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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农家闲事 道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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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阿左阿右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正堂、餐厅和外客厅,撤下残羹冷炙,擦拭桌椅,清扫地面,将旋转桌面仔细清洁——方才宴席的热闹与体面,此刻化作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
厨房里烟火重燃,却不再是方才那种绷紧弦的“战斗”状态,而是透着家常的松弛与暖意,宋小树挽起袖子,和李大梅一起,就着宴席剩下的、未曾动过的干净食材,快手快脚地张罗着自家的午饭。
“大伯么,母亲,真是辛苦你们了,忙到现在还没顾上吃一口。”宋小树一边利落地切着青菜,一边对在一旁帮忙收拾碗碟的谷小草和翠娘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激,若不是她们及时赶来援手,单靠自家这几个人,应付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高规格宴请,绝不会如此从容。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谷小草笑得爽朗,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光,“咱家出了解元老爷,县太爷都亲自来道贺,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帮这点忙算什么?心里头高兴还来不及呢!”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将一摞洗净的碗碟摞得整整齐齐。
翠娘也柔声道:“就是,小树你快别忙了,随便弄点吃的就行,我们都饿过劲儿了,倒是金宝银宝,怕是早饿了吧?”她说着,目光慈爱地望向被阿左暂时抱到厨房门口、正眼巴巴望着锅里动静的两个小家伙。
“可不是,”宋小树看了眼儿子们,手下动作更快了些,“这两个小馋猫,闻到香味就坐不住了,阿左,你先带他们去洗洗手,饭马上就好,简单吃点,垫垫肚子。”
说话间,李大梅已经将剩下的红焖羊肉重新热好,又迅速炒了一大盘鸡蛋,炝了一盆青菜,再把没动过的白米饭和馒头热上,一桌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香气十足的饭菜很快就摆上了那张刚刚擦净的大圆桌。
“阿右,快去西厢房请道长用饭。”柳子韫吩咐道。
话音刚落,乐安道长便已缓步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素净的青色道袍,须发整齐,神色平和,仿佛外间的喧闹荣辱皆与他无关,只那双看向众人——尤其是被阿左牵着的金宝银宝——的眼眸里,含着淡淡的暖意。
“道长。”众人纷纷起身招呼。
“诸位不必多礼。”乐安道长含笑稽首,目光在桌上扫过,“粗茶淡饭,最是养人,方才前头热闹,贫道在静室倒也得了些清静。”
众人重新落座,柳子韫和宋小树自然将乐安道长让到上首,乐安道长也未过分推辞,安然坐下,谷小草和翠娘坐在一侧,阿左阿右带着金宝银宝坐在特制的高椅里,李大梅和仇娇娇也在一旁的小几旁坐下——今日大喜,柳子韫坚持让所有出力的人都一同用饭。
饭菜虽不如宴客时那般丰盛精致,但胜在实在、热气腾腾,红焖羊肉酥烂入味,炒鸡蛋金黄鲜嫩,时蔬青翠爽口,简单的菜肴因着团聚的气氛和放松的心情,显得格外香甜。
“道长,今日家中杂乱,慢待您了。”柳子韫举箸示意,略带歉意道。
乐安道长夹了一筷青菜,细细咀嚼后,才微笑道:“何来慢待?热闹是红尘,清静是修行,二者皆有其趣,何况,”他看了一眼正努力用勺子挖饭、弄得满脸米粒的金宝,眼中笑意更深,“能与天真孩童共处一室,观其赤子之心,亦是修行。”
今天中午,两个孩子一直跟乐安道长待在一起。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众人都听得出来,道长对两个孩子是真心喜爱且颇为看重。
