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服体验馆》惊蛰闻雷

2、死生契阔 贝秀梅

　　贝秀梅已经走了很多的路了。
　　手中充做拐杖的木棍拄在地上，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浅浅小圆坑，与地面接触的端头已经磨损的非常粗糙。
　　有一种生物，出生时是四条腿，长大了是两条腿，老了以后是三条腿。
　　贝秀梅脑子里想着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谜语，步履蹒跚的顺着听水大街丰都路的路口拐进去，迎着黑暗走着，走了似乎没有几分钟，便停在一条巷子口，努力睁着迷蒙的眼睛往巷子里看。
　　巷子大概有个一百多米深，巷子口墙上镶着一块大概十公分宽三十公分长的小石碑，刻着“丰都第十八巷”几个字。
　　除了巷子最尽头亮着的那两盏灯笼，整个巷子都黑漆漆的，似乎没有人居住。
　　听那位大人说，这里的黄泉中转站再次开启了，这次的引路人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
　　小姑娘啊，贝秀梅揉了揉眼睛，又锤了锤腿，慢慢往里走着。
　　那岂不是和我孙女差不多大，哦，不对，贝秀梅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
　　按照如今的时间来算，孙女都大学毕业好多年了，今年孩子都已经上中学了，三十几岁的人了整天还跟个孩子一样，回回来看她都是叽叽喳喳的，眼睛亮汪汪的又有点傻乎乎的。
　　用现在的话怎么说来着？贝秀梅仔细回忆，哦，清澈而愚蠢。
　　她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自己的外孙子，成绩不怎么好，好在活泼开朗，人也阳光，是个瘦瘦高高的帅气小孩，留着小蘑菇头喜欢穿背带裤，背带裤前兜里总是塞着他自己攒的零钱和零食，在回来看她的时候悄悄塞给她。
　　是个好孩子，可惜今年暑假回不了奶奶家喽。
　　木棍将泥地的沙土带到了汉服馆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她抬头看着汉服馆门口上挂着的那面铜镜，有些吃不准那上面的暖光是反射出的还是它本身的光。
　　她重重喘出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大门。
　　……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起来，荣慢立刻飘了过去，学着她这几天从电视剧里看来得说词：“欢迎光临千灵阁汉服体验馆，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来人并没有说话，向白欢无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刷手机，也不整理柜台了，耳边只听到了有人在翻找衣服的声音。
　　她动动脑袋换了个姿势，听到一个极为苍老的声音缓声问道：“您是掌柜的？”
　　“婆婆，我不是，”荣慢声音柔和，耐心且温柔：“掌柜的在后面休息呢。”
　　苍老的声音似乎“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可否麻烦姑娘帮我请一下掌柜的？”
　　这个时候应该行个万福，然后道一声“是”，向白欢脑袋里方一想到这里，就听见荣慢果然温温柔柔道了声是，便轻飘飘的飘到柜台后，伸出冰冷的手慢慢贴近她的脸颊。
　　向白欢激灵灵的打了个哆嗦，胡思乱想被打断，下意识便脱口而出：“有病啊你？”
　　“哎呦，”那婆婆缓步上前来，打量着面前这个杏眼圆脸的小姑娘，小姑娘应该是个瓜子脸，但是吃胖了些，脸圆圆的倒是可爱，清澈而愚蠢的眼眸让她想起了她孙女刚上大学的时候，看着她的时候也是这样，欢欣雀跃又带着些蠢笨。
　　这让她觉得有些亲切。
　　不知道为什么，老婆婆觉得向白欢看到自己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她似乎在担心什么？老婆婆在心里否认了这个想法，又很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引路人大人怎么可能会害怕一个小小的游魂？
　　一定是错觉。
　　向白欢的确是松了口气。
　　长这么大第一次见鬼，哦，也不是第一次，前面还有游靖白和荣慢。
　　他们两个都是自己人不能算，因而面前这个老婆婆是她第一次接触鬼魂，也是“黄泉中转站”的第一个客人。
　　绕是心中有所准备，但是要独自面对一个未知形象未知脾性的鬼魂，在心中多少还是会泛几声嘀咕。
　　“小姑娘年纪不大，怎么火气如此之大？”
　　棚顶的明黄色灯光闪了闪，闪的向白欢有些头晕眼花，耳边的声音也觉得十分模糊。
