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农家闲事 ...
-
他这话,既是明确肯定了李大梅的地位和权威,也是对那几个狡辩之徒最直接的打脸,更是说给所有在场的人听——柳家的规矩,说了就算,不容置疑,更不容事后钻空子!
“至于有人家中困难……”柳子韫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宋小鱼的方向,让那年轻人身体一颤,“我柳子韫并非毫无怜悯之心,但,帮急不帮穷,救困不救劣,因一时困难而背信弃义者,与那等纯粹偷奸耍滑、落井下石者,在我这里,并无区别,今日我若因一家之困而破了规矩,明日就会有十家百家找上门来,拿着各种理由要求破例!到时,我这山头还开不开了?工还怎么管?”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威严:“六伯,你也知道,想干活挣钱的青壮,这十里八乡,多的是,我柳家的工钱、饭食,自问不薄,这活儿,不一定非得是咱宋家庄的人来干。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愿意守我柳家规矩、踏实干活的人,我柳子韫绝不亏待!工钱加两文,只是开始,但若有人以为可以仗着同村同族的情分,就可以随意试探底线、坏了规矩……那就请自便!”
老把式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不敢替任何人求情,他知道,柳子韫这次是铁了心要立威了,那几个偷奸耍滑的,是咎由自取,至于宋小鱼……唉,也只能怪他自己当时糊涂,跟错了人。
那几个被点名的“前员工”——尤其是领头的两个滑头,初时脸上还闪过一丝不甘和恼羞成怒,下意识地想梗着脖子争辩几句,甚至想搬出“同村同族”的情分来胡搅蛮缠。
然而,当他们抬起头,对上柳子韫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的眼睛时,心头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就像被针扎破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
他们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他们的东家。
他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相公!
是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说话有分量的“老爷”!
前几日他能被“请”去衙门,或许是真有人陷害,但能这么快全须全尾地回来,连铺子都解封了,对面王员外的铺子反倒贴了封条……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这位柳相公,绝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随意拿捏、撒泼耍赖的对象。
再听到柳子韫那句平静却分量极重的话:“人多的是,也不一定就要咱村的。” 他们更是心头发凉。
是啊,柳相公有的是钱请人干活,离了宋家庄,外头想挣这份工钱的人多了去了!而他们若真被柳家彻底厌弃,不仅在村里丢尽脸面,恐怕日后想在附近找像样的活计都难,谁愿意为了他们几个,去得罪一位有功名的秀才老爷?
至于宋小鱼,他本就性子软懦,此刻更是面如死灰,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只知道柳相公是读书人,是“老爷”,自己前几日的行为肯定是惹恼了老爷,想到卧病的双亲和饿得直哭的孩子,他悔恨交加,浑身冰凉,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颓然和认命,再没有一句废话,他们在老把式复杂难言的目光示意下,默默地收拾起自己那点寒酸的个人物品。
在周围其他村民的注视下——那目光里有对见风使舵者的鄙夷,有对老实人糊涂的叹息,更有对柳子韫这位“秀才东家”说一不二、手段强硬的深深敬畏——这几人低着头,缩着肩膀,如同霜打的茄子,灰溜溜地、脚步沉重地离开了工地。
柳子韫目送他们远去,神色依旧平静,他转向留下的工人,声音沉稳:“刚才的事,到此为止,留下来的,用心干活,我柳家不会亏待踏实本分的人,工钱加两文,从今日算起,六伯,抓紧时辰吧。”
“是,柳相公!”老把式和工人们齐声应道,态度比之前更加恭谨卖力,他们此刻深刻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东家,有钱,有势,有手腕,跟着他干有肉吃,但必须守他的规矩。
柳子韫不再多言,转身下山,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村里的威信已经初步建立。
从山上下来,柳子韫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官道旁的“宋记食肆”走去。
几日未曾营业,食肆门前却并无冷清之感,相反,比以往似乎更加热闹,最显眼的,自然是对面那家“罗记食肆”——朱漆大门紧闭,两道盖着猩红官印的封条交叉贴于门上,在秋日阳光下刺目无比,昭示着其主人此刻的境遇,也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风波的结局。
柳子韫目光扫过,心中了然,这铺面,按县令的“承诺”,很快便会以“赔偿”的名义转到自己名下,不过,在衙门的正式文书下来之前,它只能这样尴尬地封着,暂时还动不得。
相比之下,自家食肆则是一派生机勃勃。
三开间的宽敞厅堂里,早已坐得满满当当,熟悉的饭菜香气混合着热闹的谈笑声,透过敞开的门窗飘散出来,诱人得很,不仅厅内客满,连门外空地上,也临时支起了几张方桌条凳,坐满了风尘仆仆的行商、脚夫,以及几个看起来是负责押运货物的镖师或护卫模样的壮汉。
这些汉子大多穿着利落的短打,晒得黝黑,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热气腾腾、香味浓郁的卤煮火烧,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他们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留意旁边停着的、载满货物的骡车或挑担,既能饱腹又能兼顾看货,这位置选得实惠又安心。
柳子韫站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跑堂的除了杨婶子,赵二婶也在熟练地穿梭上菜、招呼客人,李大梅则在柜台后帮忙收钱、记单,偶尔还抬眼扫视全场,眼神依旧沉稳,宋小树的身影在后厨与大厅间时隐时现,显然也在忙碌指挥。
生意,似乎比出事前还要好上几分。
这并不奇怪,一来,对面最大的竞争对手突然倒下,客源自然流向这边;二来,柳子韫“蒙冤入狱又清白归来”的消息本身,就带着话题性,加上食肆重新开张,不免吸引了许多好奇或支持的食客前来;三来,昨日村里那么多人去柳家探望,消息早已传开,无形中也是一种宣传。
柳子韫没有立刻进去打扰,而是像个普通客人一样,在门口稍作停留,他听到食客们的交谈:“还是宋记的味儿正!卤煮这汤头,绝了!”