“多谢道长,还望道长日后多多教导他们。”柳子韫诚恳道。
席间气氛温馨,大家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聊着上午的见闻,谷小草和翠娘仍是难掩激动,小声说着县令的威严、匾额的气派、还有村里人羡慕的眼光,李大梅和仇娇娇也听得津津有味,阿左阿右则忙着照顾两个吃饭也不安分的小祖宗。
柳子韫和宋小树则更多是在倾听,偶尔附和几句。直到饭吃得差不多了,柳子韫才放下筷子,对谷小草和翠娘道:“大伯么,岳母,今日辛苦你们了,方才宴席剩下的赏赐,我已分作几份,一份给太爷爷和几位爷爷家,一份给族长和里正叔家,还有一份,一会儿就劳烦你们带回去,给老宅的爷奶、大伯、岳父和小叔他们,也一起沾沾喜气。”
谷小草和翠娘闻言,又是一番推辞,但在柳子韫和宋小树的坚持下,最终还是感激地收下了。
众人刚用完饭,外头便隐隐传来了喧哗声,越来越近。
柳子韫侧耳听了听,笑道:“料想是乡亲们来道喜了。”他转向乐安道长,“道长,外头恐怕又要喧闹一阵,扰您清静了。”
乐安道长从容起身,捋了捋长须:“贫道正好回静室打坐,红尘贺喜,亦是人间真情,何扰之有?”他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他的金宝银宝,温声道,“孩子还是我带去看着吧。”
说罢,对众人微微颔首,便抱着吃饱的金宝银宝飘然出了餐厅,回西厢房去了。
柳子韫和宋小树也连忙起身,对谷小草和翠娘道:“大伯么,岳母,你们再歇歇喝口茶,我和小树得去前头照应一下。”
“你们快去,正事要紧!”谷小草和翠娘忙道。
柳子韫和宋小树整理了一下衣衫,相视一笑,一同朝前院走去,刚走出二门,就见前院已是热闹非凡。
闻讯而来的村民络绎不绝,有相熟的邻里,有平日里不太走动但同属宋氏一族的族人,甚至还有附近村子听到风声赶来看热闹、沾喜气的,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东西——自家攒的鸡蛋、新磨的面粉、后院摘的瓜果、甚至还有拎着活鸡活鸭的。
“柳相公!恭喜恭喜啊!”
“解元老爷!给您道喜了!”
“小树也出息了,县太爷都夸你是贤内助!”
道贺声、赞叹声、询问声响成一片,人人都想往前挤,跟这位新鲜出炉的解元公说上两句话,沾沾文曲星的福气。
柳子韫站在台阶上,拱手向四方行礼,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朗声道:“多谢各位乡亲父老!柳某今日侥幸中举,全赖祖宗庇佑、乡亲扶持!大家的心意,柳某感激不尽!都请进来喝杯粗茶!”
宋小树也在一旁含笑招呼,指挥着阿左阿右,引导乡亲们进院,在倒座房的外客厅和院子里摆开的条凳上坐下,又赶紧烧水沏茶,端出之前准备的一些瓜子花生和简单点心招待。
虽然人多嘈杂,但气氛却是前所未有的热烈与和谐,柳子韫耐着性子,与上前道贺的乡亲们一一寒暄,无论熟识与否,都态度亲切,毫无倨傲之色,宋小树则穿梭其间,安排茶水点心,招呼妇女和孩子,忙而不乱。
这份荣宠之下的从容与谦和,更让村民们心生好感与敬意。
这一下午,柳家宅院门庭若市,道贺的人流直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散去,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柳子韫和宋小树都已说得口干舌燥,笑得脸颊发僵,但心里却是充实而喜悦的。
关上大门,院内终于恢复了宁静,只余下秋日夕阳温暖的余晖,洒在青砖灰瓦上,也洒在院中那些承载着荣耀与未来的赏赐之物上。
柳子韫握住宋小树的手,两人并肩站在庭院中,望着满院的喜庆余韵。
“累了?”柳子韫轻声问。
“有一点,”宋小树靠着他,脸上是满足的倦意,“但心里高兴。”
“是啊,高兴。”柳子韫望向西厢房静室的方向,那里安安静静,两个孩子想必还在睡觉。
两人轻手轻脚地来到西厢房,在门外驻足,听到里面并无孩童嬉闹声,只有一片宁谧,柳子韫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进来。”乐安道长平和的声音传来。
二人推门而入,只见室内光线柔和,窗扉半开,微风拂动纱帘,乐安道长端坐于临窗的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气息绵长,显然正在入定调息,而离他不远处的床榻上,金宝和银宝两个小家伙,竟也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盖着薄被,小胸脯均匀起伏,睡得正香。
