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归宁 望着吴嘉弈 ...
-
望着吴嘉弈脸上晶莹清晰的泪痕,张舒桐默不作声,只是从口袋中取出一方手帕,戳了戳他的胳膊,递给了他。
望着对方递过来的手帕,吴嘉弈稍微愣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权作道谢,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手帕上没有什么浓烈的香味儿,只有一些阳光的清新味道。吴嘉弈用完后简单折了两下,承诺洗干净后还给张舒桐。
两人又在床沿边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先是听见一阵渺远的鸡鸣,后来有院子里下人开始忙活做早饭的声音,吵吵闹闹的,随后不多时就能闻到生活的气息。
还是吴嘉弈先打破了沉默:“那个……舒桐,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
张舒桐摸了摸肚子后摇摇头:“饿倒是还好,就是有点困。”
吴嘉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啊,让你照顾我一晚上……我以后都不喝这么多酒了。”
张舒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没事儿啊,昨天那不是特殊情况嘛……再说了,你跟我保证什么呀?”
吴嘉弈的脸登时红透了半边天,比昨晚挂的红灯笼还红,比窗上贴的喜字还红,比卧室门外桌上放着的红绣球还红……
他以极快的语速道了一声:“失礼了,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有。”就以更快的速度奔跑出去,像是在躲避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海啸与山洪石流。
好不容易出得门来,站在房门口深深呼吸了几次早晨新鲜的空气,吴嘉弈舒展了一下筋骨,没想到此青倒是端着碗向他走来了:“少爷怎么醒得如此早?昨日大婚如此疲累,怎么不多睡会儿?”
吴嘉弈摆摆手:“就是昨日酒喝多了,昏过去太早,自然也就醒得早了。”
此青正好将手中的碗递到他面前:“喏,夫人早就料到有这一出,提前吩咐厨房给你和老爷都准备了醒酒汤,趁热喝了吧。”
吴嘉弈一边接过一边道谢:“娘是想得周到,不过也麻烦你了此青姐,还得早起在这儿候着我。”
此青笑道:“倒也不全是为你,老爷夫人都已起了,我们也就跟着起来伺候。他俩正在小饭厅呢,你去找他们吗?”
吴嘉弈将碗中的汤一口干了,把碗还给此青:“嗯嗯,我先去给爹娘请安。多谢了此青姐,这个碗也麻烦你了。”说罢朝此青眨眨眼后往父母的屋子方向走去,留下此青一个人无奈地跺脚。
来到父母二人吃饭的小饭厅门口,吴嘉弈先礼貌地敲了敲门,获得门内母亲的许可后方才推门进入。
进门后,父母亲照例在各自喝着一碗清粥,桌上几碟小咸菜,父亲手边还有一只和刚才吴嘉弈喝的醒酒汤所用一样的碗。
吴嘉弈简单行了个礼,然后就坐到了母亲身边。袁镜心刚喊了一声此绿,让她为吴嘉弈添一副碗筷一起吃早饭,就被吴嘉弈制止了,他不好意思道:“谢谢母亲,此绿姐不用去了。我一会儿自己去厨房吃点就可以。昨夜我喝多了,劳烦张舒桐照顾了我一整夜,我想给她带点吃的回去。”
袁镜心不敢相信道:“她当真照顾了你一整夜?昨夜你喝多了,把你扶回婚房后,我本想请人照顾你,可被她拦住了,她说她和她的侍女来照顾,不然传出去不好听,还道是她张家没有家教和礼数。我没想到她竟真的说到做到。”
吴嘉弈点点头:“甚至后面她那位侍女都去休息了,她一直守到我醒来。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吴彦恭将粥碗放下:“这是自然。我与她父亲多年旧识,她母亲与你母亲更是自幼相知,两家知根知底,他家的孩子必然是人品贵重,所以当初我们才属意让你俩结亲。可她就是这性子……冲动了些,不过咱们家嘉弈也不差嘛,一冲动先是要成全人家,再冲动又来个假成亲,我看呐,你俩倒是挺登对,要不就将错就错过下去得了。”说到最后,吴彦恭自己都笑了。
听着父亲说话的声音还不是十分有中气,但已经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吴嘉弈担心道:“爹,我再去给你盛一碗醒酒汤吧。”
吴彦恭摆摆手:“不用,我没事儿,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就是酒量差罢了,不过嘉弈你怎么还不如我呢?我听你娘说,你昨天倒得比爹还快?但你年轻缓得快,我一会儿还得再回去小憩片刻才行。”
吴嘉弈挠挠头,赶紧岔开这个尴尬的话题:“父亲,现在怎么办呢?我从昨天就在担心,皇上都给咱们两家下了圣旨了,随便和离了,那岂不是抗旨?可原先我也已经答应张家了,咱们先把婚礼办完,以后再想办法,我要是按您说的什么‘将错就错’云云,那岂不是成了无信之人了。我到底该怎么办呢?我现在是忠义两难全了。”吴嘉弈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腮,一脸的苦恼。
儿子成亲的大事终于完成后,现在吴彦恭沉重的心思减轻了许多,所以他并不如吴嘉弈那般纠结。他重新捧起粥碗,夹了一口小菜放进嘴里:“再过几天爹要回信州了,要不你就跟我一起去得了,在爹身边好好读读书,下半年乡试再回来。先不想这些了,而且之前在张家你不也说成了亲就离开秦州,不如先去我那边看看。等你以后考取功名了,有机会进京面圣,说不定你自己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吴嘉弈坐直了身子看向父亲:“爹,我觉得可行啊。那我这两天就收拾收拾行李,你具体哪天走?”
