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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农家闲事 酒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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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柳子韫率先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鸟雀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的,清脆得很,他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大三小,宋小树侧身睡着,胳膊还搭在元宝身上,金宝早就把被子蹬到了脚底下,一条腿压在银宝腿上,银宝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元宝睡在最里侧,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边,睡得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柳子韫看着这幅景象,嘴角弯了弯,没有吵醒他们,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衣裳,推门走了出去,交代阿左阿右盯着点,让孩子们多睡一会儿。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上挂着一层细细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柳子韫穿过垂花门,走到小广场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舒展开胳膊,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小广场上已经有人在练功了。
乐安道长站在广场中央,穿着一身灰布道袍,袖口挽到肘部,正在打太极拳,他的动作慢而舒展,像是水在流、云在飘,一招一式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韵律感,看似轻飘飘的,但每一式都含着绵而不散的力量。
周福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有样学样地跟着比划,他年纪大了,手脚不如道长灵活,动作也生硬,但学得很认真,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柳子韫没有出声打扰,走到广场另一侧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也打起了拳,他练的拳法算不上什么精妙招式,大半是乐安道长教的基础功,再掺了一些他自己从各种碎片里拼凑出来的东西,看着粗疏,但胜在实用,他一拳打出,风声猎猎,脚下一跺,青砖微微震颤,虽然没什么章法,但力气是真大——天生神力的底子摆在那儿,随便一拳出去都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乐安道长一套拳打完,收势站定,转头看了柳子韫几眼,捋了捋胡须,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等柳子韫也打完收势,才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开口:“柳小友这身内力是越来越精纯了,看来真是个修儒家功法的天才。”
柳子韫正在擦额头的汗,闻言笑了笑:“道长过奖了,我这就是瞎练,比不得道长您几十年苦修的功夫。”
乐安道长摆了摆手,不接他这个客套话,直接说正题:“你如今这内力底子已经扎实了,缺的只是经脉导引和配套的招式,就像你常说的那句话——有钱却不知道怎么花,老夫不修儒家功法,这块帮不了你。”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不过,等到五月初五,我云海道院收徒大典之时,肯定有不少前来观礼的儒家高手,到时候老夫给你引荐一二,至于能不能学到真东西,就看你的造化了。”
柳子韫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当即朝乐安道长拱了拱手:“那就谢过道长了。”
“不必谢。”乐安道长背着手,目光淡淡地落在远处的青山上,“老夫也是看你这孩子顺眼,换了旁人,懒得管这闲事。”
……
柳子韫又在广场上练了一会儿,出了一身透汗,才回屋去洗漱换衣,等他换好干爽衣裳回到正院的时候,宋小树和孩子们也已经醒了。金宝银宝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入神,元宝被宋小树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小手在空中乱抓,阿左阿右正忙着端早饭,一趟一趟地从厨房把粥碗和小菜往餐厅的圆桌上摆。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今天的早饭——一大盆白粥,热气袅袅地升着,粥熬得浓稠软烂,米香四溢;旁边是几碟精致的小咸菜,有腌黄瓜、酱萝卜、拌芥菜、腐乳,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开胃。李大梅知道柳家父子几个胃口都大,尤其是柳子韫,练完功之后更是能吃,所以粥是特意多煮了的,满满一大盆,够一家人吃个痛快。
柳子韫进了餐厅,在金宝银宝中间坐下,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又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金宝捧着碗,吹了两口气,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气,嘴却没离开碗沿,银宝端端正正地坐着,先夹了一小块腐乳放在粥面上,搅了搅,等粥凉了些才慢慢喝起来,吃相比金宝文雅多了。
宋小树把元宝放在旁边的婴儿椅里,小家伙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做的小玩意儿,啃得满是口水,他看见父亲和哥哥们都在喝粥,也咿咿呀呀地喊了起来,伸着小手想去够桌上的碗,宋小树拿了一把小木勺,舀了一点点米汤,吹凉了喂到他嘴边,小家伙张着嘴接了,砸吧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又张着嘴等着下一口。
……
吃过早饭,宋小树抱着小元宝去了村口的食肆和收购站,他好些日子没回来了,也不知店里怎么样了,今早正好过去坐坐,看看食肆和收购站这些日子的运转情况。
柳子韫则带着两个儿子,顺着门前那条河,一路往山里走。
金宝银宝一左一右跟在父亲身边,两个小家伙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脚上是柳子韫让人做的小皮靴,踩在河边的碎石路上嗒嗒作响。金宝走在前面,一会儿蹲下来看看水里的鱼,一会儿又跑去路边摘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嘴里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父亲,这条河里的鱼能吃吗?”“父亲,那座山上有桃子吗?”“父亲,为什么我们要往山里去呀?”银宝走在后面,手里捡了一根树枝,边走边拨弄路边的草丛,偶尔抬头看看前面的路,不紧不慢的。
柳子韫一边走一边应着金宝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脚步不疾不徐,沿着河走了约莫两里地,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两岸的山势收拢起来,形成一道天然的豁口,走进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几座小山环抱的谷地出现在眼前,四面山色青翠,谷地中央溪流蜿蜒,几座灰瓦白墙的院子散落在谷地上,有的靠近河流,有的靠近山脚,错落有致,像是被谁随手撒在这片谷地里的几粒棋子。
这就是柳子韫修建的酒坊。
院子都建好了,屋瓦齐整,门窗严实,里外的墙都抹得光溜溜的,看着清爽利落,只是还没启用,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粮食,没有酒坛,没有蒸锅,也没有窖池里该有的酒醅,所有的工序和布局都只停留在图纸和设想里,等着真正开工的那一天。
四座院子分布在谷地的不同位置,各有各的用途。这是柳子韫亲自设计的——酿酒是个工序复杂的活计,从原料处理到制曲、蒸馏、催陈、储存,环环相扣,节节相连,把不同环节分散在不同的院子里,既能减少交叉污染,又能保证某些关键环节的保密性。
第一座院子位于河谷入口,紧邻着河,占地也最大,配套着一大片平整的空地。这里未来将负责的是原料粗备和器具处理——粮食的采购、搬运、淘洗、浸泡、摊晒去潮,都在这里完成。院子旁边的空地上搭了高高的木架,上面铺着竹席,是用来晒粮的,此刻竹席还卷着堆在墙角,空荡荡的木架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院子角落里的库房空着,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空木架,等着第一批粮食运进来。
金宝趴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院子里空空的,转头问:“父亲,这里面怎么什么都没有呀?”