“听说没?对面那家黑心店,使坏害人,活该被封!”
“柳相公可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哪是那么好诬陷的?”
“这几天没吃着,可馋死我了!今天得多吃点……”
听着这些议论,柳子韫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更觉责任,生意红火是好事,但树大招风,经此一役,更需谨慎经营,尤其在食材安全、账目清晰、待人接物上,绝不能授人以柄。
他举步走进食肆,杨婶子眼尖,第一个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上来:“东家!您来了!”
这一声“东家”,引得不少熟客抬头看来,见是柳子韫,纷纷打招呼:“柳相公来了!”
“柳相公,恭喜恭喜啊!”
“柳东家,您这店可得一直开下去,咱们就认这口!”
柳子韫含笑一一回应,态度谦和,既不失东家的气度,又无半点骄矜之色,他走到柜台边,李大梅和赵二婶也连忙问好。
“生意怎么样?忙得过来吗?”柳子韫低声问。
“回东家,好得很!比前几天还好些,后厨备料足,人手暂时还忙得开。”李大梅快速答道,手中算盘不停。
宋小树也从后厨掀帘出来,额上带着薄汗,看到柳子韫,眼睛一亮,走到他身边:“山上处理好了?”
“嗯,清了几个不老实的,剩下的加了工钱,应该稳了。”柳子韫简略说道,目光扫过满座的厅堂和门外,“这边看来不用我操心。”
“都是熟客,还有好多是听说咱们重新开业特意来的。”宋小树语气里带着欣慰,但也有一丝隐忧,“就是……对面那铺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们什么时候能接过来?还有,生意这么好,是不是该考虑再招两个人?后厨何青忙的时候有点转不开,前头赵二婶和李娘子也累。”
柳子韫点点头:“招人的事,慢慢商量着办,找个踏实勤快的,可以先试用,至于对面铺子……”他看向那贴着封条的门面,“等衙门的正式文书,不过,我们可以先想想,拿过来之后做什么,是扩大食肆,还是做点别的?”
他没有在前厅多停留,而是径直掀开帘子,走进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后厨。
后厨里,灶火正旺,锅勺翻飞,掌勺的正是何青,这年轻人系着围裙,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动作却已相当麻利,颠勺、调味、装盘,一气呵成,虽稍显青涩,但已有模有样,跟着宋小树学了近一年,又在店里实践了这么久,他如今已经能勉强撑起主厨的责任,尤其是在宋小树需要兼顾前厅或处理其他事务的时候。
旁边帮忙切菜、备料、洗碗的,是两张略显稚嫩但十分勤快的面孔——何青的弟弟何蓝和妹妹何红,两个孩子年纪不大,约莫十一二岁,但手脚麻利,眼里有活,显然是做惯了家务的,他们仔细地清洗着蔬菜,将土豆萝卜切成均匀的块或丝,又将用过的碗碟搬到角落的大木盆里清洗,动作虽快却不显慌乱。
这安排,是柳子韫和宋小树商量后的决定,何青因自家的事受了牵连,虽然柳子韫给了补偿和假期,但总觉得还应多照顾些。
于是,便让何青的弟弟妹妹来食肆后厨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既算是对何家的一种补偿和帮衬,也给食肆增加了可靠的人手,毕竟是自己人的亲属,用起来更放心,两个孩子也懂事,知道机会难得,干得格外卖力。
宋小树则不时进来查看菜品质量,或亲自处理一些需要精细火候的菜肴。
柳子韫一进来,何青正好将一盘炒好的菜装盘,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东家!您怎么到后头来了?这里油烟重。”
“来看看你们忙得怎么样。”柳子韫走过去,拍了拍何青的肩膀,语气温和中带着关切,“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两天吗?怎么这么早就跑来了?”
他指的是何青也跟着被关押了几日,虽说时间不长,但毕竟受了惊吓,作为东家,柳子韫不仅提前结清了何青那几日的工钱,还特意给他批了两天带薪的假,让他回家缓缓心神。
何青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憨厚地笑了笑,摆手道:“没事的,柳哥,我一个大小伙子,皮实着呢,没那么脆弱,在家待着也闲不住,心里还老惦记着店里,而且您看,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生意这么好,宋哥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哪能安心在家歇着。”他说着,还看了一眼旁边忙碌的弟妹,眼神温暖,“还得谢谢东家和宋哥,让小蓝和小红也能来搭把手,学点东西,家里也多份进项。”
何蓝和何红听见提到自己,也抬起头,有些腼腆地朝柳子韫笑了笑,叫了声“柳相公”,手下活计却没停。
柳子韫看着这兄妹三人齐心协力的模样,心中更加欣慰,他点点头,对何青道:“难为你了,也辛苦小蓝和小红,注意身体,别太累着,后厨现在你顶大半边天,稳着点来,有什么拿不准的,多问问小树。”
“哎!晓得了,柳哥放心!”何青重重点头。
“谢谢柳相公!”何蓝何红连忙应声,干劲更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