　　她晃了晃脑袋吐出口浊气，有些不好意思的摆出了个笑脸迎上前来：“婆婆，需要点儿什么？”
　　“掌柜的，我的家让人占了，帮帮我啊。”说话间，老婆婆从衣架上提起一件黑金配色的竖领对襟长袄在自己身前比划，荣慢提着相配的暗橘色织金马面裙和白色里衣在旁边等着。
　　老婆婆神色安宁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她刚刚说的话都是随口一提不值得在意。
　　这让向白欢有些捉摸不透，疑惑道：“婆婆，您刚刚说有人抢了您的房子？”
　　老太太在全身镜前照了照，似乎很满意她自己挑的这身衣服，便心满意足回应她的话：“是呀，我不认识他，那天我回去的时候就见着他抢了我的房子，还把我赶了出来。”
　　“婆婆，”向白欢慢慢绕过柜台，桌上白瓷盖碗中的白毫银针茶香正浓，她将碗盖揭开斜靠在碗沿上，任由茶香倾泻而出，在氤氲香气中，聊天都变得缓慢而沉静：“抢您房子的，应该不是人吧？”
　　老婆婆闻着茶香，忍不住端起来饮了一口，这才十分舒坦的出了口气，点了点头：“是我们那一片有名的恶鬼，经常欺负人，现在，连我老婆子的房子都给占了。”
　　“是这样啊？”向白欢搅着一缕头发看向荣慢：“我该怎么办？”
　　荣慢微微一笑，扶着老婆婆在圈椅上坐下：“婆婆，您家在哪儿啊？”
　　“啊，我家比较偏僻，”老婆婆闭了闭眼睛，有些用力的思考着：“京云市，乡安井镇，迷雾村666号。”
　　向白欢没有听说过“迷雾村”这个村名，乍一听只觉得这名字很有些奇怪。
　　荣慢反应极快，知道这会儿该自己出手做些什么了，便随手抽了根缝衣针朝着她的手指毫不客气的刺了下去，向白欢反应极慢，直到手指冒出了血珠才后知后觉觉得疼。
　　鲜血在她胸前的玉坠上抹了一下，向白欢脑中便听到游靖白那欠揍的声音：“叮叮当，契约签订成功，恭喜向姑娘成为本地引路人。”
　　“恭喜你个头，”向白欢微微一笑，反应再慢她也该明白过来了，幻境中她分明是被忽悠了，什么签约成功，这会儿子才是正式签约呢吧！
　　“游靖白是吧？”向白欢温柔可亲：“你给我等着！”
　　眼下收拾游靖白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顾客才是上帝，这句话不管是对于千灵阁汉服体验馆还是黄泉中转站来说都一样适用。
　　只要它的老板是向白欢，荣慢害怕被迁怒，已经很明智的躲到了贝秀梅的身后，而今正探头探脑的来看她。
　　这让她感觉有一股火气憋在心里，发泄不出来。
　　“欢欢，”荣慢适时提醒：“占老婆婆家的是只恶鬼……”
　　向白欢恍然大悟。
　　遵纪守法积极进取的五好青年是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情的，但是都是引路人了，那拿着个把恶鬼撒撒气也是没事的吧？
　　肯定没事！向白欢对自己这个想法十分满意。
　　只可惜贝秀梅也说不清迷雾村究竟在什么地方，她生前居住的村子是在京云市西郊的抚乡新村。
　　一条河流顺着村西蜿蜒而过，顺着河流一路向北，越过两座古老石桥便能看到一片树林，树林东边就是迷雾村。
　　过了那一瞬间的愤怒，向白欢内心的火气慢慢平复，也不想着去揍什么恶鬼出气了，她慢慢退到荣慢身旁：“这个地址听着就很奇怪，我能不去吗？”
　　“不能，”荣慢从贝秀梅身后露出来一个笑脸。
　　“那你陪我一起去。”向白欢退了一步，她怂了，便是助长了荣慢的气焰。
　　“我得在这里帮你招呼客人。”荣慢向前一步。
　　“必须要去吗？”向白欢垂死挣扎。
　　“除非你解契。”荣慢认真思考。
　　“怎么解？”向白欢来了精神。
　　“等你死了自然就解开啦。”荣慢好整以暇的双臂环抱，仍旧笑眯眯的。
　　向白欢忍不住想骂人。
　　“我知道了。”
　　初次接单，向白欢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带点儿什么东西。
　　推上蒙尘的小电车，向白欢沿着手机导航往抚乡新村去。
　　村西的顺康河是二十多年前人工开凿的河流，河堤砌的石头凿的平平整整，风吹过垂柳枝稍，颤颤悠悠。
　　向白欢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港片里都说了，柳树可以打鬼，所以肯定不会有问题！
　　贝秀梅形容的地址是抚乡新村村后的一片坟地，这些年来有不少人给先人修饰墓园，所以见着乱葬岗中参差不齐，豪华墓葬夹杂着生满野草的坟包，乱七八糟的蔓延了一片。
　　这辆房东留下的旧电车也许是停了太长时间，电量不足，停在了树林边上，正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却听着身后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
　　向白欢回头看去，灯光晃的她睁不开眼睛。
　　那是一辆黑色的大众CC。
　　车停在她身侧，司机从降下的车窗探出头上下打量着她：“姑娘怎么了？怎么停在这里了？”