吴彦恭将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才回答:“等你带舒桐回张家归宁完毕,第二天咱们就走吧。”
吴嘉弈点点头,袁镜心却苦恼起来:“唉,弈儿长这么大没离开过我身边,现在要跟你去信州那么远的地方,我这心里舍不得啊。”
吴彦恭安抚妻子:“这是弈儿自己的选择,他这么大人了,有他的主意,咱们做父母的最要紧的就是给孩子兜底。你放心,跟着我去信州也不会让他吃苦的,在我那边也是读书,就当出去放松心情了,八月不还得回来考试嘛。”
袁镜心也明白这个道理,毕竟是儿子自己答应人家了,离开秦州去外面世界看看也好,而且儿子也这么大了,虽然是假成亲但毕竟也算成家了,她也得学会放手了。
告别了父母亲,吴嘉弈自己来到厨房里。他不知道张舒桐的口味,就把能看到的一些吃食都挑了一点,用托盘装好回房去了。
吴嘉弈回到卧房内,一眼就看到了应该是太困,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睡着了的张舒桐。
吴嘉弈把托盘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出去,找到了还在暖阁内呼呼大睡的小丫鬟芊芊,把她摇醒,叮嘱她:“芊芊,你家小姐没脱衣服就睡着了,这样要着凉的。你去帮她宽衣吧。我在桌上放了些早饭,你俩是吃完再睡会儿还是睡醒再吃都可以,冷了就找小厨房热一热。我先出去了。”
芊芊揉了揉惺松的睡眼,但也麻利地起来了,她望着新姑爷出门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小朱先生是好人,可眼下这情况,离又离不了,小姐可怎么办呢?
幸亏新姑爷人也不坏,这倒是最大的幸运了。
……
又过了平静的两日,张舒桐除了每日和各位长辈请安外,极少踏出房门,一般都是吴嘉弈或者芊芊为她送去吃食。而吴嘉弈每晚也并不留宿在她那里,只能和嘉齐挤一间屋子。
这是吴嘉弈的意思,他认为既然以后注定要分开,那就没有必要给彼此之间留太多的纠葛,减少她在吴家人面前的出现次数,于她、于吴家都有好处。更何况前几日吴家众人出去寻她,嘴上不说,心底里难保没有犯嘀咕。
第三日是归宁的日子。
在秦州传统婚俗中,归宁指新婚夫妻婚后首次回娘家探亲,又称“回门”。这一日,女婿携礼品拜访,女方设宴,称“归宁宴”,宴毕后,夫妻需在日落前返回夫家。这一行为仪式主要表达了对女方父母的感恩,并象征婚姻圆满。
一大早,吴嘉弈就在院子里拿着清单点检今日要送去张家的礼品数目。弟弟嘉齐也与他一同起床了,本打算去练会儿剑,看到这一切,停下了脚步,询问哥哥:“哥,这里得有多少东西啊?”
吴嘉弈眼睛瞟到礼单的最底部扫了一眼后回答弟弟:“大概几十件吧,都是爹娘准备的,我还在点验呢。”
吴嘉齐把剑背在身后,靠近吴嘉弈,悄悄贴耳问了一句:“哥,你俩不是……为什么爹娘还得准备这么多啊?”
吴嘉弈合上礼单,在弟弟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少管!就算是假的,只有咱们两家少数几个人知道,还能满世界宣扬吗?这些面上功夫不做齐,那岂不是向世人昭告嘛。再说了,她进了咱们家门,还日日给爷爷和爹娘请安,怎么不算吴家媳妇呢?这些礼数当然都是应该的。等你长大了就懂了,练你的剑去吧。”
吴嘉齐吐了吐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舞着剑花走远了。
点验完毕后,吴伯领着一群人过来,将这些礼品一一装车。在大家七手八脚地来回搬运之时,吴伯请示吴嘉弈何时出发。吴嘉弈望了望日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婚房的方向,向吴伯示意稍等。
进了自己的婚房,在卧室门口,面对着紧闭的房门,吴嘉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芊芊的声音:“谁呀?”
