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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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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李尧坐在门槛上边啃馒头边想。
北方的夏季天总是亮的很早。
亮的早,也就意味着他的活也得早点开工。暑假到了,他就去上村的张刘庄张老三那干活,张老三有个大果园,忙起来总是缺人手,他初中就总过去帮帮忙,两个村庄挨得近,又都认识,一来二去,李尧就成了“长期工”。
“又在想些没用的东西。”李尧就着水舀子里的凉水把最后两口馒头塞嘴里咽了,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本来该直接出门,但走进院子的时候,他还是顺手把鸡和羊给喂了。原来这都是他每天早上要干的活儿,他爸想着他去帮工太累了,就免了他这活儿,但他已经习惯了。
李尧脚程快,从家到果园也就十多分钟的路程,就是上山不太好走。他决定今儿个跟张老三聊聊,他上高中以后个子窜得飞快,他想一天多干会儿要正式工的工资。
张老三其实挺够本的,知道他家里穷,让他一个小孩来帮工还给他工钱,给的不多就是了,虽然张老三个生意人总是算计,人也扣门儿,但是他处事圆滑,特别会说话,最主要的是,他可怜李尧,愿意帮助他。
从果园大门口进去,往上走一段才是张老三他们家。李尧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张老三在屋里面的打骂声,时不时传来几声男孩的求饶声。
李尧看门是开着的,但他没进去,想等着张老三完事了再找他,他从门缝里瞟了一眼,看见刘婶子正忙活着烧水做早饭呢,李尧避开门缝,又往门边躲了躲。
锅碗瓢盆声,男声,女声,狗叫声,混杂在一起,让李尧感到陌生又熟悉,他不知道原来这几个声音组合起来这么热闹,就像从烟筒里冒出来的炊烟,有活气。
没过一会儿,李尧估摸着是结束了,他想赶在人家早饭头里把事说了。他把大门推开,冲屋里喊了两声张叔,张老三应了两声,他就顺着院子进屋了,刘婶子去柴房拿柴禾去了没碰见,小儿子蹲在灶台边拿盆洗脸,李尧没跟他打招呼,又往里走过一个小客厅,右边有个帘子一掀起来就是里屋,张老三正坐在沙发上抽烟,他招呼李尧坐下,李尧推辞了没坐。
“张叔,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工钱的事,我爸最近腿上的老毛病又犯了,去镇上看了一遭开的药又贵了一圈,把底都掏干净了,过了暑假我就该上高二了,也想凑点学费。我这两年长高不少,干的活也不比王哥他们少,我能每天多干两个点儿,张叔你看能把我的工钱给提到正式工不。”李尧虽然平时不太爱说话,但是不是说话磨叽的人。
张老三一直没抬头看李尧,沉默地抽着烟,等烟快抽完了,他把烟头撵在烟灰缸里,咳了两声才抬头,接着笑了两声。
“尧儿啊,叔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呢,正式工都得签合同,你这个岁数也签不了,这要是签了就算是雇佣童工,算违法的呀,被查着了,叔得进去喝两壶啊,你读书好,肯定懂法,你说是不?”
李尧没说话,低着头也不知道往哪瞅呢。
沉默了一会儿,张老三往后一靠,又从烟盒子里掏出根烟来叼在嘴里。
“这样的,叔这两天看看,有啥法子不,有了我再告诉你,行不。”说完,他拿打火机又点了一根烟,然后急促地吸了一口,吐出来一团白烟。
眼前再次烟雾缭绕了起来,沉沉地向他压来,李尧感觉像溺水一样呼吸困难,要被熏死了。他机械地后退一步说:“那行,叔,我就先去园子里了。”
张老三站起身来,客套地留李尧吃早饭,李尧边走边推辞,他用力地掀开帘子走出去,然后把站立的张老三还有熏人的烟雾全隔绝在了屋里面。
出了客厅,刘婶子正在盛粥,雾气腾腾的,李尧感觉胃里有点发涨。刘婶子一瞧见他,就招呼他跟着一块吃饭,李尧也推辞了,趁着她忙着,李尧逃似的走到院子里,新鲜的空气再次袭来,李尧才感觉自己又活回来了一点。
小儿子在门口逗狗,应该是知道刚才自己在屋里,故意没进去在这打发时间。李尧认识他,跟他一般大,叫张云天,俩人一个初中的,后来又上了一个高中,没咋说过话,一是李尧本来就不爱说话,不是自来熟的人,二是他们俩根本不是一路人,如果说李尧是老师眼里的模范生,那张云天完全相反,课上不是睡觉就是走神反正就是不学习,完全的反面例子,张老三也为这事发愁。李尧还是没跟他打招呼,径直从大门出去了,两个人都默契地当对方不存在。
