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Chapter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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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云弥漫，天上缀着几颗星，远处绵延的港口灯火和教学楼交相辉映。
最后一节晚自习前的休息时段，教室和走廊都闹哄哄的，方晖跟陈酌递了个眼色：老地方见。
陈酌点头走出教室，和方晖朝两个方向去。
上节课是老王的，临走前有交代，他得先去趟办公室。
敲开门，王巧华抬头冲他招手，陈酌踱过去，看见桌面上放着学生志愿调查表。
“耽误你两分钟，”王巧华道，“你哥说你要报飞行，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陈酌道。
“飞行是个好方向，但上限也在那儿了，你不觉得以你的实力能往航天或者科研技术方向冲一冲吗？”
作为班主任，王巧华一方面为学校考虑，一方面也为学生前途着想。
只是对方家庭条件摆在这儿，如果这孩子有其他想法她可以帮帮忙。
“我不觉得这是个次等选择。”陈酌道。
飞行，或者说民航飞行员，从某种维度上来说可能的确没有航天研究员高大上，但人生要怎么过从来都是由自己决定的。
“行，我知道了。”王巧华点头，“那好好加油。”
陈酌嗯了声，走出办公室径直去了五楼顶头的楼梯间，方晖说的老地方。
男生课间凑一起能干嘛？
无非吹个水抽个烟呗。
陈酌也是百无聊赖才找地方晃悠，从兜里掏出盒烟给众人一分，闻得一片“亲爱的勺儿”。
“别骚。”陈酌皱眉，夹了根烟在指间却不点燃。
再抽这周就超量了。
边上，五六个男生瞎聊天，讲的都是马上放假和上回跟二中没打起架来那事。这几个都是那天赶过去帮忙的。
大半周过去，他们差不多弄清原委，一致觉得那领头的孙家豪闲出屁来。
成年人的拉拉扯扯，他起个什么劲，真有本事怎么不去揍他那管不住下半身的爹？
不过也得亏陈酌人缘好，出了事能一呼百应。
但他扫了一圈，居然没看见那天帮忙呼人和刚才喊他过来的方晖。
人呢？
走廊外适时传来脚步声，方晖跟张粤一前一后跑过来，几个抽烟的吓一哆嗦，登时以为教务员查岗他们来报信。
方晖忙摆手，一把摁住陈酌的肩，兴奋道：“孙家豪被打了。”
陈酌一愣。
“我靠？被谁打了？”
离方晖最近那个男生道：“那孙子不是挺横的么，看他上回耀武扬威那样还以为他爹当官的。”
张粤：“没那么牛逼。”
同学忙问：“所以是谁打的？”
方晖：“他爸。”
五分钟前，方晖在来“老地方”的路上被张粤绊住，对方正找陈酌，火急火燎把事先跟他说了。
“我一初中同学的女朋友在读二中，听来的，但是保真。”张粤道，“孙家豪在教导处被他老子揍了，真打假打不知道，反正动静特别大，上自习课的全跑过去围观，弄得全校皆知。”
“......丢，爽啊卧槽！”同学嘬着烟笑出来。
“欸，但是为啥啊？”有人问，“不会是因为上周那事吧？”
“不然因为什么。”方晖勾着嘴角，“你们猜谁干的？”
“讲八卦别卖关子。”同学道。
张粤不语，静静看向陈酌。
如此有指向性的视线，众人齐刷刷瞟过去，有人没琢磨出来也有人恍然大悟。
陈酌紧盯着张粤，胸腔像被雾笼住，问：“......他干什么了。”
再往下的细节可能就不适合让所有人都知道，毕竟说出结论是让大家爽，但也涉及隐私，方晖和张粤默契摇头，“八卦盲区。”
陈酌眉心紧锁，那盒烟都快被他捏碎。
两人互相冷了对方五天，谁都不给谁发消息。他想过梁以酲出去散心，去找常莉说话，就是没想过会去找孙家豪和孙洪。
......为什么？
在陈酌潜意识里，他知道这个家是梁以酲的负担，包括自己。
那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上课铃响，很不幸的，最后一节晚自习是他们堪称地狱使者生物老师的课，门一关就开始抽查各种化学式，方晖这做同桌的都没找到机会跟陈酌讲详情。
就这么硬熬四十五分钟，一到放学，方晖因为刚才上讲台做题写了个全错被留堂。张粤只好先拽着陈酌出校门一直往巴士站走。
这条路没什么人，他打量一圈才摸出手机，道：“你自己看吧。”
陈酌接过手机，就是一段孙洪教训孙家豪的画面，拍得摇摇晃晃，一看就是趁乱录下的十几秒，而某一帧闪过角落里的梁以酲，只是坐在沙发上冷静看着。
“孙家豪平时在学校也跋扈惯了，还干过偷拍女生宿舍的恶心事，这回出事儿多得是人围观。”张粤道，“我那哥们儿说，他女朋友当时是去教务处领资料偶然撞见的，那会儿孙洪还没动手，但听见酲哥说，‘打回去，打回去我就考虑不追究。’”