吴嘉弈回答道:“我,吴嘉弈。”
芊芊的声音快速逼近:“是姑爷啊,小姐起来了,正在梳洗打扮呢。”话刚说完,门也开开了。
门内的张舒桐背对着门,妆面已经接近完整,还在最后勾画修饰着眉毛。吴嘉弈通过铜镜,稍微一窥她的容颜,清丽但还带着一丝丝的睡意,吴嘉弈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后径自走了进来:“昨晚没睡好吗?”
张舒桐放下眉笔,回过身给了吴嘉弈一个淡淡的微笑:“没有,挺好的。只是这几日都是自然醒嘛,陡然这么早起也是稍有不习惯。”
吴嘉弈注意到,张舒桐额前的头发上,还残留着几粒刚才洗脸留下的水珠没有干,晶莹剔透啊,恰好此时芊芊将窗户打开,初晨的阳光斜射进来,经过水珠的折射,闪了一下吴嘉弈的眼睛,他一时竟有些晃神了。
张舒桐咳嗽了一声,吴嘉弈赶紧转身:“那个……东西我们都准备妥当了,你要是收拾好了就出来吧,咱们出发去你家了。”
……
一行人来到张府门口,张舒桐的父母早早等候在那里。
吴嘉弈下马后先与二老行礼,然后来到后面轿子门口掀开门帘,请出了二老早早候在门口真正要等的人。
张舒桐与母亲拥抱,张维义也在一旁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随后三人一同进了大门,吴嘉弈自来熟地跟在身后,而在他的身后,则是吴家一众下人,开始搬运今天送来的礼物,同时张家人很自然地上前接应,登记造册了。
进了院门,没走几步,吴嘉弈身形流转,就来到了张维义的侧后方,小心地唤了一声:“岳父大人。”
张维义回过头:“嗯?”
吴嘉弈小心翼翼地接着道:“岳父大人在上,前几日接亲时候,临走前小婿求您的事儿,不知道……”
张维义回过头招呼了身边一位年轻小厮:“阿宽,你带姑爷去看看。”
吴嘉弈向张维义嬉皮笑脸地道了谢,赶忙跟上了那位名叫阿宽的小厮。快走远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舒桐,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于是向她点点头,她才放心地和爹娘走远了。
跟着阿宽走了没多久,来到前院一处单独的房屋前,阿宽指着屋内对吴嘉弈说道:“姑爷,这就是小朱先生住的地方,您自己进去吧,我不打扰你们谈话。”说罢一抱拳就离开了。
吴嘉弈在门上敲了敲,听得门内传来“请进”的声音,才自行推开门。
门内设施十分简单,一个书架连着旁边的书桌上都摆满了各类书籍,一个衣柜,一张床,床上的年轻男人脸色还有些发白,但是看着已不是那么面如土色了,他正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看书。
吴嘉弈拖过椅子,坐在床边,饶有兴味地问他:“希孟兄,为什么那位阿宽叫你‘小朱先生’?”
朱希孟放下书,摇了摇头:“当年父亲带我来张家之后,张伯父就给我们在前院安排了这样一间单独的卧房,我们两个外人,能有这样的条件实属不易了。你刚才一路上也能看到,这边左邻右舍的都是张家的小厮下人,父亲在教张家小辈的空闲时间里,也会教这里的大家读书识字。父亲走后,我也把这件事儿接手起来,于是他们也就唤我‘小朱先生’了。”
吴嘉弈拱了拱手:“朱先生和小朱先生都大义啊。那你这几日身体将养得如何?好些了吗?”说着他还从怀中取出一些糖和糕点,将朱希孟床头柜子上的书放在一边后,把礼物放了上去,“这些都是顶顶好吃的,从前我生病不高兴我娘都会给我买这些吃,吃了我就好得快了,也给你带一些。”
朱希孟挣扎着要起身,不住地感谢:“嘉弈兄,唉,您这……让我何以为报呢,哪怕您恨我,我都情愿受着的,可您反而一直记挂着我……那天张伯父也来跟我说了,你临走前还拜托他照顾好我……我真是,无以为报了。”
吴嘉弈将他按下:“不用不用,你好好养着就行,你好好的,张舒桐就好好的,咱们两家就都好好的。目前这个格局就挺好,最好的就是大家都好好的,然后我考中功名,请陛下收回成命,我和张舒桐就能分开了,你俩就能在一起了。所以你得健康起来啊!”为了表达自己的意思,吴嘉弈连说了无数个“好好的”。
朱希孟握住了吴嘉弈的手:“嘉弈兄,圣人说的君子,我从前最崇拜我爹和张伯父,觉得他俩就是,现在我看,您也是个君子啊。”
吴嘉弈被他这话肉麻得浑身一激灵,赶忙拆开床头柜上糖的包装,塞了一颗在朱希孟口中,逃也似的跑开了:“我走前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