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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农家闲事 ...

  •   赵书记是学政心腹,见识自然不凡,他指尖一掂量,便知分量不轻,脸上那审慎的温和终于化开一丝真正的笑意,他并未推辞,坦然收下,颔首道:“柳相公太客气了,年少英才,更兼谦逊知礼,前途不可限量,武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接着,柳子韫又示意宋大海将另外几个鼓鼓囊囊的红封,分发给一同前来的其他随从和那两名负责唱喏报喜的衙役,给随从的红封分量次之,但也足够丰厚;给衙役的,亦是远超往常的喜钱。
      拿到远超预期的赏钱,所有报喜之人无不喜笑颜开,吉利话如同不要钱般滚滚而出:
      “谢柳相公厚赏!恭喜柳相公连中小三元,文章魁首,名动渤海!”
      “柳相公如此年轻便得学政大人青眼,来年乡试,必定桂榜高中!”
      “小的们就预祝柳相公一路连捷,早日金榜题名了!”
      这真金白银的厚赏,加上“小三元”和“学政青睐”的光环,使得这场报喜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赵书记一行人离去后,柳家小院乃至整个宋家庄的沸腾并未平息,反而如同滚水般进入了新的高潮。
      “案首”与“小三元”这两个叠加的光环,其威力远超普通秀才,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不仅飞遍了四里八乡,更以惊人的速度传向了桃源镇,乃至叶县县城。
      下午,原本还算宽敞的村中小院,彻底变得门庭若市。
      最先到的自然是本村的族老、家境殷实的人家,他们提着鸡鸭、鸡蛋、自家酿的酒,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激动,说着最朴素的恭维话。
      但很快,村口就出现了陌生的、装饰讲究的马车和青布小轿。
      第一波是镇上的士绅。
      桃源镇几家有头有脸的富户,或是家主亲自前来,或是派了府上得力的管家,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登门,礼物或许不算惊天动地,但已远超农家范畴:上好的文房四宝、精致的绸缎尺头、封装在漂亮匣子里的名茶、甚至有人直接送上了用红绸系着的十两银锭。
      他们的态度恭敬而热络,口中称呼着“柳案首”、“柳相公”,言语间已将柳子韫视作平起平坐,甚至需要提前交好的对象。
      “柳案首连中小三元,乃我桃源镇百年未有的文运!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聊表祝贺!”
      “日后柳案首若有闲暇,还请光临寒舍,指点一下家中顽劣小子……”
      柳子韫始终保持着谦和得体的姿态,在宋阿爷和几位叔伯的帮衬下,一一接待,既不拿大,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掌握得极好。
      紧接着,来自县城的车马也到了。
      这更是引起了轰动。
      叶县几家有名的书香门第、乃至与县衙有些关系的士绅,也派了人前来,他们的礼物更显雅致和用心:有前朝的孤本诗集,虽是刻本,亦显珍贵,有品质极佳的端砚,甚至有一位致仕老翰林家,送来了两盆寓意“步步高升”的珍稀兰草。
      “我家老爷言道,柳案首文章锦绣,更得学政大人亲笔勉励,实乃我叶县之光,特命小人送上薄礼,望柳案首莫弃。”
      这些来自更高阶层的认可,无声地宣告着,柳子韫,这个名字,已经正式进入了叶县,乃至青州府上层社会的视野,他不再只是一个农家出身的读书人,他是“士林”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宋阿爷和族人们看着这络绎不绝、层次越来越高的访客,听着那些以往需要仰望的人物送来的贺礼和谦逊的言辞,心中的震撼与骄傲无以复加,他们或许不完全明白“案首”和“小三元”背后所代表的科举潜规则,也不完全理解成为翰林学政的门生意味着怎样一条通天捷径,但他们清晰地感受到,柳子韫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本质的蜕变。
      他不仅仅是光宗耀祖,他是为整个家族,撑起了一片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通往更高阶层的天空。
      而柳子韫自己,在应酬的间隙,看着堆满偏房的礼物,听着耳边不绝的赞誉,心中澄澈。他深知,这一切的喧嚣和追捧,都源于他头顶的“案首”光环和武学政的青睐。这既是荣耀,也是压力,更是动力。
      “廪生”的津贴、地方可能的奖赏、座师的人脉、士林的接纳……
      这些实实在在的资源和隐形优势,将为他接下来的乡试之路,铺就一条远比旁人平坦的康庄大道。
      ……
      喧嚣散尽,月上中天。
      白日的锣鼓、鞭炮、道贺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但小小的院落终于重归宁静。
      两个孩子早已在隔壁房间由宋小桃和宋小榆哄睡,正屋里,只剩下一盏油灯,映着柳子韫和宋小树两人略显疲惫却异常明亮的脸庞。