“因为还没开始酿酒。”柳子韫说,“等粮食运来了,这里就会堆满了。”
金宝“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探头往里看了看,像是想从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想象出堆满粮食的样子。
沿着谷地中央的小路往里走,大约一里多地,是第二座院子。
这院子比第一座小一些,但更规整,青砖到顶,门窗紧闭,透着一股严谨的秩序感。这里是整个酿酒流程的核心——蒸粮、拌曲、入窖、蒸馏摘酒。院子里的青石窖池已经砌好了,整整齐齐地排了两排,每一口都有半人深,壁面光滑,棱角分明。只是窖池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草帘,没有竹管,也没有发酵中的酒醅,青石的底色裸露着,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柳子韫蹲下来摸了摸窖池的内壁,指尖触到微凉的青石表面,又看了看池底的坡度,确认排水没有问题,才站起身来。
金宝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想蹲下来摸,被柳子韫拉住了:“还没开始用呢,摸了也白摸。”金宝缩回手,乖乖地站到一边去了。
银宝站在窖池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些空空的池子,像是在用脑子比划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问了一句:“父亲,酒就是在这里面做出来的吗?”
“从这里开始,但到这里还没完。”柳子韫说,“粮食在这里发酵,发酵好了再蒸,蒸出来的酒还要放很久才能喝。”
银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了,他看东西喜欢先观察、再问、再消化,比金宝沉得住气。
第三座院子在山脚下,被几棵老树掩映着,面积最小,位置却最隐秘。从外面看,灰瓦白墙,平平无奇,只有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门常年半掩着。这里负责的是制曲——整个酿酒过程中最核心、最关键的一环。院门上了锁,铁锁崭新,还没用过几次。柳子韫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了,没有多说什么。
金宝踮着脚尖往里瞅了一眼,只看到一排空荡荡的木架子,便没了兴趣,转身去追一只蝴蝶了;银宝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会儿那些木架,没有问什么,安静地跟着父亲离开了。
第四座院子在山南到山北的小路上,不大,但位置特殊。这里未来将负责基酒催陈。院子里空荡荡的,几十个陶坛还没有摆进来,只有墙角堆着几捆崭新的柏木枝和干陈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柳子韫推门进去走了一圈,看了看院子的采光和通风,又推开了后门。后门外是一条小路,通往北面的山脚下,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建筑,半埋在山体里,只露出一半的屋顶。
那是酒窖。
门是厚厚的木门,用铁皮包着边角,上了两把大锁,锁也是新的。柳子韫没有打开门,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阴凉之气。山里头的温度比谷地低了不少,站在酒窖门口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从门缝里渗出来,吹在脸上很舒服。
“父亲,这里面是什么呀?”银宝站在他身后问。
“酒窖。”柳子韫说,“等酒酿出来了,就存在这里面。”
“那现在里面有酒吗?”
“没有。”柳子韫笑了笑,“现在是空的,要等很久才会有。”
银宝“哦”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那座半埋在山体里的建筑,又看了看父亲,像是在想象那些空空的架子上摆满酒坛的样子。
从山口到酒窖,这一路走过来,整座谷地的布局都在柳子韫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个院子的位置、每道工序的衔接、每一条通道的走向,都和他当初设计的一模一样。
院子都建好了,只等着他一声令下,就能开始运转。
父子三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把整片谷地都照得亮堂堂的。金宝走了一路,有些累了,脚步慢了下来,柳子韫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银宝虽然没有喊累,但走得也不如刚才快了,柳子韫便放慢了脚步,让他跟在旁边慢慢走。
河流在脚边哗哗地流着,水声清亮,像是给这座安静的谷地配了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远处的山腰上,那片梯田还空着,黄土裸露着,等着柳子韫找到合适的葡萄苗来种下去。
柳子韫抱着金宝,带着银宝,沿着河流慢慢地往回走。阳光穿过树林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像是一路跳着走的碎金子。
金宝趴在父亲肩头,已经有些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
银宝走在旁边,手里又捡了一根新的树枝,一下一下地拨着路边的草丛,脚步虽然慢,但始终没有落下。
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