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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   夕阳渐弱,在鳞次栉比的大厦间跳动着细碎金光,又很快被暮色吞没。

      相隔两条街,是大片裹满余晖的梧桐小道,各种红砖洋房伫立,仍保留着上世纪遗留下来的浪漫风采。

      这里布满香水沙龙和咖啡馆,出了名的好逛,但要说最有情调,大概是转角处的一间秘密酒吧——SiLENCE.

      悬铃响过几声,门口那儿,人影穿过昏暗灯光,径直往这边来。

      “欸,来杯水割,”男人敲了下大理石台,粗声道,“要起霜那种啊,细霜。”

      吧台后,几位调酒师齐声腹诽:营销号刷多了吧,装货。

      男人浑然不觉,只盯着眼前这位。
      对方正低头切冰,灯光柔柔笼在发顶,话也不回,没听见似的。

      男人啧了下,不耐道:“我说水——”

      “水割是吗。”梁以酲抬头,询问他,“喜欢柔一点还是烈一点?”

      男人一愣,目光凝滞几秒,转而瞥见对方左耳挂着助听器。
      他惊讶道:“聋子?”

      梁以酲笑了笑,往杯里放了块剔透的冰,说:“不太算。”

      男人扁嘴,眼睛又开始闪躲,或许是感受到其他调酒师接二连三的鄙夷视线。
      “烈点的吧,”他再次强调,“要搅霜啊,否则对不起我花这钱。”

      傻屌。
      梁以酲身后的学徒暗骂了句。

      水割,顾名思义就是用水分割,从日本兴起的威士忌喝法。起初因为口味过于浓烈,难以流行,因此加入冰块和水调和,降低辛辣感,突出芳香甘爽。
      搅拌的本意是让冰块逐渐化进酒液,调控口感,而杯壁起霜是正常物理现象,并非评判标准。

      至于网上说什么,令调酒师闻风丧胆,stir二十分钟才叫正宗的水割,纯属胡编乱造。

      梁以酲冰杯,起瓶,倒酒,动作干净漂亮,修长的手指挽住吧勺搅动,大概一分多钟,杯壁凝出薄雾,威士忌甘香弥散。

      “你这......”男人欲言又止。

      “您是我见过为数不多懂行的客人,”梁以酲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薄霜水割,否则华而不实。”

      “噗——”
      学徒没忍住笑,瞟见男人喉头发哽,面色却泛红,竟然把梁以酲前一句话当真了。

      等人喝完出了店门,梁以酲收掉杯子,唇边的笑意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
      他走进储物间,顺手把男人塞来的名片扔进垃圾桶,摸出手机。

      [来趟天台?]

      杨聿贤正俯瞰夜景,听见脚步,没回头就掏出一盒烟来。

      “老板带头上班抽烟?”梁以酲说。

      “你最后一天,临别礼。”杨聿贤笑着,直接塞他兜里,“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梁以酲道。

      杨聿贤没说话,倚栏看他。

      “怎么了?”梁以酲问。

      “你这突然要走,有点儿不习惯。”杨聿贤说。

      SiLENCE经营两年多,当初刚开业那会儿,他费心把梁以酲挖过来,看每月营收和顾客粘性就知道没选错人。

      “合同记得存好,”杨聿贤继续道,“尤其停薪留职的协议,许你在那边找活儿干,不过就一年,多一天都不行。”

      梁以酲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行李可能得麻烦先存你那儿。”

      “知道,明天我就开车过来,”杨聿贤道,“要法拉利还是劳斯莱斯?”

      梁以酲:“要货拉拉。”

      “你这难为我了。”杨聿贤一身奢牌,随便招个手,腕表零件都亮得晃眼。

      梁以酲勾起嘴角,没再跟他的玩笑周旋,“东西不多,装得下就行,谢谢杨哥。”

      梁以酲所有家当,除去衣服和生活用品,只剩各种书和调酒工具,撑死装三个纸箱,确实不多。

      踩着稀薄的天光下班回家,他掏钥匙前,往门上的防盗网夹缝里摸了下,然后才开锁进去。

      这是间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卫,不过三十平,打包好的行李都堆在角落。窗外云际渐亮,晨光被繁杂的电线割开,照亮浮灰,也斑驳地洒在脸上。

      梁以酲摘掉助听器,一半身体仿佛闷在水底,鸟鸣只能从右边钻进来,却出不去。
      那出不去的角落,存了一通电话。

      两周前,常莉打过来,说希望他回家帮个忙。

      “我这病来得急,实在是没办法。”

      “你就回来替我把陈酌看着,等他读完最后一年,高考结束就走,好吗?”

