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痕》蔓浸月

130、Chapter130

　　加入研究所的两年内，方囚绒逐渐意识到这是个天大的谎言，他被骗进来做苦力，也不算是实打实的冤大头，至少研究所的确在为国家的防沙治沙事业做贡献。

　　之所以说“被骗”，方囚绒的信息被记录在案，与他有关的所有包含基因与最原始化的提取物都被收入研究所。如果体验项目没有包含按压提取十根手指的指纹，他质疑研究所的程度还会稍小一些，然而在长达两年的和平相处以及历经多次可疑的体检后，方囚绒明确他被骗的事实，与灰沙交谈过后，他心灰意冷地明白，骗局在年前的繁忙工作中找到他，他只认为是命运顺理成章将桥头递到他面前，船下得过早，还没看清楚岸是什么岸，他就毫不犹豫地提交了上岗材料。

　　方囚绒顺带关注：“那这个当地算不算正式上岗？有没有实习期，有的话，给不给开证明？”

　　灰沙弹他的脑壳，“还是性命要紧吧！”

　　他跟灰沙详细了解研究所的作用。研究所表面是为家为国深耕治沙项目的研究分院，是国立研究院下分散到沙漠各个区域的次级研究所，然而本持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一自古不变的道理，它还是用于研究基因分化与变异的暗层实验室。

　　“私自研究跟收集基因，都是违法的吧？”方囚绒说，看着灰沙睿智的眼睛，他很信任灰沙，大概两人之间有点同命相连的成分。

　　灰沙说：“你可以理解为，信息共享化。你在做什么，当前做的，以前做的，都会留下痕迹。他们收集了你的基因，如果在未来伪造出带有你基因的仿生人，用你的身份去做坏事，就等同于共享了你的未来，很可怕的一件事 对吧？”

　　方囚绒顿时讶异惊恐，他算了算时间，问：“你知道陈絮最近在哪里吗？”

　　灰沙摇头，“我跟你一起困在这里的，你指望我知道他在哪？怎么可能？除非……你有办法离开这里。”

　　“每个月的联系方式都不固定，还是单向的。没有手机，也没有充足的食物和水，出了研究所，还看不到沙漠的边缘就已经因为自身能量不足死亡了。”方囚绒分析得头头是道，连灰沙都忍不住对他点头。

　　方囚绒为逃跑做准备，他用两周时间到处走访前辈们，找有经验的同事询问在沙漠中节约用水的方法和保命知识，用密封袋储存的面包干和水果干，部分利于保存的果酱、蛋白棒、压缩饼干和营养口服液。

　　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方面，研究所正被卷入新的沙尘暴中，为了防范意外发生，研究所内所有工作人员被调回所内，方囚绒被纳入寻找走失成员的小组中，队伍中还有灰沙。

　　灰沙是行走在沙漠中的老手，常年在沙漠腹地安装沙障，在生存方面当然比方囚绒要好太多。方囚绒理所应当地把灰沙看做是沙漠中的蜥蜴，比他们要熟悉昼夜温度变化，防备突然袭来的风沙源和迷雾重重的沙海。

　　在沙漠中行走的两周，他们总共找到五名走失成员，其中两名的腹部遭受严重创伤没办法正常行动，只好由另外两名成员背着走回研究所。在此次“旅途”快要结束时，距离研究所还有接近三公里远，灰沙忽然将方囚绒拉到旁边，他说：“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剩下的路他们知道该怎么走。一会儿你喊肚子疼，把速度降下来，半小时之后有强度很大的沙尘暴靠近这里，我们先靠近研究所寻找可以掩护身体的地方，等沙尘暴结束，我们就上路。”

　　“半小时，三公里，沙尘暴？”方囚绒喘口气，指着身后的队伍问，“你确定我们不会在分开前就被沙尘暴吹散吗？”

　　灰沙回答：“当然会，所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算我们丢了。研究所那边也会按照正常流程到底找人，期限大致在三周左右，三周内还没有找到我们的话，他们就会放弃寻找，将我们定义为‘失踪人员’，这个信息往往只存在一瞬间，很快就会被修改为‘事故死亡，等待工伤鉴定’。”

　　方囚绒微有失望地指着自己，“我能值多少钱？”

　　“顶多二十万，不会再多了。”灰沙比了个手势，来回翻转一下，表示双倍的意思。方囚绒眼神中的光彻底黯淡，不过他还是按照灰沙说的做。

　　半小时后，沙尘暴来袭，他们被强烈的风吹得东倒西歪，能保持平衡的也被沙子吹得睁不开眼睛，灰沙和方囚绒慢慢退到队伍最后方，方囚绒听到队伍中有人在报数，为了不被怀疑，他暂且跟着报了个数字“9”，灰沙则是高声喊到“10”，他继续吼道：“压低身体，降低重心，尽量能在沙尘暴里稳定十分钟。五分钟之后再次统计人数！照顾好伤员，尽量不要移动位置。”