乐安道长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澄澈,望向二人,微微颔首。
“道长。”柳子韫和宋小树连忙行礼。
“两个孩子玩累了,已睡着片刻。”乐安道长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有劳道长看顾。”柳子韫感激道,目光柔和地落在儿子们酣睡的小脸上。
两人不再多言,小心地走到床边,柳子韫俯身,轻轻抱起金宝,宋小树则抱起了银宝,小家伙们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熟悉的怀抱,金宝无意识地蹭了蹭柳子韫的脖颈,银宝则在宋小树臂弯里砸吧了一下小嘴,并未醒来。
向乐安道长再次致意后,两人抱着孩子退出静室,回到正房东梢间的主卧室,小心翼翼地将两个沉甸甸、暖呼呼的小身子并排放在他们专属的、铺着柔软棉垫的小床上,盖好被子,阿左早已闻声跟了进来,见状连忙低声道:“主家,夫郎,我在这儿守着。”
“嗯,仔细些,别让他们蹬了被子。”宋小树轻声叮嘱。
安顿好孩子,柳子韫和宋小树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相视一笑,牵着手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去厢房看看?”柳子韫提议。
“嗯。”宋小树点头,眼中也浮现出期待和一丝终于能静下心来处理实务的专注。
存放赏赐的东厢房此刻门户大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最显眼的便是那块覆着红绸、此刻已揭开靠在墙边的“文魁解元”匾额,黑底金字,在透过窗格的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旁边是两匹色泽鲜亮的杭绸,一匹宝蓝,一匹石青,质地光滑;一个红漆木盘里,整齐地码放着那封五十两的官银锭,银光熠熠;另一侧则是一套用锦盒装着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皆非凡品。此外,还有县令后来私下给的那几张至关重要的契书,此刻正放在一个单独的紫檀木匣中。
柳子韫走到匾额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木质和凸起的金字,沉吟片刻,转向宋小树:“小树,这‘文魁解元’的匾额,是官赐的荣耀,依你看,我们是否该问问族长和太爷爷,可否将匾额请入宋氏祠堂供奉?”
宋小树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柳子韫的顾虑,他如今已是柳子韫,户主独立,虽仍在宋家庄,却不再是宋家名册上的赘婿,这解元荣耀,归根结底是柳子韫的,而非宋氏宗族的。
祠堂是供奉祖先、彰显族中杰出子弟功业之地,他一个外姓人,即便与宋家关系再密切,贸然将匾额送入,于礼法上可能并不合适,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微妙反应。
“族里对咱们考上解元,自然是全力支持,高兴异常的。”宋小树缓缓道,语气里带着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但这匾额……毕竟是你柳子韫的功名,咱们先问一问,无论族里是否接纳,这份心意到了,也算是全了情谊,不让人说咱们得了功名便忘了本,若族里觉得不便,咱们便将它挂在外客厅正堂之上,既是荣耀,也是体面。”
柳子韫点头,握住宋小树的手:“你想得周到,正该如此,那便寻个合适时机,我先私下探探族长爷爷的口风。”
此事议定,两人又将目光投向其他赏赐。
“这五十两官银,是实打实的。”柳子韫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加上之前食肆的盈余,还有王员外赔的那两处铺面未来或租或售的进项,咱们手头活泛多了,这银子,你收好,入内库,日常家用、孩子开销、人情往来,都从这里支取。”
“好。”宋小树应下,接过银两,心头踏实,内库由他掌管,这是柳子韫对他的全然信任,也是他作为当家夫郎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