陈酌放大手机画面，模糊瞧见桌上放了几样东西：助听器、医院报告、几张看不清内容的资料，以及梁以酲的手机。
“酲哥手机里放的是那天在港口的监控录像，估计去了趟派出所，这几张资料，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当初论坛里那些没删干净的言论截图。”
张粤顿了下，又道：“我不觉得酲哥是突发奇想，可能从我告诉他帖子这事儿那天起就在计划，孙家豪后来堵你算导火索。”
“而且听我哥们儿转述的意思，你哥是指明让孙洪亲手管教他儿子，摆得就是要人尽皆知的态度，而且还要求全校通报孙家豪搞霸凌，否则就连着当年孙洪婚内出轨的事捅到单位再报警找媒体。”
“你猜怎么样？那窝囊废一下怂了！我特么之前以为孙家豪他爹来头多大呢，结果就一国企小领导？”
陈酌握手机的指节开始泛白，张粤在旁边叨咕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猜测偶然被验证，短短几小时内，怎么能让一个陌生人妥协这种要求？
除非梁以酲了解孙洪。
他清楚对方在哪工作，什么性格，什么弱点甚至出轨细节。如果他不知道，即使去问常莉也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他。
所以梁以酲清楚得很。
除了帖子的事，梁以酲什么都知道。
梁以酲......真的是因为亲生父母才走么？
“勺儿，”张粤叫他，“你在听吗？”
陈酌喉结滚了下，再抬头时眼圈居然有些红，但周围黑灯瞎火，张粤也看不见。
他摁熄屏幕，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张粤摆手，“也是赶巧，但酲哥真的出乎我意料了，我要有一哥帮着这么出气，做梦都笑......”
“谁。”
身后树丛传来“簌簌”动静，陈酌回头盯住那儿，张粤也猛一扭头。
已经快十一点，四下无声，栾树垂下来的枝条在乌漆嘛黑的夜里打飘......特么不能是什么灵异事件吧？
张粤夜视不行，隐约瞟见有团人形黑影在晃，他鸡皮疙瘩起飞，向后蹦出半米，“我日！”
陈酌眼睛一眯，那人影忽然溜了，他旋即把手机往张粤怀里塞，“回家吧你，这事保密。”
说罢，他反身追过去，徒留张粤独自在原地凌乱，“我靠！那谁啊？！”
陈酌没空回他，只抬手摆了摆，一路狂飙。
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孙家豪。
有什么好跑的？这里是海高的地盘。
而且陈酌再怎么说也是奔着飞行专业上的学，体能、视力、反应和记忆力都没得挑。
他追到岔口，两条路，一个上坡一个平地，他攥紧包带，另一只手撑栏杆轻松一跃，翻过障碍走上路，迅速锁定跑在下方的那个影子。
接着，往前一跳。
陈酌精准截住目标，孙家豪痛哼一声被他掼倒在地，立即破口大骂：“狗日养的，松开！”
陈酌像没听见，锁住对方两条胳膊，“你来干什么？”
孙家豪仍吼：“老子让你松开！”
“我问你来干什么！”陈酌吼回去，攥住他的手腕向上一掰。
孙家豪吃痛大喊：“你哥！你哥让我来的！！”
陈酌：“他让你来干什么？”
对方喘着粗气，半天不吭声。
陈酌现在精神有些紧张过度，对梁以酲干的这些事，他有一万个求而不得的困惑，没耐心等这傻逼酝酿，他一把给人拽起来抵在树上。
“我告诉你孙家豪，以前你跟你妈隔三差五找茬的事我不管，我对你家那点钱也没兴趣，但要再敢犯贱照样弄死你。”
“我再问一遍，”陈酌道，“他让你来干什么？”
孙家豪就是那种平日在家被他妈宠惯了又格外要面的傻登，打架都是瞎摆弄，最会干的就是仗势欺人，真遇上个狠的就怂了。
他道：“你哥让我给你道歉。”
“道什么歉？”陈酌皱眉，“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说！”
“没说为什么要你道歉，就因为港口的事？”
“还因为论坛！因为我以前天天带人蹲你，因为我妈去你学校闹过！”
孙家豪突然激动，像触到什么开关似的反抗，“但你哥说话不算话！叫我爸当众打我一顿还不够，事后还拿刀抵着我爸！他特么就是个疯子！你们这种没爹没妈的都是疯子！”
“什么刀？”陈酌睫毛一抖，手上力道加重，“什么叫没爹没妈你给我说清楚！”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都不知道你从哪冒出来一个哥，你问我我他妈问谁啊！！！”孙家豪是挺能嚎，跟要哭似的。
他长这么大，亲眼见过最恶劣的行径无非就是小流氓聚众斗殴，没见过为了点儿陈年破事连命都不要的，完全就一疯子。
那天梁以酲去二中，孙家豪挨了打，记了大过，丢脸丢得全校皆知。
孙洪领他回家避风头，没等上车他爹就被猛地掼在墙上。梁以酲沉默着，就那么一拳又一拳的挥过去，孙洪连滚带爬摔到地上，怎么道歉都没用。
