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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耳熟 “Now, ...
崇德城郊西北角有一条绵延数十公里的山脉,横亘在城市与荒郊之间,人迹罕至,非常僻静,如今这里却十分热闹,巨大的货车将一车又一车的建筑材料送进山脚下的一处废墟中。
废墟上,一年轻男子双手插兜,踩着残垣断壁一点点爬上高处,四周发动机轰鸣,扬起漫天尘土。
他最终走到了一栋废弃小楼的顶层,小楼已经垮塌了有一半多,钢筋混凝土就这样暴晒在阳光之下,有些见不着光的角落里,甚至都爬上了青苔和藤蔓,十分茂盛。
顶楼早就站了个人,是个女人,金发碧眼,看不太出年龄,个子非常高挑,皮肤白得有些许病态。
“玛拉。”男子信步走向她,同她并肩站在断层边缘。
两人脚下就是支愣出去的钢筋,张牙舞爪,像个怪兽。
玛拉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递给他。
男子摆摆手,笑道:“早就戒了。”
玛拉嗤笑一声,自己咬上了烟屁股,男子适时抬起手替她拢住火,烟头很快就亮起猩红的光,她深深吸了一口,再徐徐吐出,然后才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男子眯起眼眺望远处,看不出眼底有什么情绪:“在认识你之后。”
“又是因为他?”玛拉挑起一边眉梢。
男子笑了笑,不置可否。
指间香烟燃起的白烟在风中摇摇晃晃,玛拉宝石蓝的眼珠闪烁出阴鸷的光,又很快就被烟雾所淹没。
她语气带着些诡异的轻快:“走了个陈霜月,现在又来了个陆今越,你作何感想?”
“作何感想?”男子低笑出声,“没了个米歇尔,又来了个玛拉,你作何感想?”
玛拉一瞬不瞬地斜睨着他,过了会儿才重新开口:“我只是替你惋惜。”
她说得轻飘,倒是听不出几分真心。
男子微微颔首:“那我可要多谢玛拉老板的怜惜了,只是不知道玛拉老板的善心能保我这条命到几时?”
“你能让我用到几时,我就能保你到几时,”玛拉低头敲了敲烟灰,“只是那个姓陆的是省厅亲派下来的,来头不小,你多留个心眼儿,别把我拖下水。”
“支队长的位置姓什么我根本不在意。”男子抬脚踩灭她掸落在地上的火星,然后转身离开,他抬手一挥:“Now, choose life.”
.
陈霜月坐在王所的会客沙发里,脊背绷得笔直,他觉得沙发太软,坐得他腰疼,又觉得空调开得太低,吹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他也知道,沙发并不软,空调也不低,他的不舒服,全都来源于对面的那个人。
王所已经寻了个足够蹩脚的理由溜之大吉了,空旷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可不知为什么,陈霜月还是觉得太局促了。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远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陆今越给他倒了杯热茶,轻笑道:“不用那么紧张,陈支队,公事公办而已,扒不了你一层皮。”
公事公办?哪门子公事用得着他一口一个‘陈支队’地公办?陈霜月压根不接这茬,只是盯着面前茶杯上升起的白烟说:“领导有什么话请直说吧。”
“那就先做个自我介绍吧,”陆今越放下茶壶,不紧不慢地从自己警裤口袋里摸出来一本证件,摊开在茶几上,推到陈霜月面前,“我是崇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现任支队长,陆今越,按照入警年限,我还得叫你一声前辈呢。”
特意强调现任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成前任?陈霜月扫了一眼这张看起来完美得有些过头的笑脸,视线又落到警察证上:“陆支队——”
他客客气气地一颔首,对面却已经把右手递了过来:“陈支队,请多指教。”
眼前的右手,指节干净修长,健康的小麦肤色,就连青筋蜿蜒的弧度都是漂亮的。
陈霜月动了动自己弯曲的手指,到底还是没伸出去,他开门见山道:“不知领导这句请多指教……是什么意思?”
“青崖镇的案子,陈支队应该知道吧?”收回落了空的手,陆今越非但不觉得被落了面子,还笑容不减,“我们需要陈支队的协助。”
陈霜月忍无可忍,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道:“我……不是什么陈支队,我只是个派出所的小片儿警,陆支队口口声声地叫我陈支队,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在挑衅我?”
