,若要讲述他们的爱情故事,就越不过他们一生中所有的告别与重逢。
阿席达卡讲不出什么缠绵话语,可他总得大力拥抱珊一下,方能跳上鹿背,珊从不哭泣,但在凝视阿席达卡骑着雅库鲁远去的背影时,她耳下的鹿骨盘也会摇晃着发出含愁的鸣声。
珊鲜少过问阿席达卡的行程,她既信任他的智慧和勇气足以解决前路万难,也如寻常爱人那样,将思念之情表露无遗。
某夜我从梦中惊醒,发现床铺是空的,珊不曾睡在上面。深更半夜的,她到哪里去了呢?我穿上衣服绕着房屋找了一圈又一圈,又到附近连声呼唤母亲,可是到处都不见她的踪影。
我刚想向她的兄弟们寻求帮助,珊就如白色雷光劈开了郁郁山影。我眨掉眼中泪水,看着她疾步走来,把我抱进怀里,衣襟上夜风犹自不息。她轻声说着抱歉,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只需要这一句话,就足以抚平我心中的不安。
母亲向我解释,父亲不在她身边时,她就会难以入眠,于是她去到旷野,数着山峦的剪影,愿月光下的他平安无事。而他也一样,他总是微笑着目送她巡行山林,但于她不可见之时,大抵也会按住旁边的树干,向此地有灵的一切祈祷,希望她无伤而归。
阿席达卡与珊的告别平静无言,他们的重逢则堪称一场庆典。
通常在父亲回来以前,母亲就会感知到他的动向,即便没有事先通信,她也能领着我来到他抵达的地方。她从中午等到黄昏,一会儿静坐不动,右手握拳支在颌下,遥望远天流动的云彩,一会儿站起来反复踱步,靴底把草皮都碾平了。
我们望着晚霞消逝,天空捧出几颗星子,就在这时,阿席达卡呼唤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被风拉得嘹亮悠长。珊立刻向她所等待的那一人飞奔而去,而阿席达卡的速度不逊于她。他们拥抱在一起。多日不见,风和日光涂得父亲肤色更深,但他勇壮温柔如故,双臂环住母亲的脊背犹如夜晚拥戴月亮。她凝视着他,用手耙梳他颈后乱发,指尖复又经过他唇边,于是他捉住它落下一个吻。
我时常觉得,我的父母的关系犹如狩猎的双方。他和她并非固定扮演某种角色,猎捕奔逐随时调换对象。他们自有一种默契,交流时言语并非占据全部,行动、感知和眼神同样发挥重要作用,他们的爱情既流淌于两人心间,又显露于举止间,不会刻意传扬,但也没有加以掩藏。
我惊讶于这份默契,又暗自羡慕不已。后来我游历在外,偶然听见一支歌这样唱道:“你的呼吸就是我的呼吸,我的心在你的胸膛里。”我这才有些明白了,珊和阿席达卡不会思念彼此,因为他们从未将对方忘记。
阿席达卡为我们带来礼物,我刚刚开始向他学习箭术,故而递到我的手中的是一把小弓,由鹿角制成,弓弦则是牛筋,久经捶打熟而又熟。珊长育于自然,拥有整片天空,她觉得足下青草顶天而生,比任何翡翠都珍贵,故不曾向她的爱人索要任何事物,然而他捧出一个布袋来,里面盛有另一地的泥土与朝露,土壤底部埋有叶片和种子,这便能引得她伸手接过,低头深嗅一口,分外喜悦。
阿席达卡为珊描述另一片森林中风吹过面庞的感觉,绘声绘色。存贮于他喉间的言语积年干涸,可一遇见她,就成了喷涌的活泉。而她用力嗅闻他的气息,笑得像他肩头遗落的红花一样,银盘依偎于她的耳际,好似满月在日光下升起。
他们重逢的那一夜,云间电光闪烁,闷雷翻滚,珊和阿席达卡不在我身边。很久之前我们就分开睡了,是我主动提出的。因为我觉得,不用母亲陪哄入睡是成为大人的第一步,于是我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我模仿鸟儿营建窝巢的样子,用种种物品点缀它们。床榻被收集的许多宝物包围,每夜我都睡得很香,然而失去珊讲述的故事滋养,我的梦境不免消瘦了许多,某些时刻,我会突然惊醒,仿佛被腹上无形的脐带拉扯着醒来。