      下午收的礼实在太多,一些容易存放的吃食、村里人送的鸡鸭鹅等活物,在宋阿奶的主持下,当时就分送了不少给前来帮忙的族人邻里,剩下的也都拿回了老宅——柳子韫如今确实有些闻不惯那鸡鸭棚舍的味道了。
      此刻,屋里堆放着的是需要仔细归置的“硬货”。
      油灯下,那些精致的礼盒被一一打开。
      文房四宝自不必说,品质远胜柳子韫平日所用;几匹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滑腻;几个小巧的银锭和几件不算繁复但做工精细的银饰、玉坠放在一起,闪着温润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张薄薄的、却分量千钧的纸——田契。
      宋小树拿起其中一张,借着灯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和红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夫君……这、这是村东头靠近水源的那五亩上等水田……还有这张,是邻着咱们家宅基地那边三亩坡地……这……这加起来,可是八亩好田啊!”
      柳子韫接过田契,指腹摩挲着上面清晰的官印和地界描述,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土地,是农耕社会最根本、最珍贵的财富,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镇上那些大户,这份礼送得不可谓不重,不可谓不用心,这不仅仅是贺礼,更是一种投资,一种对“柳案首”未来前途的提前押注。
      “是县里‘丰裕粮行’陈家和‘德昌布庄’王家送的。”柳子韫轻声道,白日里家里人递上礼单时的话语他还记得。
      宋小树看着桌上这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物品,再想想白日里那些士绅老爷们客气甚至带着些许讨好的面容,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夫君,我……我有点怕。”他下意识地靠近柳子韫,低声道,“这些东西太贵重了……咱们……”
      柳子韫理解他的不安,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抚着他的后背,声音沉稳而坚定:“别怕,这些东西,是冲着我‘院试案首’和‘武学政门生’的名头来的,他们看重的,是我未来的潜力,今日我们若是不收,反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故作清高,平白得罪人。”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东西,条分缕析地安排道:
      “这些文房四宝,我留着用,正好。”
      “绸缎,你收着,以后给孩子们做几身体面的衣裳,你自己也裁两身新衣。”
      “银钱和首饰,并入咱们的家底,建房、你经营茶棚、日后我赴省城乡试,处处都要用钱。”
      “至于这田契……”柳子韫沉吟片刻,“这是根基,不能卖,但我们现在无人力耕种,可以先交由阿爷,由老宅统一佃出去耕种,收成我们拿大头,也算给家里添个稳定的进项。”
      听着夫君清晰冷静的安排,宋小树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实的依靠感,他靠在柳子韫肩头,看着灯光下夫君沉静的侧脸,轻声道:“都听你的。”
      柳子韫低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却也透着无比的自信:“这才只是开始,一个秀才案首,就能让这些人如此投资,小树,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今日送来的这些,在我们眼中,会变得微不足道。”
      接下来的两三天,宋家庄仿佛陷入了持续不断的节日狂欢。
      上门道贺送礼的人流虽在逐日减少,但依旧络绎不绝,从清晨到日暮,村口通往柳家小院的那条路就没冷清过。
      连负责盖房的张师傅,都特意带着两个学徒过来,不仅送了一吊实在的铜钱,还奉上了一套他亲手打造、木质细腻光滑的笔架和镇纸,这份来自手艺人的心意显得格外真挚。
      杨掌柜更是代表醉霄楼东家,亲自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封,里面是足足二十两雪花白银,并笑着对柳子韫说:“子韫,啊不,如今该叫柳相公了!东家说了,这既是贺仪,也是预祝你乡试高中的程仪!酒楼账房的位子给你留着,但你如今潜心备考才是正理,工钱照旧每月给你家里送去,切莫推辞!”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和尊重,让柳子韫心中暖融融的,他郑重谢过,知道这份善意远超银钱本身。
      柳子韫自然是不再去镇上工了,宋小树的茶棚也挂上了“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木牌。
      整个宋家,乃至整个宋家庄,这几日的中心只有一件事——办流水宴,庆祝柳案首!