孙家豪哪见过这场面，半愣着冲上去帮他爹，也特么挨一拳。
梁以酲甩了甩腕子，看他一眼：“站着。”
就这一眼，孙家豪真就站着没动。
他想起幼年在菜市场看过别人杀鱼宰鸡的模样，那眼神和摊主很像，平静，冷淡，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还能同旁人侃侃而谈。
就这时，他爹趁机爬起来从后背勒住梁以酲，用刀对准他的眼睛。孙家豪登时愣了，那是他爹随身带的EDC瑞士军刀，他之前一直想要过来玩玩儿。
而孙洪大抵是因为在儿子面前颜面尽失，激红了眼，可就在扎下去那瞬间，对方突然握住刀刃又狠击一肘。
再一抬头，刀已抵住他的喉咙。
孙家豪吓软腿，瘫坐在地语无伦次，什么你不能这样，你这是犯法云云。
梁以酲毫无反应，手心血流出来弄得刀柄打滑，力道却越来越紧。在死亡威胁面前孙洪彻底怂炮，哆嗦着劝他冷静，要想想前途，想父母和家庭。
梁以酲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连我爸是谁都不知道，妈也早死了。至于常莉，她跟着你只是为了陈酌，你让我想谁？”
“陈、陈酌，你想想陈酌！”孙洪忙道，“陈酌要怎么办？！常莉不是还病了吗......我求你放过我......我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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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豪是个很差劲的转述者，内容讲的啰里八嗦颠三倒四，唯独记的还算清楚。
耳畔，潮热的风呼啸而去，灯火在余光里飞掠。
陈酌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他像失了所有控制，任由无数个问题冲撞脑海。
父母呢？家人呢？
他妈不是说梁以酲是被接走的吗？
梁以酲为什么要出这个头？前段时间他们不是才吵过一架吗？
梁以酲究竟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孙洪？
如果打从一开始，梁以酲就清楚常莉为钱做小三，那不告而别是不是根本就是一场合谋欺骗，这么做到底又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意愿？
夜色沉浓，手机电量即将告罄。
陈酌跑到山下，趁微末剩余扫了辆单车，校服一路被风托起，身影快得像只陆地飞行的鸟。
他穿过十字路口、大厦、天桥、长街，他带着那一大堆问题推开不野的门，在扑面而来的吵闹声里向吧台走去。
梁以酲低头正调酒。
助听器送修了今天就没戴，被店长拍肩他才有回应，“怎么。”
店长偏头示意，“有人找。”
梁以酲抬眼一愣。
快十二点了，酒馆气氛正热。陈酌就站在吧台边，看梁以酲的脸，看他手上新添的细碎伤口，掌心泛红的疤。
该说什么？
不知道。
上一秒还存在的思绪，这秒之后全然消散，或者说，陈酌原本最想知道的、在礼堂问出的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他喉结轻滚，转而问：“我能点一杯吗。”
梁以酲看着他，对方呼吸略急，额角有汗，不知怎么莫名其妙跑到这儿来跟他问一杯喝的。
他垂下眼，沉默着把空杯搁上吧台，“喝什么。”
陈酌：“都行。”
梁以酲拿酒，取液，余光里陈酌不言不语，就这么看他。
这反应，梁以酲突然不确定对方是否察觉什么，他虽要求孙家豪道歉，可按那人的性格要么不会去，要么去了，但临阵逃脱。
他想着，一边用镊子夹冰，一边佯装冷静：“怎么过来了。”
陈酌没回答，目光跟随他的动作落到手上。
梁以酲顿了顿，一阵心慌。
其实陈酌从刚才就在瞟他的手，而他还没编好理由，索性胡扯：“机器弄的。”
很拙劣的谎。
但陈酌没怀疑，只嗯了声。
梁以酲扫他一眼，继续道：“突然过来干什么，有事？”
陈酌：“有。”
四周嘈杂不断，酒馆音乐和各种谈论混在一起。
像怕他听不清，也像怕自己的声线不够清晰。
陈酌撑住吧台边沿，靠近，用手托起梁以酲的脖颈，再靠近，近到快要贴住皮肤，把某个独自喃念数年的音送进他左边的耳朵。
陈酌喉头轻颤：“……哥。”
当啷一声。冰块松落掉进杯底。
梁以酲怔了怔，被气息抚过的地方泛出滚烫，听见被他尘封在心底千百个日夜的回响：
“来接你回家，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Chapter1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