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但杀不完》夕太岁

4、第 4 章 三千世界模

　　墨青末回忆起了一切。
　　看着那个似曾相识的怪物，她的思绪回到了百年前。

　　彼时，她所掌管的一方小世界突然出现了异常，世界正悄然崩解。在修真界，修士们称之为兽潮；在古时凡尘，百姓唤作天狗食月；而稍近现代的文明，则称其为世界末日。

　　这些世界，皆属于【三千世界】模拟器。
　　一个由九重天仙神们创造的、囊括无数东玄世界的实验场。

　　仙魔争锋、凡尘百态，皆在其中演绎。

　　仙神们即是玩家，将三千世界视作培养皿，从中挑选中意的角色进行培育，助其得道飞升。这些被选中的人在他们所在的世界被称作【气运之子】，将数据转移，即可【升维】进入仙界，成为新晋仙民。

　　尽管飞升者与原住民仙神地位平等，但唯有九重天的原生仙神，才有权创造新的三千世界。
　　墨青末掌握着开启飞升通道的权柄，即为天道。

　　她很少前往小世界，却为此异常不得不离开仙宫。

　　然后，她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东西。

　　何世在这个名字，似乎还是她取的。
　　因为见到他的第一刻，她便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这个世界上为何会存在这种东西？”

　　——

　　墨青末潜入了编号327的修真世界。

　　这种世界灵气适中，仙魔妖凡人共存，本应稳定。但同一个bug在多台服务器频繁报错，她在排查故障时，捕捉到一道一闪而逝的黑影，无形无质，唯有几缕扭曲的触须掠过。

　　在粗略清除后，她发现这异常并未彻底消失，决定深入探查。

　　墨青末没有横扫八方的癖好，于是给自己造了一个初始面板，混入此界最大的宗门。

　　【你是一个孤女，出身在一个无名的村落。恰逢云霄宗大开山门，遴选凡间有灵根者，你跟随流民来到队伍中。】

　　【姓名：墨青末
　　玩家：墨青末
　　职业：无
　　年龄：16
　　性别：女
　　住地：无名村
　　故乡：■■■
　　……】

　　她混入待选人群，安静地排在队伍中。

　　身旁有人一直盯着她，墨青末一身干净的白袍，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这也许是原因。

　　墨青末侧目看去。

　　这人身形单薄，身着一身长衫，看上去随时会被风吹倒，脸上有一道未愈的浅疤，发尖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红。纵然身处窘迫，那双眼眸却异常明亮清澈。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弯起眼睛，朝她笑了笑，像一抹淡淡的凝脂。

　　阴差阳错，队伍推搡起来，他被不断往后挤，最终竟到了她身侧。

　　“排队太久了，好无聊，我们来聊天吧。”他也不恼怒，反而笑着对她搭话。

　　“可以。”墨青末点点头。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后，那男子压低声音八卦道，“姑娘可曾听闻？都说云霄宗近日威势大涨，全因掌门得了一秘宝，日日汲取其特殊功力……”

　　墨青末默默记下。秘宝无所谓，但云霄宗扩张异常迅猛是真，在没有玩家操纵的情况下，实属不寻常。是否需要干预，还留待观察。

　　“嗯。”她应了一声。

　　“真不知我是什么灵根。”他见她反应平淡，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开始下一个话题，“你觉得你会是什么灵根？”

　　“天灵根吧。”墨青末想也没想答道。

　　世人称她为天道，那这身份，大约便是天灵根了。她不在乎天灵根对修者来说有多让人羡慕，也不担心自己直率的回答会被人取笑。

　　“是吗？”那人眼中满是对她自信的艳羡，随即化为苦涩，“真好，要是我能测出有灵根，哪怕是最微末的也好。”他下意识地拢了拢满是补丁的袖子，试图遮掩手臂上的青紫伤痕。

　　墨青末的目光在他新旧交叠的伤痕上停顿了一瞬。

　　“你叫什么？”她问。这才想起两人还没互通过姓名，于是先说了自己的。

　　他看着她，好像在思考什么。
　　好像名字是什么值得思索的东西一样。

　　片刻后，他抬眼看着她：“我叫何世在。”

　　灵根检测很快开始。

　　墨青末测出天灵根，人群发出一片惊叹。她被几个热情的弟子围住，七嘴八舌地恭喜、套近乎、打听来历。她一一应付过去，心想就算给自己一个普通的面板，天赋果然还是藏不住。

　　队伍是两列并行。身旁，何世在的灵根检验结果也出来了。

　　“杂灵根。”检测的弟子瞥了一眼道，“五系俱全，样样稀松。勉强够格做个外门弟子。下一个。”

　　在在云霄宗的规制里，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外门弟子说是弟子，其实和杂役没什么两样。而内门弟子，则是宗门的核心，资源倾斜，功法优先，师长亲自教导。