那夜也是如此,我朦胧中翻了个身,隐约听见珊快意的呼喊。阿席达卡、阿席达卡——她连声叫他的名字,调子积满雨水,初次听见时,我错以为她正在哭泣。而阿席达卡回以炽热而摇曳的呼唤,语气酝酿着开弦弓才具有的张力,他仿佛要化作她手中的长矛和蔽体的衣衫,贴紧她的肌肤。
他们弄出一阵风来,它卷起黄昏的余热,无拘无束吹到我这里,我睁开眼睛,听见胸中心跳声声分明,于黑暗中夜光虫般闪烁。
后来我睡去了,风声和湿滑的撞击之声或许持续整夜,又或者没有。
清晨我醒来,走出房间寻找他们。
空气中清水盈溢,透明的鱼在里面游动。门开了一线,我窥见珊侧卧着,头枕阿席达卡的膝盖睡去,胸口随呼吸的节奏长而缓地起伏,唇上逸出微笑。她那颜面与两臂白得幽静,衬得额间颊畔的刺青鲜艳无比,发丝散乱,微露松叶的颜色。
我呼唤他们,阿席达卡闻声抬起脸来,竖起食指抵住嘴唇,对我摇头,双眸黑亮异常。我略一迟疑,然后会意地停步。
春花初眠的夜晚,我常独自到林中的池塘去,两手托腮观察水上月盈月缺。倘若投一枚石子入池,那虚幻的成像就会碎裂摇荡,珊被阿席达卡的目光所拥抱时,想必也如满月那样,忘却了人世予她的诸般缺损吧?萦绕于他们之间的宁静无人能逾越,我不愿做那枚石子,搅乱他眼里她的影子。
阿席达卡朝我温和地一笑,带有答谢的意思,继续低头看顾膝上的珊,绀青色衣裳裹住宽阔肩背,他的衣领松散,敞露小片胸膛,未戴箭袖,手上的疤痕十分明显。他的神态是那么放松而愉快,昨夜的风声盘旋在他周围。
珊伴随山鸟啼鸣苏醒,从阿席达卡膝头爬起,她走向我,虽无太多羞赧,仍然伸手拉扯一下衣衫,然而一片红潮总于她胸前眷恋不去,占据我的视线。母亲的胸口是我曾埋首之处,如今失去狼牙项链遮挡,仿佛一段山脉,线条连绵而妩媚。见我紧盯不放,红潮愈发活泼起来,顺沿锁骨的边缘激荡,浸染颈项和额头,于她面孔间晶莹闪光。
此刻的她比平时更美,也更放松,有着我自为我的气氛。爱同欲在母亲肢体之上交织出图腾,把她塑造成一个新的神灵。
他们没有向我隐瞒,我很早就从珊的口中得知,他们做的是春季里走兽和虫鸟会做的事,不分节令,充满激情。你就是这样来的,珊告诉我。她说,你是一颗种子,被他种在我腹中了。
她神态自然,阿席达卡却微红了脸,视线偏移。他是回想起种下我的那一刻了吗?那时他是否也和她一起弄出风声,播撒雨水,心脏在极致的狂喜后如篝火在黑夜中闪烁?
我不禁问道,你生下我是不是很痛?
很痛,痛得我都恨起你和阿席达卡了。那是我最恨你的时刻,也恨把你放进我肚子里的他。她说,随后笑了。但这是我允许的,是我希望发生的。
倘若那样痛苦,你也可以放弃我,在我出生以前。我望着她说道。
珊闻言摇头,收敛笑意,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我曾被舍弃,所以更不想舍弃你。
珊是因为被亲生父母抛弃才生活在山兽神的森林,这样看来,起初的她是无从选择的。而我一直生活于人间与神域的交界地,我的面前有两扇门。一扇门后是母亲的森林,另一扇门后是父亲的城镇。所以她才对我说,我是有选择的。
然而我徘徊不定,难以迈出决定性的一步。最后还是珊催促我尽快打开那扇父亲的门,或许很多人都会为此诧异吧,她长育于自然,作为狼神的女儿,却不愿让我一生都活在林中。
如你所知,我的母亲教会我野兽与神灵的生存之道,但她觉得,我也应当参与到人类的生活中去,了解他们眼中的世界。她的想法从我向她索求刺青时就不曾改变:当我有所见识,才能更好地掌握自己人生的方向,我赞同她的意见,便和她讨论起该如何下山。
而当我在山兽神的池畔了解了达达拉城与森林之间发生过的事,突然不知道怎样对珊说出自己的请求。
我犹豫许久,对上她的双眼,鼓足勇气问道:“妈妈,你允许我去那里看看吗?”