出了大门口,他就顺着下边往园子里走。园子近边的地是湿的,应该是王哥来了先把近处浇了,其实一直都是这样,表面上叫的是亲热的哥哥弟弟,实际上,他根本从来没照顾过李尧什么,甚至留不少脏活累活给他,就像现在这样,近处的地永远是他浇的,远处的地他从来没去过,不过李尧已经习惯了,他熟练地插上水管往园子里边走。
园子东南角的嘎啦儿小地种了5棵小红果树,现在还没结果儿,密密实实的全是绿叶子。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棵树在这一块小地上长得格外好,李尧第一次见它们结果儿的时候吓了一跳,一串上能有7、8个果,一簇一簇地从树枝上挤出来,远看近看都是红多绿少,特别喜人。他没忍住摘了一个尝尝,酸的他腮帮子疼。但是他还是喜欢这几棵红果树。
后来刘婶子跟他一块来摘的时候,告诉他,是她让种的,树的品种叫山里红,她用来做罐头的,酸酸甜甜的,开胃又好吃。这是真的,当时做完罐头后刘婶子给了李尧一罐,当天晚上就上了家里的桌,好吃,李尧汤都喝光了。
李尧沉默又认真地浇着水,想着这些树上结的果不是用来卖的,都是自家产自家吃的。即使这几棵树到最后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还是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所有感,他觉得在这片偌大的果园里,这几棵树跟别的商品树不一样,是属于自己的,是有些许灵魂和温度的。所以他仔细地照顾它们,即使这些树不用他特别照顾自己也会长得很好。
等他把地都浇差不多了,正好也中午了,他该回去吃午饭了。进了大门,他先去喂了鸡跟羊,再往灶台去,他爸李常书正在煮面条儿汤,他过去接过柴禾往灶坑里填。
“爸,你进屋我来吧。”
“快做好了,一块端进去吧。”李常书弯着腰拿勺子搅着锅里的面条。
“爸。”李尧站起来已经比李常书高了一个头结结实实地挡在李常书身前,一动不动。
李常书知道李尧这是犟劲儿又犯了,把勺子递给李尧,一瘸一拐地进屋去了。
李尧把锅盖盖上,又往灶台里猛添了一把火,水开了就往里边又添了半勺水然后把锅盖盖上,就着烈火的余热不一会儿就把面条焖煮熟了。
他把面条盛出来端屋里去,李常书已经放好桌子摆好碗筷了,他盛了两碗递给李常书一碗,然后坐下开始吃饭。
“多吃点菜。”李常书把白菜叶子挑出来往李尧碗里夹。
“你也多吃点。”李尧又夹回去几片。此刻李尧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李常书一说话,他身上的线一瞬间绷紧了,熟悉的剧目即将上演。
“我这有呢。”李常书指了指自己碗里的白菜帮子。
李尧撇了一眼没说话。他麻木地表演着剧情。
“在张老三那干的咋样,累不?”
“行,不累。”
“不累就行,千万别把自个累着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都累垮了,到时候学习都学习不了了。”
李尧“嗯”了一声。剧本的高潮终于要来了,可是他到底演了听了十几年,只觉得身上线越来越紧,而自己的木头关节却越来越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突然就崩溃散架了。
“这个放假了呢,学习也不要放下,过完暑假该上高二了吧,高二是高中最关键的时期,可要好好把握,该预习预习,该复习复习,就保持你高一这个成绩一直到高三,肯定能考上一个好大学,你要是泄劲了,那就完蛋了,我跟你妈这么些年的劲儿是白费了,你自个呢也得回家下地来,你说你妈多辛苦,妇女家家的,一个人到镇上打工供你读书,你可别辜负她!唉,也怪我,我这腿要是不坏,你妈也不用这么辛苦,你可得好好学啊!” 李常书说激动了,放下了吃完饭的碗,还锤了一把自己的腿。
“爸,你先进屋吧,我去刷碗。”李尧快速地吃完了自己的饭,站起来收了碗筷桌子,逃到了灶台边开始刷碗。
在濒临极限的时候,线突然松了,他就又喘过来一口气,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屋里传来的叹气声像颤动的线,提醒他,这样的剧目还有不知多少场,他永远只能拥有片刻的自由。
中午李尧在屋里睡了一会儿就惊醒了,整个人迷迷糊糊混混沌沌的睡不踏实,出了一身汗,他换了干活的衣裳,把换下来的背心在院子里拿水冲洗了几遍就挂上了,夏天热,衣服一下午就能干,晚上回来正好穿。他又从院子里他架的黄瓜秧子上摘了两根黄瓜揣兜里,冲屋里喊了几声。
“爸,我干活去了,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今儿个该我锁果园大门,回来的晚,面条儿汤还剩点,晚上你热着吃吧。”
听着屋里李常书回应他了,李尧就出门又往果园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