　　向白欢面色古怪的看着面前的人，内心里泛起了嘀咕。
　　荒郊野岭黑灯瞎火，大半夜的谁会往这里跑？这辆车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先前她并没有听着什么动静，这让她内心瞬间警铃大作，忙摇头道：“没事儿，车掉链子了，马上就走了！”
　　司机又往外探了探看看她的车子，默默摇了摇头，便开车走了。
　　向白欢在拼车软件上下了单，可也对此并不抱什么希望，想想就知道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根本不可能会有车来，只好认命的摇着头推着车。
　　好在这个地方离着目的地并不远，至于该怎么回去……等忙完了再说吧。
　　向白欢如是想着，却听到手机“叮”的一声，刚才下的订单居然有人接单了。
　　“天无绝人之路！”向白欢大喜过望，却听着前方又是几声喇叭声，刚刚过去的车又退了回来，司机笑眯眯的又降下车窗来：“姑娘，打车啊？”
　　他把手机上的接单页面展示给向白欢看：“上车吧？”
　　“师傅，原来你是网约车司机啊？”向白欢内心中松了口气，看着车又忍不住嘟囔：“开这个车跑网约车？”
　　“是啊，”司机确定了手机号，抬头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自己一个人？”
　　“对，”向白欢在后座坐好，将手上的防身戒指打开，攥着拳藏在身侧，警惕的注意着司机的动静：“这么晚了，你家是住这边吗？”
　　司机从后视镜中古怪的瞅了她一眼，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是啊，我家就在前面。”
　　似乎是为了打消她的疑虑，司机又继续道：“我是个跑夜班的司机，每天回家都走这条路，放心吧。”
　　谎言。
　　向白欢在心里下了结论，司机的话真假参半，她才不会全信，总归不要伤到自己，除此以外倒是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如果是劫财的话。
　　总归我是没有多少钱的，实在不行我和朋友借一些。
　　如果好说话的话，商量商量再让他送自己回去？
　　她被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给逗笑了，哪儿有坏人会向受害者发善心的？
　　司机并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已经被打上了恶人的标签，甚至于已经被翻来覆去下了几回油锅又捞起来鞭了几顿的尸。
　　看着她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只觉得她是在担心一会儿该怎么回去，便又提议道：“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叫秦温书，你一会儿回去有车吗？”
　　车内亮着温和的灯光，在后座上隐隐约约可以从后视镜中看到司机的半张脸，看起来十分年轻，浓眉大眼倒是不像是个会做坏事的人。
　　车前放着他的身份牌，上面挂着他的蓝底照片，旁边写着他的名字，明明白白的“秦温书”三个字，车内灯光不算明亮，照片倒是可以看的清楚。
　　向白欢是个老实孩子，对于有人问的问题脑子几乎不会打弯，尤其是在这种走神的情况下几乎是本能反应就回答了问题：“没有。”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秦温书揽客的能力十分出众：“不过车费要加倍哦。”
　　“没问题，”向白欢几乎没有多想，立刻顺着他的话答应了下来：“不过我不确定多久才能回来。”
　　秦温书更加干脆：“没问题，天亮之前能回来就行。”
　　话说着车便停了，向白欢虽然很不明白秦温书为何坚持要在天亮之前回家，明明白天更加安全，却仍旧面露感激之色，也顾不上付钱，在草丛边做了半天的思想准备后便拔腿往齐腰深的草中迈去。
　　“你是要去迷雾村吧？”秦温书懒散的靠在车窗上，看出了她的意图：“不能从这里走。”
　　他抬手向旁边指了指，向白欢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着几根勉强露出在草面上的破碎石柱子，看构造倒像是个牌楼的残垣。
　　看着向白欢狐疑的神色，秦温书笑了笑，主动解释道：“我就住在这附近的村里，从小就听迷雾村的传说，传说这牌楼原本是迷雾村的村碑，时间久了才破败了，要想去迷雾村，只能从这里过去。”
　　向白欢将信将疑的从牌楼间穿过，只觉眼前一片雾蒙蒙，再走几步，却仿若步入了另一个世界。
　　村子里随处可见豪华别墅，只是太过凌乱，没什么规律可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倒是不少，都奇怪的打量着向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