“是否得到我的允许并不重要。”珊断然道。
她问我:“你恨达达拉城里的人类吗?”
我想了一会儿,据实作答:“……不恨。我不认识他们。”
她的态度始终如一:“既然你并不恨那里,去就是了。你是你,我是我。我生养你,可我不能控制你。要不要去,由你来决定。”
“你没有经历这一切,于你而言,这不过是一段往事。我不想强迫你在两方之间做出选择。”
就这样,我头一回跟着阿席达卡下山去,来到他工作的地方,达达拉城。
初见之际,达达拉城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这座城镇临湖而建,充溢着刺鼻气味,既像依附山坡形成的赘生物,也像一座堡垒。它防守森严,没有我日日得见的绿色,外围插满铁蒺藜,铁的腥味类似鲜血,却又缺乏血液的浓烈,这股味道冲入鼻腔,令我汗毛直竖。
我停下脚步,手指不由自主地牵住父亲的衣袖,腹部缩紧,呼吸浅促。阿席达卡侧首,关切地问我,要不要回去?
我用力摇头,我是幽灵公主的女儿,不想未战先输。
城门坚厚,须十人推动绞盘方能开启。白天它是敞开着的,方便人们进出,当居民们看到阿席达卡和他牵着的我,便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他们盯住我,议论如沸,嘴眼大张,表现出无法理解的态度,并且当着我的面说他明明可以挑个好女人成家,却找了个吃生肉的狼女,生下一只小狼崽。狼在他们口中变成了一种极致的辱词,即便我年龄幼小也听得懂。我两眼酸痛含泪,也不出声,挣脱阿席达卡,咬住离我最近的男人的手不肯放开。众人哗然,父亲拉开我,随即沉了脸色,但他并不向我发怒,而是对众人直言冒犯。在我的记忆中,他就发过这一次火,这种冒犯也只出现过一次。
被我咬伤的男人名叫甲六,他甩着手比我哭得更厉害,手背上一排血印。随后一个裹着白头巾的女人大步抢过来,先挥手驱赶看热闹的人们,再背转身来骂他这伤口比狗咬得还浅,再哭真没出息!
甲六被骂得脑袋一缩,再不敢叫唤,她从衣袖上撕下一块布给他裹好伤口,却没有责怪阿席达卡和抽噎不断的我。
“这孩子是被吓坏了吧?”女人说,摸出一个木头做的小玩意放在我手心,声音脆快,“我说阿席达卡,你别和那帮傻子置气,他们有口无心,看你动了真怒,以后必不会乱讲话了。”
“这孩子想来城里看看,我就带她来了。”父亲叹了口气,蹙着浓眉说道,“阿时姐,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珊已经不再攻击达达拉城了,白狼一族无论怎么说,当时也救了黑帽一命。我不奢求达达拉城和森林能够和谐共处,只求他们不要歧视她、伤害她。”
“只能慢慢来了!”名叫阿时的女人啧了一声,说道,“你要知道,村子里还有因为狼害做了寡妇的女人在啊。铅弹的滋味,你也不想再尝第二回吧?”