      记不清有多久没收到过家里的消息,他当时沉默半晌,恍惚着答了个“好”。

      出发这天,他起了个大早,高铁路程将近七小时,出站后,潮热气浪扑面而来。

      梁以酲拖着两个行李箱,打辆车到小区门口,再走进去,停在101室门前,从地垫下面找到钥匙开门。

      暑气浓烈,因为楼栋遮挡,午时阳光只能塞进来小小一块,斜在地板上。
      往里走,墙面变旧了些,返潮的水渍把墙皮浸出一股熟悉的、很淡的霉味儿,而摆设几乎和从前一样。

      梁以酲碰了碰门檐悬挂的珠帘,指尖似乎也跟着颤……他收回手,从兜里掏出杨聿贤塞的那盒烟,点上。

      “哎抽两口行了,该我了。”

      星火明灭,一根“好日子”被嘬掉小半,再递给下一个。
      学生们凑在楼道监控死角,一个放哨,两个望风,中间杵着仨,轮流分那一根独苗烟。
      最后那位品完,顺手往旁边递。

      “滚。”陈酌拂开,“恶不恶心。”

      那人转头,蓦地笑出来,“我以为边儿上是方晖。”

      “你爹在这。”方晖蹲在楼道口放哨,迅速抽完再传回去。

      这烟呢,最近是没多的了。

      教务处下了死令,新学期不许任何人违背校规校纪,尤其他们这批高二刚升高三的。值班老师每天就站在校门口检查,兜里揣烟、装游戏机、藏化妆品的统统没收。

      现在离午休结束还剩五分钟,铃一响,就得去礼堂开大会,所有准高三全体学生和家长都要到场。

      而这大会,说白就是一场学生对自己和家长的宣誓,当着近一千人的面,悉心感悟过去,奋力展望未来。
      于是这帮人借烟消愁,谁愿意参加这尴了尬的矫情东西。

      远处,港口海岸一片晴好。
      陈酌望着那儿,眸色却黯沉,手在衣兜里翻来覆去地捻笔帽。

      “勺儿。”有人喊他。

      陈酌回神,懒散抬了下眉,怎么?

      “这回你家有人来吗?”

      “没。”陈酌说。

      按照惯例,班主任老王是他所有家长会的代参与人,至于他妈,住院前也没什么闲工夫,唯一一次露面就高一开学那会儿。

      “欸——不是啊,”方晖起身,“我上周可是亲耳听见老王跟你妈打电话,说你哥要来。”

      “我靠?酌哥有个哥?”同学惊讶道,“亲的表的?”

      陈酌平淡扫了眼,没作声。

      方晖一笑,说:“不知道,但我听老王那意思,肯定是有。”

      几人就着新话题聊开,而陈酌只是默然看着,讨论声都被隔绝在外。

      就方晖偷听到电话的那天,他在医院跟他妈吵了一架,吵得隔壁床抠出枕头底下藏的瓜子仁儿边嗑边看,又被他拉上帘挡住。

      他说:陈以酲不会回,你也别做多余的事。

      “欸。”方晖碰了下他胳膊,莫名来了句,“怎么样,赌不赌?”

      “什么赌不赌。”陈酌撩起眼皮。

      “我看你这样就是不信我说的啊,”方晖道,“就赌......你哥来不来。”

      陈酌神色沉敛着,笔帽却硌得掌心发疼。
      他偏过脸,嗤笑:“不会来。”

      “咋这么笃定,听着跟有仇似的。”一直望风的同学说,“我先押一个,来。”
      青春期的幼稚男生就这样,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赌一个、比一场,你赢那就算你牛逼。

      这人走到方晖旁边想拿个烟,结果定睛一看:“卧槽,给我抽会儿,就剩个烟屁了!”

      “等下的,”方晖推开那人,兴味正浓,跟陈酌说,“就当你赌了啊,我想想,这个赌输的惩罚嘛......”

      “欸!那谁啊!”

      突然,一道声音从廊外猛地蹿过来,“高三1班的是不是!”

      几人一愣,都来不及往外瞅,瞬间在楼道乱作一团。

      方晖立刻踩灭烟头揣进兜,伸脚在地上一顿划楞,毁尸灭迹,再回头身后就没影了。刚要开喷,又被陈酌拽着往楼下飞奔,教务员跑过来只剩一缕极淡的烟味儿。

      阳光热烈,铃声就在此时响起。

      大概五六秒之后,学校闸门打开,开始乌泱泱往里进家长,高三生懒散从教学楼出来,周围瞬间变得吵闹。

      陈酌混进队伍,往礼堂那边走,目光却浮着。

      他看见方晖跳起来追刚才那几个,看见保安在礼堂门口组织纪律,看见班长跟她奶奶招手。
      大伙儿各找各妈,各寻各爸。

      他从队伍中央磨蹭到队尾,太阳把路面晒得晃眼。
      陈酌收回视线,松开快要被掰断的笔帽,轻声哂笑,“白日做梦。”

