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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农家闲事 到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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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柳子韫带着车队回到了宋家庄。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洒下一大片浓荫,树下的宋记食肆人来人往,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大多是来送货的农户和猎户,点一碗热茶,就着干粮,吃得呼噜呼噜响。
食肆对面的收购站正热闹着,开春了,山里的野菜冒了头,地里的荠菜、马齿苋、蕨菜一茬一茬地长,附近的农民和猎户们挑着担子、背着篓子,排着队等着过称,野菜不值钱,但柳家给的价格公道,从不压价,也不拖欠,拿到手的就是实打实的铜板,十里八村的农户都愿意往这儿送。
收购站两旁的空地上,几十个从村里招来的妇人夫郎正忙活着。有的蹲在地上择菜,把枯叶烂根摘干净;有的在井边洗菜,双手泡在凉水里冻得通红,动作却麻利得很;有的在竹匾上摊开洗好的野菜,放在太阳底下晾晒。新鲜野菜不易储存,晒干了才能送到醉霄楼各处分号去,干菜炖肉、干菜扣肉,都是店里卖得极好的菜。
柳子韫的车队虽然不小,五辆马车,二三十号人,但在宋家庄这地方,也不算太扎眼,豆制品厂开了这么久,隔三差五就有商队来进货,大车小辆的,村里人都看惯了,起初没人注意,直到一个眼尖的夫郎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前面骑在马上的那个人——
“是柳举人!柳举人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石头,道路两旁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人在笑,有人伸长了脖子张望,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收购站那边,正在讨价还价的几个婆子也噤了声,手里的菜篮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这位可是他们桃源镇的活财神。
如今整个桃源镇南部的村子,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在柳家的产业里做工——豆制品厂、酒坊工地、醉霄楼、收购站、食肆,哪一样不是柳家的?哪一家不是靠着柳家吃饭的?别说开罪了,就是说话声音大了些,都得回去掂量掂量。
宋记食肆的帘子一掀,跑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圆脸,大眼睛,梳着双丫髻,穿着一件半新的粉色褙子,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她一眼就看见了骑在马上的柳子韫,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二伯母!快出来!大哥夫回来了!”
收购站那边,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也扔下手里的账本跑了过来。
少年穿着青布短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眉眼间和宋小树有几分相似,他是宋小树大伯宋大江的小哥儿,叫宋小榆,今年十四岁,和宋小桃一样,都是宋小树的亲人,也是宋小树自小一起长大的闺蜜。两人跑到马车跟前,先规规矩矩地给柳子韫行了个礼,喊了声“大哥夫”,然后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马车。
不一会儿,车厢里就传出了金宝银宝的笑声,金宝在喊“小桃姑姑你看这个”,银宝在叫“小榆叔叔”,小元宝也凑热闹,咿咿呀呀地喊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宋小树的声音夹在里面,带着笑,说“慢点慢点,别把元宝挤着了”。
柳子韫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冲那些还在张望的村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车队穿过村口,拐进了宋家庄的村道。
这条村道是重修过的,以前窄得只能过一辆牛车,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能陷进去半个轮子,现在碎石做基,上面铺青石板,又宽又平,比官道都好走,村里的老人们一开始还念叨说“花这冤枉钱做甚”,等路修好了,走着不崴脚了,下雨天不踩泥了,个个都说“东家做得好”。
车队沿着村道一路往东,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过了桥,就是宋家庄的祠堂小广场。
广场不大,青砖墁地,正中央是一棵大柳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柳条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几个村中长辈正坐在那儿晒太阳、聊天,看见车队过来,纷纷站起身来,打头的是宋家一位‘长’字辈的老太爷,九十多岁了,牙没剩几颗,但精神头还好,拄着拐杖,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了柳子韫,颤巍巍地招了招手。
柳子韫翻身下马,走到老人家跟前,躬身行了一礼,喊了声“老太爷”,老太爷耳朵背,没听清,旁边的人凑到他耳边大声说“柳举人回来了”,他这才听明白了,咧着没牙的嘴笑了,伸出枯瘦的手在柳子韫胳膊上拍了拍,说了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太清,但柳子韫知道那是好话。
又跟几位长辈一一打了招呼,柳子韫才翻身上马,带着车队继续往东走。
柳家的宅子不在村子里。
当初选址的时候,柳子韫就没打算把宅子建在村里头,不是嫌弃村子,是他这个人喜欢清静,不喜欢出门就撞见人、抬头就看见邻居家的烟囱,村子里人多嘴杂,鸡飞狗跳的,不适合他。
车队穿过村子,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桃山在南边起伏连绵,山上桃树成林,此时正值暮春,桃花已落了大半,但仍有几株晚开的,缀着粉粉白白的花,远远望去像一抹淡淡的胭脂,山脚下是一大片平整的土地,被柳子韫买下来做了宅基,背山面水,左右没有邻居,独门独户,清静得很。
车队在大门前停下。
周福早就带着人候着了,丫鬟小厮站了两排,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车队这边看,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到家了。
身后的马车一辆一辆地停下来,车门打开,宋小树抱着元宝从车里出来,金宝银宝跟着跳下来,两个小家伙脚一沾地就往大门里跑,金宝一边跑一边喊“阿左阿右快来”,银宝跟在后面喊“金宝你慢点”。
李大梅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肩上挎着包袱,手里还拎着个大箱子,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摔了”。