阿席达卡挪开了视线,以沉默作答。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疤痕,浅淡而细小,却总不消去,不知是何时所留。
我拿着小玩意摆弄,早已忘了哭泣,被阿席达卡轻推了后背一把,有点踉跄地走过去向甲六道歉。我不认识他,当时也不过是将愤怒盲目地发泄在离我最近的人身上。男人嘟囔了几句,倒也不计较什么。他胆子很小,却是个好人。
阿席达卡工作时尽量把我带在身边,实在抽不开身了,他便把我托付给阿时照看。阿时很爱说话,语速也很快。她犀薄的嘴唇总是动个不停,不是支使甲六做这做那,就是和别人聊天。多亏了她,我才能迅速了解城中发生过的大事小情。
我待在阿时家里,闲极无聊做手影玩耍,阳光照亮的墙上忽而映出孔雀,忽而映出野兔,最后映出双角细长的羚羊。甲六很怕被我再咬一口,他有些畏缩地瞟我一眼,蹭过来将一个小东西放在我面前就迅速逃开。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石头做的玩具,被雕刻成了树精模样,稍稍歪头,憨态可掬。
甲六负责放牛,我经常跟在他身后,溜去牛棚看望牛群,它们有着乌黑的皮毛,光滑的弯角,鼻间穿过的铜环金光闪闪,一碰就会发出响动,但被牵住鼻子走想必很痛,那处的皮肤都开裂了。
下次来时,我带了草药为它们涂抹伤口,牛哞叫一声,用鼻子轻推我一下,我懂得那是感谢的意思。在那狭长的面部上,黑眼珠几乎占满眼眶,望来有种钝重的温柔。我喜欢和牛说话,看得懂它们目光中流露的想法,也从牛这里听到很多有关它们主人的事,他们的爱恨情仇可真是复杂,我觉得,牛比役使它们的人可爱得多。
我跑出牛棚,去看炼铁的工厂,门大敞着,我觑个空隙,紧贴墙边溜了进去,心里不免新奇兴奋,一股热风扑面而来,温度让人难以忍受。炼铁炉位于中央,腹中填满柴禾,一面喷吐烟气,一面孕育壮大烈焰,熔化采集的铁砂。十多个女工正在踩踏风箱,木头踏板有规律地起伏,她们双唇紧闭,汗珠滚滚落下,没等砸在地上已然蒸发。在这种环境下,就连劳作时的歌声都像流淌的铁水。
阿时刚从踏板上下来,揩着满脸的汗珠,见我出现,她挑了下眉说:“你自己跑过来的?胆子还挺大的。”
达达拉城的女工们上下打量我,视线中情绪各异,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阿席达卡先生的女儿吗?”
“瞧那双眼睛,要吃人似的。”
“要不怎么说是狼崽子呢,养不熟的。”
“她能听懂我们说话吗?那个幽灵公主不会只教她嗥叫吧?”
“阿席达卡先生可是位英俊男子,不知这孩子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
有个女人说着作势要托我的下巴,我听了几句她们的交谈,很快懂得这不是好话,退开几步,白了那好事女人一眼,开口说道:“与你无关,我再长也不会长成你的模样。”
好事者讪讪地走开,众女工也讨个没趣,继续干自己的活计,先前听过的歌声重又响起,只是我再没了细听的心思,转身走出工厂。谁喜欢被当作新奇物件玩赏呢?
我自顾生着闷气,而阿时目睹了全程,她站在一旁,几乎笑断了肚肠。阿席达卡来接我时,她就学给他听,弄得他一时叹气,一时含笑,看着我欲言又止。
归家的路上,我向他述说城中见闻,这于他而言应是早已见惯的日常,可他倾听时依旧十分认真。
“比起达达拉城,其实我更喜欢森林。”回到家里,我对珊说道。
母亲恰好狩猎归来,她只闻了一下我和阿席达卡的气味,就扯下一把薄荷,动作夸张地涂抹在鼻翼两侧,顺便挤出汁液来,抹在我们的脸上,清凉气味刺激得阿席达卡打了一个喷嚏。听了这话,她点点头,说道:“一会你们去溪边洗洗吧,铁和烟的味道多少年来我都不能习惯。”
阿席达卡先去擦洗头脸,而我紧随其后,我自溪边站起,把打湿的头发甩到肩侧,将城中见闻转述给珊,她仔细听着,稍一呼吸,她颈间皂角的香气就袅袅地飘了过来。
我告知她女工那些有关我们的揣测,她们不曾了解我和母亲的生活,却可以肆意评判,全然将我们视作野兽。可是做人就比做野兽更好吗?我为此烦闷不已,满腹的话语只想向她诉说。
“您也被这样说过吗?我讨厌那些人口气里的猎奇之感。”
“嗯。”她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与其受世人观赏,不如被他们惧怕。”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以后还去那里吗?”听罢她问。
“当然要去。”我昂起头,毫不迟疑地说道,“我是去学习人类的生活方式的,不会因为他们排斥我就服软。”
“你很有志气,不愧是我的女儿。”珊笑着称赞,饱含骄傲,“但这个世界很大,达达拉城也不过其中一隅,如果你想,以后可以到更多的地方看看。”
“您能陪我一起吗?”