      宋阿爷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以一家之主的权威拍板定调:“办!必须大办特办!连办三天流水席,让所有乡邻、所有路过的人都来沾沾我们宋家文曲星的喜气!所有开销,从公中出!”
      命令一下,整个家族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猪是自家豆腐坊用豆渣喂养得膘肥体壮的,直接宰了两头;鸡鸭是村里各家各户送的,堆满了临时搭起的棚子;蔬菜更是直接从自家菜地里现摘,水灵灵地管够。
      宋家老宅、大房、三房、四房的男丁女眷全体出动,烧火的、洗菜的、切肉的、掌勺的、端盘送碗的……忙得脚不沾地,却个个脸上带笑,干劲十足,能参与这场盛事,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场地就设在宋氏祠堂前的大广场上,桌椅板凳除了祠堂的还有从各家各户借来,密密麻麻摆开了几十桌,灶台临时垒起好几个,大铁锅里炖着喷香的猪肉,蒸笼里冒着腾腾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酒香和欢声笑语。
      从早到晚,祠堂前的广场上都坐满了人,本村的村民自然不必说,拖家带口而来;附近村子听到消息的,也纷纷赶来沾喜气、打牙祭;甚至连一些路过宋家庄的商旅、脚夫,也被这热闹吸引,受到热情的招待。
      柳子韫作为绝对的主角,几乎被钉在了席间,他穿着宋小树给他新翻出来的那件最体面的青衫,不断地被族老、里正、远近乡绅、乃至只是淳朴的村民拉着手说话、敬酒。
      他需要时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接受着各种各样的恭维和祝福,说着谦逊的答谢词。
      几天下来,柳子韫只觉得脸颊两边的肌肉都笑得有些发僵、发酸,真正是“脸都快笑烂了”。
      流水席办到第二天正午,气氛正值最热烈的时候,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威严的鸣锣开道声,只见几名身着县衙号衣的官差,簇拥着一位师爷模样的人,骑马而来。
      这番阵仗,让喧闹的宴席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带着惊疑和敬畏投了过去。
      那师爷在祠堂前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被簇拥在主位的柳子韫身上,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拱手高声道:“哪位是柳子韫,柳案首?在下奉县尊大人之命,特来道贺!”
      柳子韫心中一动,立刻起身迎上前,躬身行礼:“学生柳子韫,见过先生。”
      师爷笑着还礼,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文书,朗声宣读起来。内容无非是褒奖柳子韫寒窗苦读,连中小三元,为叶县争光,彰显本地文风鼎盛,乃县尊教化有功之体现云云,最后,他取出了一份崭新的田契,郑重地递到柳子韫手中:“县尊大人惜才爱才,特赏上等水田三亩,以资鼓励!望柳案首戒骄戒躁,潜心向学,来日于乡试中再传捷报,报效朝廷!”
      县尊大人亲赏三亩上等水田!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现场“轰”地一声炸开了!之前的士绅送礼,毕竟是私人行为,而如今,这可是代表着官方、代表着权力的认可和嘉奖!这份殊荣,比任何私人礼物都更具分量,彻底将这场庆祝推向了最高潮。
      “县尊大人都赏田了!”
      “了不得!真了不得!柳案首这是要发达了啊!”
      宋阿爷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连声吩咐:“快!给官爷们看座!上好酒好菜!”
      柳子韫强压着心中的激动,再次郑重谢过,并奉上了丰厚的程仪。
      县衙来人并未久留,完成任务后便在一片恭维声中离去。
      当晚,柳子韫和宋小树在灯下,将那张县衙赏赐的田契与之前收到的两张田契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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