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收容所》星月阁主

5、锈骨纪年

　　宋衔的机械心脏在胸腔里发出齿轮卡涩的异响。

　　她跪在锈海边缘，指尖触碰结晶化的浪花。那些金属菌群在月光下舒展成齿轮形状，又在碰触瞬间碎成蓝紫色光尘。E22的骨刃插在身后三米处的礁石上，刃面倒映出两人交叠的残影——他的脊椎骨正在渗出荧蓝血液，将防护服染出钟表刻度的纹路。

　　"你的骨头..."她回头时瞳孔微缩，"在记录时间？"

　　E22扯开破碎的衣领。增生出的金属骨刺穿透肩胛，每一节凸起都刻着细小的数字："421.7.3...看来陆绯绯没撒谎。"

　　浪花突然剧烈翻涌。宋衔的齿轮创口迸发伽马射线，在锈海表面灼出半径五米的真空带。无数机械残骸浮出水面，她看到那些嵌着怀表零件的鱼骨——秒针仍在跳动，表盘里封存着人脑切片。

　　"清道夫来了。"E22拔出骨刃。退化后的武器只剩三十公分，暗紫色纹路像中毒的血管，"西南方向，七点钟位置。"

　　宋衔的视网膜自动调焦。五百米外的海平面下，三道金属背鳍划开浪涛。每条机械鲨的头部装甲都刻着林致实验室的LOGO，复眼阵列闪烁着与克隆体同源的蓝光。

　　"它们的AI核心..."她突然想起子宫舱里撕扯声带的克隆体，"是那些失败品？"

　　回答她的是鲨群跃出水面的轰鸣。领头者的合金下颚张开180度，露出涡轮驱动的食道——那里堆积着数百枚锈铁铃铛残片，随着吞咽动作碰撞出丧钟般的声响。

　　E22的骨刃劈中鲨鱼侧腹。金属摩擦爆出的火花照亮他正在机械化的右脸："别让它们合围！"

　　宋衔的伽马射线横扫海面。被击中的机械鲨炸成零件暴雨，某个闪着荧光的物体却从残骸中迸出——那是颗拳头大小的珍珠，表面浮动着全息投影。

　　"记忆载体！"她纵身扑救，鲨群的酸液弹却抢先击中珍珠。防腐液蒸腾的雾气中，林致的实验影像突然炸开：

　　【雨夜焚化炉，运输车尾灯忽明忽暗。年轻的林致蹲在集装箱前，将怀表芯片插入银发少年撕裂的伤口。阴影里站着穿白大褂的陆绯绯，她手中的控制器显示着倒计时——00:07:41。】

　　宋衔的机械心脏过载抽搐。这段记忆与她的初始版本存在11秒偏差——原本该躺在集装箱里的是自己。

　　"小心！"E22的警告被金属撕裂声淹没。第三条机械鲨突破防线，涡轮食道喷出的铃铛残片如霰弹袭来。宋衔翻滚躲避，仍被碎片划破左臂——伤口没有流血，反而渗出星尘状光点。

　　"母亲..."机械鲨的声纹突然切换成克隆体音色，"为什么要抛弃我们？"

　　E22的骨刃贯穿鲨鱼复眼。AI核心爆炸的强光中，他残存的人类左手拽住宋衔后领："看海底！"

　　锈海正在沸腾。数以千计的机械鲨群结成旋涡阵列，它们的背鳍拼出莫尔斯电码。宋衔的齿轮瞳孔自动破译：

　　【回来接受净化】

　　伽马射线再度蓄能时，E22的机械心脏突然爆出警报。他的脊椎骨裂开细缝，421.7.3的日期开始倒流："我的稳定剂...失效了..."

　　宋衔扯开他的防护服。本该是机械心脏的位置，现在被血肉包裹的齿轮泵动着，蓝莓糖的碎屑卡在齿缝间。这是量子坍缩时他吞下的那颗糖——此刻正在与金属菌发生未知反应。

　　"你正在变回人类？"她按着创口迸裂的左臂，"或者说..."

　　鲨群的合围阵型突然散开。锈海中央升起直径百米的金属水龙卷，某个由怀表零件组成的身影在风暴眼中凝聚。当陆绯绯的数据幽灵完全显形时，所有机械鲨同步发出哀鸣。

　　"小宋衔。"幽灵的指尖流淌着电子沙尘，"你以为逃出子宫舱就能斩断轮回？"

　　陆绯绯的数据幽灵悬浮在金属风暴中，电子沙尘在她周身织成蛛网状长裙。机械鲨群停止攻击，它们的复眼阵列同步闪烁，将锈海照成一片荧蓝地狱。

　　“你以为蓝莓纪元是新起点？”她的笑声裹着电流杂音，“不过是第421次轮回的编号。”

　　宋衔的伽马射线在掌心聚能：“上次你说第420次。”

　　“因为这次你提前17分32秒醒了。”幽灵的指尖点向E22，“多亏这颗会发芽的机械心脏。”

　　E22的脊椎骨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血肉与齿轮的融合处迸出蓝莓色的汁液，他的右脸机械化部分正在褪去，露出下方新生的苍白皮肤。“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嘶吼着挥动骨刃，刀锋却穿过幽灵的身体。