陈霜月掀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着他。
“我知道,”陆今越稍稍探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扛着一杠两星的乡镇‘小’片儿警罢了。”
“我什么警衔,是和你们市局有关系,还是和这个案子有关系?”陈霜月反唇相讥,“所以陆支队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讥讽我这两句么?我倒是不知道,这年头连市局的工作也这么清闲了。”
陆今越一点头:“承让,承让。”
“既然如此,你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一个片儿警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另请高明吧,”陈霜月甚至不愿意好好坐着说完这句话,也不再看他,起身就要走,“告辞。”
“等等。”陆今越搭在膝上的手明显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起身:“陈……警官,既然要走,看一眼这张照片再走也不迟,毕竟,第一个发现死者指甲有异样的可是你。”
陈霜月果真脚下一顿:“你怎么——”
陆今越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档案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陈霜月用力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道:“到底什么照片。”
他没有坐回去,而是俯视着陆今越,看着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然后推过来。
这是张证件照,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单眼皮,瘦长脸,一头齐耳的学生头,脸颊上还散布着消不下去的雀斑和痘印,谈不上好看,也实在说不上能讨人喜欢,让人看着就觉得难以亲近。
女孩注视镜头的目光有些涣散,身上的校服被浆洗得领子都变形发硬了。
陈霜月认得出来这是谁,他错开视线说:“我不认识。”
“这就是死者虞菲,”陆今越道,“16岁,单亲家庭,父亲早亡,母亲何玉梅一个人带着她艰难度日,而现在——”
他指了指窗外,陈霜月下意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午的阳光毒辣滚烫,刺得他眼睛一眯。
“而现在,何玉梅正举着喇叭在镇一中门口想要给自己女儿讨回公道。”陆今越把最后半句话补完便静静地等待陈霜月的反应。
“所以呢?”陈霜月不耐烦,“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陆今越站起身,颇为正式地重新伸出右手,“所以你愿意加入专案组么?”
陈霜月不再和他纠缠,欠身道:“我无能为力,告辞。”说罢抬脚就走,毫不犹豫。
“乡镇片警无能为力,陈霜月不是。”陆今越没跟上去。
陈霜月恍若未闻。
陆今越飞速道:“分局在死者指甲缝和床单精斑中都检测出了A型抗原,和孙涛本人一致,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
“不对,血型能说明什么?”陈霜月下意识反驳,“还有苯海拉明呢?分局没做过毒化……”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陈霜月这才反应过来,上当了。
陆今越看着他阴沉的脸,歪了歪头:“乡镇片警?”
陈霜月一言不发,直勾勾瞪着他,然后摔门就走了。
王所可怜的门就这么少了至少十年寿命,一直躲在门后看热闹的王所本人更是吓得险些心梗发作,见好脾气的陈霜月怒气冲天地离开,又看了看里面无事发生的陆今越,使劲咽了口唾沫:“额滴乖乖……陆支队,要我劝劝他不?”
陆今越摇摇头:“不必了,他会去的。”
“去哪?”王所挠挠秃头。
.
下午两点多,日头最毒的时候,陈霜月站在了那天见到孙涛和杜悦明在校门口争执的马路牙子上,一棵粗壮的槐杨树隐去了他的身形。
本该干干净净的一中大门上,被人用红油漆写上了“□□犯”“杀人犯”“保安孙涛,血债血偿!”等字眼,被黑色油漆涂掉,又再次写上,一层盖一层。
字迹狰狞,像是一张张歇斯底里的嘴脸。
他正站在树影里看着,突然听到从学校里面传出一阵骚动,一个中年女人被两个保安模样的男人架着肩膀从学校里拖拽出来。
保安的动作非常粗暴,但那女人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她疯狂挣扎着,又长又红的指甲在保安脸上划出了好几道血印子。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何玉梅咒骂着,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喊着,“我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就这么没了,你们还敢拦我!是不是藏人了?是不是孙涛!孙涛呢?你们把孙涛给我叫出来!!”
陈霜月皱眉。
不知什么时候,陆今越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旁边,抱着手臂戏谑道:“好看么?”
陈霜月淡淡道:“路过,看个热闹。”
这时候,何玉梅竟然直接盘腿坐在了保安室的墙根底下,大有耍无赖的架势。
那几个保安哪见过这种阵仗?好说歹说也赶不走她,最后只能任凭她胡闹去了,大概也是觉得一个中年底层女人怎么着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等时间长了,让她知道这么闹也拿不到什么好处,到时候自然就会走人。
期间不时有路人对着何玉梅指指点点,也全都被她牙尖嘴利地骂了回去:“看什么看?!再看给钱!”