      一楼之隔。

      梁以酲静候在办公室外,衣领被海风吹得翻飞。

      没多会儿,王巧华从里面出来,看着表说:“咱进去直接坐后面就行,我留了位置。”

      梁以酲点头:“麻烦了。”

      “客气。”王巧华摆手,领着人往前走。

      这会儿大会已经开始,教学楼很安静,他们一路走到礼堂附近,王巧华忽然停下,指向花坛旁的告示栏。

      那里贴着高一高二期末成绩,是份很长的名单,梁以酲视线下意识落在前排。

      “听你们妈妈讲,你比她了解陈酌。”

      王巧华笑了笑:“他现在成绩也不错,上两个学期都保持在年级第一。就是平时皮了些,偶尔跟班上几个男生旷了晚自习去打球。”

      梁以酲垂眸,轻声嗯了下。

      又一阵风,顺着台阶把礼堂里的声音送过来。
      他听不太清内容,但似乎是主持人念了陈酌的名字,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靠!我们勺儿是帅啊。”体委说了句。

      方晖道:“这叫什么,心机。”他翘起二郎腿,“你信不信,老窝瓜绝对故意让他第一个上去热场。”

      老窝瓜,也就是高三教导主任。
      因为脸型上窄下宽,从苹果肌开始膨胀,整天死瞪着眼还满脸痘坑,遂得此名。

      不过这开场有利有弊,十几秒过去,呼声还在不断高涨,窝瓜忙给各班主任递手势,嚎会儿行了,管管纪律!

      陈酌瞥了眼,没等彻底安静,已经开口:“下午好,我是陈酌。”
      又一阵女生尖叫。

      窝瓜立刻冲他呲牙咧嘴,陈酌只当没看见的。

      “荣幸在此代表高三1班进行发言,新学期伊始,我们的目标一切以梦想为源,以学习为准。无论成绩好坏与否,这是我们最后能拼一把的时候。”

      这段话后,观众席嘈杂声渐弱。

      陈酌停顿半秒,接着往下,念不过几句,礼堂大门忽然打开,日光直射进来,在黑压压的环境里尤其明显。

      王巧华扶着门,看了他一眼。

      陈酌眉梢轻动,收回视线继续,紧接着,另一道高挑身影在余光里晃了两下。
      他怔愣半秒,迅速回望,等目光与那人对上的时候,陈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个很明显的停顿。
      明显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陈酌并非忘词,而是被什么打断。

      方晖最先反应过来,跟随他的视线扭头。

      礼堂是阶梯式的,高处的大门已经关上,昏暗之中,能瞧见王巧华边上站着个青年。

      这人长腿平肩,把松坠的衬衣穿得利落,腰身削薄又紧实。
      他静立在那儿,面容藏在阴影里,气质是极好的。

      王巧华有点发愁,预留的位置被其他家长占了,要找后勤搬椅子来,方晖起身跟她招手。

      两人一路走到高三1班片区,落座。

      这里离舞台很近,梁以酲走了多久,陈酌就盯着他沉默了多久。如果听力好,或许能发现话筒传出的呼吸在微微发颤。

      不过台下的骚动,正以梁以酲为中心逐渐扩散,轻易盖住呼吸,势头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陈酌握住话筒,音响瞬间炸出尖锐啸鸣——
      老窝瓜第一个捂耳朵,转身就要骂人,但陈酌很快就松开了。

      场内顷刻只剩寂静,注意力齐刷刷回到台上。

      “到哪儿了刚才?”陈酌眼色锋利,语气却懒散,“我忘了,随便说点什么吧。”

      “前两段发言,是我们全体高三1班的愿望,而接下来的,是我个人感言。”

      陈酌扶着讲桌,扫向全场,“知道我为什么成绩好么?”

      底下传来一阵笑骂加口哨。

      他也笑了下,继续道:“没跟你们炫耀,孤独使人奋进,这功劳不在我,在另一个人身上。”

      沉朗的声线回荡在礼堂,清晰,平缓,扶在桌沿的指节却泛出青白。
      知道临时改词免不了挨训,但那点波动和此刻的心潮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这个人跟我相处十四年,装了十四年。我一直以为世界上最牢固的不过手足亲情,可惜钱的诱惑力,显然比一个只会埋头做题的弟弟大得多。”

      “在这里,我要感谢的就是他,”陈酌目光如刃,直直刺向他,“陈以酲......甩掉我,你开心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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