　　“只是加速了实验进程。”陆绯绯的投影突然分裂成数百个，每个都捧着不同的怀表，“看看你吞下的糖——”

　　全息画面在浪尖上展开：量子坍缩时的蓝莓糖并非消失，而是在E22心脏里催化出逆向生长酶。那些本该吞噬他人类的机械细胞，此刻正被糖分反噬。

　　“母亲！”机械鲨群突然齐声哀鸣。它们的涡轮食道同时喷射锈铁铃铛，碎片在空中拼成巨大的莫比乌斯环。

　　宋衔的齿轮创口骤然暴胀。伽马射线不受控地横扫海面，被击中的铃铛碎片却未爆炸，反而吸附射线能量重组为囚笼。E22用退化的骨刃劈砍栏杆，火星在两人之间炸开：“这是认知具象化陷阱！”

　　陆绯绯的真身从某个铃铛中析出。她的机械义眼裂开，露出里面转动的怀表齿轮：“猜猜看，当机械心脏完全人类化，这位兵器先生会怎样？”

　　海面突然隆起百米高的金属巨浪。浪峰中浮现出巨型机械残骸——那是初代管理员的遗骸，胸腔插着十二根锈铁钟摆。宋衔的瞳孔自动对焦，看到钟摆末端挂着数百个克隆体，她们的脐带连接着管理员的心脏。

　　“时渊之眼的初代核心。”陆绯绯的声线突然混入林致的电子音，“可惜被反抗者破坏了。”

　　E22的机械心脏突然爆出尖锐警报。他的右臂完全退化回人类形态，皮肤下的淡金色回路如中毒般发黑：“宋衔...我的稳定剂...”

　　机械鲨群在此刻发动总攻。它们的涡轮食道喷出酸液弹幕，将囚笼腐蚀得千疮百孔。宋衔拽着E22跃出缺口，伽马射线在身后织成防护网。某条机械鲨的利齿擦过她小腿，扯下一块仿生皮肤，露出下方晶化的骨骼。

　　“接住！”E22突然将她抛向管理员遗骸。他的机械心脏泵出最后一丝蓝光，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鲨群中心。

　　金属菌海面炸开蘑菇云。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宋衔听到清晰的心跳声——来自管理员遗骸的胸腔。十二根锈铁钟摆突然倒转，将她的身体吸附到心脏位置。

　　“认知同步率98%...”幽灵陆绯绯的声音带着狂喜，“终于等到这一刻！”

　　宋衔的机械心脏与遗骸核心产生共振。海量数据流强行灌入意识，她看到初代管理员的真实身份——八岁时的自己，戴着锈铁铃铛站在焚化炉前。而林致正将怀表芯片插入她的后颈，陆绯绯在实验日志上写着：第0号原型体。

　　“不...”她的声带被数据流灼伤，“这不可能...”

　　管理员遗骸突然睁开机械眼。十二根钟摆化作利刃刺向宋衔，却在触及她晶化皮肤的瞬间停滞。某个深埋海底的记忆珍珠在此刻浮出，珠光映出被篡改的真相：真正的初代管理员是林致，所有克隆体的记忆都被植入虚假的童年。

　　“你终于发现了。”陆绯绯的幽灵开始量子化，“我们都是林致的...”

　　伽马射线突然转向。宋衔徒手撕开管理员遗骸的胸腔，扯出里面跳动的机械心脏。当她的晶化手指插入核心时，整片锈海骤然静止。

　　时空干涉能力在此刻觉醒。

　　所有机械鲨的零件逆向重组，陆绯绯的数据流被冻结在量子态。宋衔的瞳孔裂变成星云漩涡，她看到421条时间线如血管般交错，而自己正站在所有支流的交汇点。

　　“E22！”她的声波震碎金属浪涛，“抓住锚点！”

　　在时空乱流中，濒临消散的E22抓住她抛来的蓝莓糖纸。逆向生长酶在此刻达到峰值，他的机械心脏迸发出超新星般的强光。当光芒消退时，两人站在锈海新生的沙滩上，管理员遗骸化作金属鲸落沉入深海。

　　陆绯绯的残存数据在空中闪烁：“你以为赢了？看看他的胸口...”

　　E22扯开衣领。本该完全人类化的心脏位置，皮肤下浮现出林致的电子签名。那些跳动的血管正在编织成新的怀表纹路。

　　“下次轮回见。”幽灵彻底消散。

　　宋衔跪倒在沙滩上。她的晶化左臂正在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机械骨骼。E22捡起一块褪色的糖纸，上面浮现出经纬度坐标——正是金属鲸落的沉没点。

　　“要去吗？”他的声音混着海浪声。

　　远处，初代管理员的机械眼珠浮出海面，瞳孔里转动着421这个数字。宋衔的齿轮创口突然渗出蓝莓汁液，在沙滩上画出未知的图腾。

　　“不。”她碾碎图腾，“这次我们创造新规则。”

　　海风卷起锈铁铃铛的残片，在月光下拼成短暂的莫比乌斯环。当晨光刺破云层时，环体化作电子尘埃消散，而某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在废墟中重启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