笑容从母亲脸上逃走了,她的神情忽然沉静异常,犹如戴上面具。
她抚着我的头发说:“不行啊,我必须守在这里。没关系,往后你若走得疲惫,回来看我就是了。”
“因为我在林中,一直都在。”
从那时起,一颗种子就埋进我的心底,等待适合的时机生根发芽——那是游遍人间的愿望。
一日在森林中,一日在城镇中,年岁更迭,我逐渐熟悉了达达拉城,较之森林亦不逊色。于我而言,山下是世界的另一面,喧闹、嘈杂,但也令我感到新奇,想要去一探究竟。只是这里的气味太过复杂,我努力嗅闻,仍不免迷失其间,分辨不出应当追踪的源头。
这里的男人女人逐渐熟悉了我,他们不再恶言相向,我变成了他们可以忍受的异类。我开始发现,他们的行为虽然有些粗鲁,但心思并不恶毒,等到那股新奇劲儿过去,他们接纳我成为这里的一员。
闲暇时分,我的父亲也曾向我谈及他的故乡。
阿席达卡出生在极东之地的村庄,那里有上百棵山毛榉繁茂地生长。东方的森林中也有树精成群徜徉,不同于常春的西方,那片森林会随着四季更迭变换颜色,春夏青绿,秋季红如朱砂,冬季白至幽寂,倘若你面朝大山,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喊上一声,回音就会连绵不绝地渗出来,仿佛一千个人正在附和你。
——既然您的家乡那样美丽,为什么您会忍心离开那里?
听了这话,阿席达卡眼睑低垂,霎时间,他那鹿一样黝黑的眼珠消失在睫毛的围困中。我心生愧疚,自觉是用过往刺伤了他,也隐约懂得了,他剪短的头发必然与此有关。
他并未责怪我的唐突,只是平静地解释:
“我射杀了邪魔神,受到诅咒,必须远离村庄,以免他们遭受报复。我的血与骨,都是不允许埋葬在家乡土地上的,那是污秽之物。事实上,我在那里与死无异。以死人的身份游荡在活人的世界里,我大概也是个幽灵吧!”
“那我也是幽灵。你们是大幽灵,生出我来,就是小幽灵。”
闻言阿席达卡笑了,萦绕在眉间的悒郁顷刻散去。接着他张开嘴,复述一种我所不知的语言,那口音厚重而绵密,在唇齿间回荡,由日常交流自然地转为低抑的歌声。
我出神地听着,莫名觉得怀念。而后他告诉我,这是他故乡的一首歌谣,用来哄摇篮里的婴儿睡觉。
我也曾听着它入睡吗?我问,他应声颔首。
父亲出身于阿伊努族,他的先祖阿弖流为败于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之手,投降后没能返回故地,于河内国受刑枭首。从那以后,阿伊努人远迁东方,隐居不出。五百年过去,大和的朝廷成了无牙之虎,阿伊努族成了双角折断的鹿。十七岁时,他因射杀猪神而永受放逐,抛却故土和亲人的眼泪,只被允许带走一身必死的诅咒。
离别故乡那一刻,他并非毫不怀恨,望着冒险相送的姑娘,却只能报以微笑,接下她赠送的玉刀,免得她嫁给他人还要为己挂心——他们已是再不能见了,他来不及爱上她,到底还是对她怀有长兄的温情。她祝他一路平安,他默祷她早日将自己忘记。
死亡不给他恐惧的余地,无法再走回头路了,唯有一直向前。他迎着夜风奔驰,将过去和现在一并抛在身后,紧咬嘴唇把泪水藏进眼眶。这汪眼泪存贮于东方,却没能干涸在他胸膛深处,而是于西方的她面前涓涓流淌。人生多苦厄,亦多因缘,他们都不曾预料到如此际遇,亦不曾预料到爱情于此发生。
他双眼清明未改,这一路却也看遍了征战的毒烟,右臂作痛不止,猪神狂暴的愤恨蕴含其中,令他失手杀人。
“是诅咒控制了您吗?”我倒吸一口冷气。
