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薄荷烟》小岛松岭

1、雨夜与薄荷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将霓虹灯光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程晏站在屋檐下，白大褂早已被雨水打湿，黏腻地贴在他的手臂上。连续三十六小时的手术让他的眼球布满血丝，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本该直接回家，但湿透的衬衫和刺骨的寒意让他急需一杯热饮。

　　街角那家名为"野火"的咖啡店亮着温暖的橘色灯光，在雨夜中像一团真实的火焰。程晏推门而入，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欢迎光临——"一个清朗的男声从吧台后传来，随即顿了顿，"哇，您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程晏抬眼，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年轻男人正对他微笑。那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给人一种无害的亲切感。他的手腕上纹着一串小小的火焰纹身，随着他擦拭咖啡杯的动作若隐若现。

　　"咖啡。热的。"程晏简短地说，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

　　"医生？"男人——大概是店主——指了指程晏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程晏下意识摸了摸听诊器，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它。"心外科。"他简短地确认，没有多余力气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雨夜带着听诊器乱跑。

　　"稍等。"店主转身开始操作咖啡机，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表演，"这个天气，您需要点特别的。"

　　程晏没有力气询问"特别的"是什么意思。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他应该感到抱歉，但此刻连基本的社交礼仪都显得太过费力。

　　五分钟后，店主端来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尝尝看，"他笑着说，"我的秘密配方。"

　　程晏接过杯子，浓郁的咖啡香中混着一丝陌生的醇厚。他抿了一口，立刻皱起眉："这是酒。"

　　"威士忌，一点点。"店主歪着头，"不喜欢？"

　　"医生不该喝酒。"程晏放下杯子，但指尖仍然贴着温暖的杯壁。

　　"可人会冷。"店主突然凑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一支？"

　　那股气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程晏的世界——清凉的薄荷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香，不像普通香烟那样刺鼻，反而有种奇特的治愈感。程晏惊讶地发现自己紧绷的神经竟然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不抽烟。"他说，但视线无法从对方修长的手指上移开。店主的手指关节处有一个小小的烟疤，像是长期抽烟留下的印记。

　　店主——现在程晏注意到他的胸牌上写着"周以扬"——自顾自地点燃一支烟，薄荷味立刻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心外科医生，"他吐出一口烟圈，"那您每天都在和死亡赛跑吧？"

　　程晏没有回答。通常情况下，他会对这种冒昧的问题感到恼怒，但此刻，薄荷烟的味道和周以扬眼中纯粹的好奇让他反常地诚实："今天跑输了。"

　　周以扬的笑容消失了。他静静地看着程晏，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烟盒推到他面前。

　　程晏鬼使神差地抽出一支，任由周以扬为他点燃。第一口烟呛得他咳嗽，但随后而来的清凉感确实缓解了他喉咙的灼热。奇怪的是，这味道和周以扬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烟？"程晏问。

　　"自己卷的。"周以扬笑着说，"薄荷叶混着烟草。提神，但不伤喉——至少不那么伤。"

　　两人沉默地抽完那支烟。窗外的雨声变得柔和了些，程晏的头痛也减轻了。

　　"谢谢。"程晏站起来，掏出钱包。

　　"免单。"周以扬摆摆手，"就当是对输给死亡的人的特别优待。"

　　程晏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门口，听见周以扬在身后说："下次来，我教你正确的抽烟方法，医生。"

　　程晏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推门而出时，他注意到雨已经小了很多。

　　直到第二天早晨，程晏在整理公文包时才发现自己的病历本不见了。他回忆着可能遗失的地点，脑海中浮现出那家咖啡店温暖的灯光，和那个带着薄荷烟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