韩彪带着护卫们卸货,工匠们从车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老姜头抱着他的刀具包袱站在角落里,用那只独眼打量着这座气派的宅院,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乐安道长从马车上下来,负手站在广场上,环顾了一圈,捋了捋胡须,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抬脚往院内走去——他知道自己的院子在哪儿,不需要人带。
看着宋小树带着孩子们进入院子,柳子韫也不再停留,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正在卸货的马车、正在搬行李的护卫、正在四处张望的工匠们,最后落在周福身上。
“福伯。”柳子韫喊了一声。
周福正指挥着小厮们搬东西,听见喊声连忙走过来,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他在柳家也呆了三年了,如今管着几十号人、经手着几千两银子的大管事,气度也练出来了,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东家,您吩咐。”
柳子韫指了指身后的车队:“这次带回来的人和物,你安排一下,工匠们先安置在庑房;老姜头是厨子,让他去大厨房熟悉熟悉,以后那边的活儿他得多担着;那几个护卫,让他们先去练武场等着,回头我再跟他们说;马车上那些行李、箱笼,该入库的入库,该分发的分发,一样别漏。”
周福一一应下,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拿炭笔飞快地记着,他的记性本来就好,但柳子韫交代的事越来越多,光靠脑子记不住,他便养成了随时记笔记的习惯,本子不离身,炭笔不离手。
“还有。”柳子韫顿了顿,“玲珑阁那边后续可能会来人谈生意,你心里有个数,到时候别怠慢了。”
“是,东家。”
柳子韫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迈步进了大门。
这座宅子是他亲手设计的,三进带东西跨院,占地广阔,格局方正,穿过一进院,又是一道垂花门,进了二进院,才是柳子韫一家住的正院。
东厢房旁的小灶房里冒着热气,是李大梅早就吩咐人烧好的热水,留着给东家一家洗漱用的。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青砖地面晒得暖洋洋的。
柳子韫没有急着进堂屋,先拐进了东厢房。
房门半开着,金宝银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刚出窝的小麻雀,柳子韫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两个小家伙正蹲在地上,身边摊着好几个包袱,包袱皮散开着,里面的东西铺了一地。
金宝手里举着一个用草纸包着的小玩意儿,不知道是什么,在银宝面前晃来晃去,嘴里说着“这个是我在胶州府买的”“这个是给阿左的”“这个是给阿右的”。
银宝蹲在旁边,耐心地把金宝扔了一地的东西重新包好,一件一件地分类,叠得整整齐齐,比金宝收拾得利索多了。
阿左阿右两个小哥儿半蹲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一脸无奈地笑着。
柳子韫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堂屋走。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几碟点心,一碟枣泥酥,一碟桂花糕,都是宋小桃刚才从食肆带过来的,还是热乎的。
宋小树抱着小元宝坐在上首的椅子上,宋小桃和宋小榆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三个人正说着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久别重逢的亲热劲儿。
宋小桃十五了,大姑娘了,眉眼长开了,比柳子韫上次见她又高了些,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个利落的髻,不像从前那样扎着双丫髻到处跑了,她现在管着宋记食肆,每天迎来送往的,人也历练出来了,说话爽快,做事麻利,在村里人口中是个“能干的好闺女”。
宋小榆十四岁,小哥儿,正是抽条的年纪,瘦高瘦高的,脸皮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不像宋小桃那样风风火火,但做事极细致,收购站的账目他管着,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从没出过错,如今宋小树已经生了三个孩子,宋小榆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少年,但两个人见面的时候,那份亲近劲儿一点没变。
小元宝被宋小树抱在怀里,小手攥着爹爹的衣领,眼睛却盯着桌上的点心,一眨不眨的,嘴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刚才偷喝的糖水。
柳子韫走进堂屋,没有坐下,径直走到宋小树跟前,弯下腰,把元宝从他怀里接了过来,小家伙被父亲抱起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小手啪地拍在柳子韫脸上,拍得挺响,柳子韫被拍得偏了偏头,笑了。
“你们聊。”柳子韫抱着元宝,朝宋小桃和宋小榆点了点头,又看了宋小树一眼,“小桃和小榆难得来,你多陪陪他们,元宝我带走了,不妨碍你们说话。”
宋小树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笑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柳子韫抱着元宝出了堂屋,元宝趴在他肩头,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扭头往回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像是在跟爹爹告别,又像是在表达被带走的不满。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宋小榆望着门口的方向,半晌才转过头来,低声说了句:“大哥夫还是那么疼你。”
宋小树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宋小桃可没那么多顾忌,直接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哥,你们这次去胶州府,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金宝说他在城门口帮人搬板凳,还得了大哥夫的夸奖,是真的假的?”
宋小树放下茶碗,看了妹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你听他的?他说的那些话,十句里面八句要打折扣,搬板凳倒是真的,但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就是帮冯家兄弟收拾了一下粥棚。”
宋小榆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宋小树发间那支白玉簪上,簪子的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哥,这簪子真好看。”
宋小树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眉眼柔和了几分:“你大哥夫买的。”
宋小桃和宋小榆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