“是,也不是。”阿席达卡冷静地叙述,“邪魔神的怨愤在我的右臂间发作,我几乎能听见它尖叫着,鼓动我毁灭眼目所见的一切。但这仅是推波助澜,是我选择射出箭,夺走他人生命的,我不能推卸责任。”
“然后,我遇见了她。”
“您和母亲相遇的光景究竟是怎样的?”好奇心促使我继续提问。
思绪化作纠缠的光影,掠过他的前额,岁月刻划的沧桑痕迹一瞬消隐,父亲沉默少顷,露出恍若少年的神情,说道:“直到现在,我也不时想着,如果不是我十七岁时行将死去,我是否根本不会遇见她?这么说吧,我骑着雅库鲁从东至西,十五日奔驰三千里,再没有见过比你母亲更白的雪,即便她半张脸涂满鲜血,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那天我隔着河水看见她,以为她正是我一直寻找的森林之神。向巡游的神灵隐瞒姓名是不敬的,后来我意识到,她与我同为人类。她离开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事,非常重要的事……我想再见她一面,说出我未曾说出的话。”
远东的旅人遇见白狼女的那一瞬,就觉得她拥有刺骨迫人的美丽。他在此岸,望见她在彼岸,她与他之间浊流滚滚而过,她的瞪视在他胸前切开一道至深的伤口。
他以将死之身的敏锐察觉,只有随时都准备抛却生命的人才具有这样的美,就像落霞将散之际绚烂至极,霜雪融化以前愈加晶莹可爱,膏烛行将燃尽才会迸发分外明亮的光辉。这种美注定要迅速凋亡,一并毁灭它的持有者,而他本能地希望她能恒久存在于世,至少比他更久。
她离去后,他伫足风中,放任自己跌入思想中去。
彼时他尚未知晓她的名字,初遇过后已开始思念她。
阿席达卡左脸上的细疤倏地抽动了一下,他不以为怪,用指尖安抚它未消的余怒,对我说:“这道疤是我们再见时,她给我留下的第一个印记。我再次见到她不久就中了一枪,我肩扛你母亲走出达达拉城,血也差不多流尽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想象着子弹穿身而过的剧痛,不由得脱口而出:“枪真可怕!”
阿席达卡的眼神暗下去,声音如在梦中,“她恨我阻挠她的复仇,把刀抵在我的喉咙上,那一刻,我终于想起自己不得不对她说的是什么。”
“原来我只想告诉她,你很美,我希望你活下去。”
“后来呢?”
“后来啊——”
“阿席达卡,你在哪里?”
“你母亲在叫我,我该走了。别着急,这个故事下次我再给你讲。”
听见珊的呼叫,阿席达卡停止了叙述。他临走前伸手给我瞧,久经劳作和渔猎,他的手能够握碎岩石,在掌腕之间,箭袖半掩着斑点状的紫色淤痕。那是腐蚀他皮肉的憎与恨的原形。夺人性命的潮水自心脏处退去,只留下这些遗迹。他说,它们痛得就像死亡本身。
多年以后我想,其实阿席达卡和珊是如金如银的两种人:她过早地纹红了面颊,以致半个身子离了尘世,另一半身子尚在人间,既非人类也非神灵。而他中途折断了既定的族长生涯,辗转于两方之间呼求和平,终难敌仇恨与贪婪,总是进退维谷。
她是幽灵,而他又何尝不是?两个徘徊人世的幽灵不期而遇,激发出的却是对爱与生命的渴求。在憎恨、排斥与诅咒之外,终究生发出纯真的喜悦。
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我时常在叙述中将阿席达卡与珊并列。那是因为,我希望至少在我的语言里,他们从未分离。
的确没有什么东西能拆开他们,就连生死也不能做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