路人嘴上骂着:“疯子!”“婊子!”“神经病!”但也都不敢招惹这些是非,逞完口舌之快就灰溜溜地走了。
陆今越朝那边一扬下巴:“为了写那几个字,何玉梅被你们派出所带走关了两天,今天上午才刚放出来。”
“是么?”陈霜月嗤鼻一笑,“那我倒是觉得奇怪了,听说虞菲生前和家里关系并不好,她的生活费几乎全凭在学校食堂做帮工得来的,怎么等到了女儿死了,尸体都烂了,反而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演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
陆今越:“你觉得她是演的?”
陈霜月冷哼:“谁知道。”
蝉鸣聒噪。
何玉梅不知是热的还是闹累了,逐渐安静了下来。
陈霜月看着何玉梅,陆今越却在看着陈霜月,视线在虚空中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他蜷起又松动的指尖,他的深眼窝和薄唇角,还有他眼下那两道与生俱来的沟壑,浅淡,却又不容人忽视。
陆今越突然问:“陈警官有没有觉得……我的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这问题没头没尾的,陈霜月一脸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不觉得。”
“不再想想么?”
“不。”
“真的?”
“真。”
陈霜月现在觉得这人不仅逗,还神神叨叨的,这种人到底是怎么当上支队长的?
陆今越“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许久都没再出声。
短暂的沉默被一声尖叫打破。
保安看着昏倒在地的女人,吓得不知所措:“喂!醒醒!赶紧叫救护车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说什么的都有。
人群突然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拨开,接连冲进来两道人影,其中一个直接冲到何玉梅身旁半跪了下去,另一个抬起双臂拦在围观群众面前:“散了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此时何玉梅已经完全被汗水给浸透了,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似的,长衣长裤全都紧紧贴在身上,脸颊绯红,嘴唇却发白,整个人进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眼睛睁不开,两腿还在不停地蹬,手也在下意识地撕扯着衣领,嘴里溢出痛苦的呜咽。
陈霜月将人按进自己怀里,强行控制住她躁动不安的双手。
陆今越厉声道:“手机给我放下!就这么爱拍?来,冲着我拍,怎么不拍了?嗯?”
何玉梅躺在陈霜月怀里呓吟着:“好热……水……疼……”
陈霜月像抱孩子一样把她抱在怀里安抚,他低声道:“马上就不热了,水马上就来,哪里疼都告诉我……”
何玉梅也不知能不能听见,双眼紧闭着,眼皮下的眼珠疯狂转动。
“好难受……”
“好疼……”
“看不见了……”
“……对……不起……”
何玉梅的声音很轻很小,也很模糊,模糊到说出来时就已经被周遭的嘈杂所掩盖,只有离得最近的陈霜月听得清楚。
这是……谵妄!
意识到这点的陈霜月立马将何玉梅打横抱起,不顾一切地就要往学校里冲,几个保安马上在他面前排成一道人墙:“我们校长说了,不能让这疯子进学校!!”
陈霜月咬着牙,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人都要死了你还说这些!”
几个保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可、可是救护车马上就要……”
陈霜月低喝:“陆今越!”
这边话音方落,那边陆今越就已经甩出警察证,怼到保安面前:“看清楚了,警察执法办案,再敢阻挠,我们就要上强制手段了!你们校长是有多大份量,不如请他来跟我们局长喝杯茶再说?”
搬出公安的身份这招的确是屡试不爽,人墙终于破开了一个口子,陈霜月抱着何玉梅奔向保安室,其中一个保安拦住陆今越说:“只许你们两个人进去,救护车来了就要走!”
陆今越本就没想为难这些听命办事的普通人,便点头应下。
陈霜月将人平放在地上,先探向了何玉梅的颈动脉。
陆今越把全部门窗敞开通风,保安室没空调,他只能先搬出来一台老式电风扇,最大档启动起来时每一个齿轮都嘎吱作响。
陈霜月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脉搏太微弱了,很难摸清楚,心率很高,而且出汗量明显减少……”
陆今越一不做二不休,抓起何玉梅的衣领用力一扯。
嘶拉——
脆弱的布料在他手里撕成两半,何玉梅终于能摆脱湿透的衣服。
“这是什么?”陈霜月突然一指。
陆今越顺着看过去,只见何玉梅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竟散布着大片大片血红的抓痕,有些都凝成了血痂,有的甚至还在往外渗出血珠,一道一道,纵横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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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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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祝大家中秋国庆快乐~抽奖放隔壁了~ 国庆回来复更! 系列文第一本《逆向狙击(刑侦)》 同世界观,也欢迎吐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