　　何世在收回手，低着头从台边退下来，望着被人群围住的墨青末，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墨青末对这所谓的殊荣没什么感觉，但想到自己眼下“孤女”的身份，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在簇拥的人群中，何世在真诚地说：“今后我们就是同门了，还请墨姑娘多关照。”
　　墨青末点了点头，便随着引路的弟子离去。两人就此分开。

　　入门手续颇为繁琐。接着是拜师环节。

　　身为罕见的天灵根，墨青末和另一名同样天赋出众的少男获得了自行选择师尊的资格。

　　那少男一身白衣，马尾高束，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的傲气，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墨青末悄然探知，发现他体内灵气精纯凝练，确有不凡根骨，已具气运之子的雏形。

　　这类天之骄子，有时是九重天仙神所选，有时是此方天地自然孕育的宠儿。

　　“凌予雪。”少年报上了名字。
　　“墨青末。”她平静回应。

　　凌予雪似乎习惯了众星捧月，见墨青末反应如此平淡，不悦地轻哼一声，移开了视线。

　　墨青末的目光却越过他，望向高台之上。
　　那里端坐着几位气息出尘的身影，正是云霄宗地位尊崇的长老们，也是她今天要选择拜师的对象。

　　居中而坐的便是掌门。他面容严肃，蓄着修剪整齐的长须，周身隐约散发着冰寒之气——正是传闻中得了秘宝后修为大进的冰灵根强者。

　　他目光扫过墨青末与凌予雪，带着几分满意与威严：“你二人天资皆是上乘，便都入我门下吧。”

　　墨青末与凌予雪依礼叩拜。
　　起身时，墨青末心中微动。表面看来，台上诸人皆无异状，但她却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混杂在清正的灵气之中。

　　看来，深入云霄宗探查是对的。

　　不多时，两人便领到了内门弟子的服饰。
　　道袍穿在墨青末身上，倒也有几分模样。

　　凌予雪走到她面前，微微抬了抬下颌：“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兄了。”

　　墨青末不解：“我们是同时拜入师门的。你不该是我师兄。”

　　凌予雪本就对她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有所不满，此刻更觉被拂了面子：“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叫你师姐——你今年多大？我们比一比年纪，自然知道该怎么称呼。”

　　墨青末与天同寿，迅速计算了她所掌管的三千世界模拟器中运行最久的那一方天地的年轮：“1498750岁。”

　　凌予雪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被戏弄的愠怒：“一百四十九万八千七百五十？骗人，看你这模样，顶多十六。我今年十七，自然比你年长，该你叫我师兄。”

　　墨青末想，真是辜负了她一番计算。

　　“随便你。”她不再争辩。

　　凌予雪只觉一腔傲气撞在棉花上，越发气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墨青末看着他负气的背影，并未在意。

　　她专心想着那股异常，若是从前遇到的漏洞，凭经验便能轻松修复。但这次的状况却前所未见。

　　她从未真正体验过自己掌管的任何一个世界。这类日常巡查与维护，向来是由专门负责监管的同僚处理。只是另一位监管者白木兆最近正忙于处理另一处更棘手的问题。

　　她从没想过，自己竟也会对体验这种生活感到好奇。

　　于是，云霄宗新入门的天灵根弟子墨青末，在旁人看来，就只是个天赋极高却性情疏淡的少年。

　　她的日子过得平淡。大部分时间，她都只是在默默观察世界。因察觉到凌予雪身上凝聚的气运之子征兆，她也就额外多留了一份心。

　　一日，凌予雪寻了个由头，将她唤至后山一处僻静的小树林。

　　林间光影斑驳，鸟鸣清脆。

　　凌予雪站得笔直，目光却有些闪躲，耳根泛红，显而易见是在强装镇定：“你……为何总是看我？”

　　墨青末：“抱歉，是我疏忽了。以后不会再看。”

　　凌予雪：“……也，也不是完全不行。”
　　他说完，悄悄瞥了她一眼。

　　她答得干脆利落，反倒显得他扭捏、小题大做。
　　凌予雪心里莫名空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羞恼。

　　明明偷偷观察了我这么久，现在却说不再看，就真的不看了么？这般轻易地说以后都不看了吗？

　　凌予雪用她初见时呛他的话回敬，然后转身离去。

　　“随你便。”

　　墨青末自然还是要继续观察的。气运之子的成长脉络与这个世界紧密相连，未来的飞升通道还得由她开启，就像亲手养成一株幼苗，她甚觉欣慰。

　　她正要离开这片林子，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

　　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外门弟子围成一圈，正推搡着一个人。

　　被围在中间的，是何世在。

　　他个子比墨青末高不少，骨架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样，却因长期清苦而显得异常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松垮地挂在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默默承受着四周的嘲弄。

　　他却挂着一抹温和的浅笑。

　　他护着怀中几卷被踩踏过的竹简，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更显得那双手骨节嶙峋，毫无血色。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身上，发尖那抹若有若无的旧红，在尘嚣中异常醒目。

　　墨青末的脚步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