　　他说完便拉着方囚绒往偏离队伍的方向走，他们选了远路，逐渐靠近研究所，躲在风力稍微弱的地方，他们腰间系着绳索，背后背的行囊当中全都是用于保命的食物和少量的水，在寻找走失人员过程中，他们消耗掉不少水，为了减轻上路的负担，背包内存放的矿泉水本身就不多，这不利于他们的逃跑，灰沙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张，他只是步履坚定地朝风沙的另一个方面走去。

　　沙尘暴彻底停息，沙漠中的扬尘还要空气中漂浮，耳边是呼啸而过的诡笑声，尖利磅礴如湍急的水流擦过耳膜，他们要在露天情况下适应这种声音，还要应对沙漠的昼夜温差，当夜间温度直逼零点，他们只能抱在一起取暖。

　　方囚绒认为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很别扭，灰沙对他冷嘲热讽，“哪个像你这个年纪的男人没抱过女朋友啊？”他观察方囚绒略显窘态的表情，更加嘲讽，“不会真的没有女朋友吧？哇，青春期就这么单纯又可惜地走过去了？”

　　方囚绒耳尖很快便红得滴血，他垂着头，呢喃：“有过……男朋友，没有女朋友。”他越说声音越小，“我不喜欢女人。”

　　灰沙笑起来很爽朗，连连拍大腿，“好啊！好啊！难怪你不情愿，没办法把我这个废人想象成你男朋友呗？没办法，谁让咱们两个现在相依为命呢？实在不行你就当我是你干爹算了，认我当儿子不吃亏的，我还救你逃出沙漠。儿子小时候都跟爹一起睡，大了想要抱抱也正常，别说没用的了，臭小子滚过来抱着你爹睡觉！”

　　他笑开了，不顾方囚绒的窘迫。

　　方囚绒抱着双腿坐在火堆面前，抬头望着漫天璀璨的明星，他看到北斗七星，看到连在一起的银河，想到嫦娥、织女，还有远在加州读书的陈絮，他们到学校顶层的天文观测室，用望远镜看星星，很少时候能透过云层看到星星。

　　他躺下，感受到沙子在后脑勺缓缓下陷，向四周流淌，他伸手抓了一掌繁星，攥紧在掌心，很快便听到灰沙平缓的呼吸声，他挪过去凑到灰沙身边，解开他搭在一起的手臂，放在肩膀上，他也搭着灰沙的肩膀，两人靠在一起，他闻到灰沙发间干燥的草汁味，和额头上微微散发的汗味和肉味，奇异地冰冻在夜晚的温度中。

　　天亮后，两人继续赶路，在背包中的食物将要吃完时，他们走出沙漠看到绿洲，灰沙通过联络器进行求助，他们丢下背包跳入绿洲上的湖水，灰沙用双手捧起清水扑到脸颊上，他跳入湖中，浸湿衣衫，湿润的布料紧贴着身体，起伏的胸膛中蜷缩着发尾，无忧无虑地飘荡。

　　灰沙看向方囚绒，朝他招手：“待会儿要见人的，你确定要带着一身沙子离开这儿？”方囚绒有了一丝动容，却还是没有要下水的意思，方囚绒调侃道，“不会是逃跑逃出感情来了吧？”

　　刺激神经往往总是管用，方囚绒脱掉上衣放到湖水中浸湿，他学着李荟芸的模样开始清洗衣物，之后是裤子和靴子表面，身上只留着一条底裤，他找到一块干燥的岩石用来晾晒衣物，从他身后袭击的灰沙猛然扑向他，手脚并用压制着他，最终抱着他丢进湖水中，他按着方囚绒的头逼他在水下憋气，方囚绒挥手拍出很多水花，耳边嗡嗡作响，听灰沙有些遥远但接近的模糊笑声。

　　他们上岸后穿回晒干的衣服，吃掉剩余的为数不多的饼干和面包后，头顶传来嗡嗡的声响，缓慢接近地面的阴影在扩大，方囚绒抬头看，一辆直升机正在靠近他们，扇叶的转动声响彻云霄，在打开的舱门中，他看到女人的脸，那人微笑地看着他，他敢肯定对方是盯着他看，因为女人开心地挥手，双手在嘴边比成喇叭形状，喊道：“小绒，方囚绒，我是妈妈！我在这里！”

　　方囚绒不可思议地看向灰沙，灰沙本人游刃有余地耸耸肩膀，搭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在他耳边大声说，“看起来超级炫酷，对不对？那可是你亲生母亲。”看着方囚绒呆愣的模样，灰沙拍拍他的脸，“傻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