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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夜谈 张舒桐在吴 ...

  •   张舒桐在吴嘉弈快要离开轿子前的一瞬间,抓住了他的手,但只对他说了三个字:“救救他。”
      吴嘉弈反手也握住了对方,并且轻轻捏了捏才松开,宽慰对方道:“我知道。”
      吴嘉弈将帘子放下,和前来与女儿告别的赵秀娘作揖后,来到了张维义的跟前,同样行了一礼并开口喊道:“伯父。”
      但是张维义看了一眼薛大伴后斜了他一眼,并不接话,吴嘉弈拍拍脑门,改口道:“岳父,可否借一步说话,也让岳母和舒桐再聊两句吧。”
      张维义同意了他的请求,领着他来到了张家门房处,将其他人劝了出去,只留下翁婿二人。
      吴嘉弈开门见山:“岳父,刚才你也看见了,朱兄听见了圣旨,神思恍惚,被家人给带走了。”
      张维义“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吴嘉弈忽然给张维义行了一个大礼:“岳父在上,请受小婿一拜!现在圣旨都来了,不管昨日咱们怎么约定,以后都未可知,但至少有一点,咱们都希望舒桐开心幸福,请岳父大人好生照顾朱兄。三日后归宁,若是舒桐见不着他,或者见到的是一个憔悴不堪的他,想必不会开心。”
      张维义将他扶了起来:“哎哟,新姑爷!你这是做甚?你说的这些难道我不知道?是,如今我是恼他,但我张某人是讲信义的,当年在他亡父病榻前答应了要管他,我自然要管到底。现下这个局面已成这样了,我还能把他赶出去?我得多狠的心呐?你赶紧走吧,把桐儿带回家,这边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了,今后怎样,咱们两家走一步看一步吧。”
      吴嘉弈直起身子,他相信岳父的为人,也看出岳父有些生气,于是自己出门去了,而张维义却把门关上了,不再送他们离开。
      回到轿子跟前,赵秀娘已经与女儿依依惜别过了,吴嘉弈也向她告辞。
      一旁的薛大伴牵着马过来:“吴公子,这是你家的马,请你找人骑回去吧。我就不叨扰了,圣旨已经送到。我这就回州里衙门收拾收拾,赶紧启程回京复命了。”
      但是出于待客之道,再加上新婚之喜,吴嘉弈岂能放他走,好说歹说,终于劝下,请薛大伴一道回吴家喝几杯喜酒。
      终于接到了新娘子,一行人吹吹打打,更加热闹地回吴家去了。
      ……
      到了吴家门口,人数比在张家时更是多了。
      吴嘉弈刚一下马,此青就拿着一条红绸缎,中间还绑着个红绣球,递给了他,并指引他来到喜轿门前,让他亲自掀开门帘,把红绸子的另一端递给张舒桐。
      小夫妻俩各执一端,中间是沉甸甸的红绣球,吴嘉弈引领盖着红盖头的张舒桐往拜堂的正厅里去。
      与从张家出来的情景一样,两边站满了观礼的人群,不过这次是吴嘉弈的主场,大部分人他都认识或者至少眼熟,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与在张家收到的祝福夹杂着审视的目光不同,如今他收到的都是欣慰与骄傲的眼神,他也一一笑着点头回礼。
      刚刚穿过影壁,吴嘉弈就被撒落的花瓣吓了一小跳。原来是嘉齐和嘉卉,两个人各拎着一篮子的花瓣,早早就在影壁后等待着他们的大哥大嫂归来。吴嘉弈摸摸弟弟和妹妹的小脑瓜,他们俩就跟在小夫妻的身后,一路走一路撒花,似乎想预示,两人今后要走的是一条雁过留声、人过留痕的花路。
      花瓣降落在肩头,风里吹着幸福的味道,阳光把人人脸上都照得喜悦洋溢,某一个瞬间,吴嘉弈真的快要以为这是自己的婚礼了。
      可是当他转过身看着张舒桐的时候,即使盖着红盖头,他也能猜到,被红色掩映的面庞,注定无法回荡起一丝笑容的涟漪。吴嘉弈甚至感激起老祖宗的习俗了,设计了红盖头这样一个把悬念留到最后的道具,否则,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确定张舒桐的表情,能陪自己演到哪一步。
      终于到了拜堂的正厅,吴嘉弈小心地提醒张舒桐注意门槛。走进厅内,上首端坐着的是吴彦恭和袁镜心,两侧各把交椅坐的是整个吴氏家族以吴老太爷为首的诸位长辈。
      拜堂的流程非常简洁又刻板,拜天地、拜高堂,最后是夫妻对拜,完毕之后吴嘉弈依然是用红绸缎拉着张舒桐走进了早就给他准备好的婚房内。张舒桐的陪嫁丫鬟芊芊被安排守候在这里的门口,看得小姐进来,自然地接过她的臂膀,将她扶坐到喜床上。
      吴嘉弈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红绣球,望着主仆二人说着什么,但他没有心力也没有什么立场去问询了。他将绣球放在堂屋的方桌上,转身回前院去了,那里是他今天最大的战场。
      因为在张家接亲时稍微多花了一些时间,等这一切流程走完的时候,早就已经过了午时。为了不让大家饿着肚子,等吴嘉弈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其实众人已经开席了。
      看到新郎官来到席间,眼尖的人立马就开始起哄要同新郎敬酒。
      就在吴嘉弈不知所措间,他的父亲吴彦恭适时出现了,他拎了一整瓶的酒,并带了两个小酒杯,与吴嘉弈一人一个,领着吴嘉弈从吴老太爷及诸位长辈坐的那一桌开始挨个敬酒。
      父子俩都不胜酒力,但是今日是吴嘉弈大婚的日子,躲是躲不过去的。但也不知道吴彦恭从哪里寻来的小酒杯,即使满杯干到底,也不过一小口的量,同时吴彦恭还是那种酒越喝话越多的人,头先几桌都是长辈,只能挨个敬酒,但是几杯酒下肚之后,剩下的桌子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桌大家一起共饮一杯即可。
      但饶是这样,由于今日来的人实在太多,整个吴家都摆满了酒席,甚至在门外的街道上,都为来往的父老乡亲们增设了不少的露天席面。
      父子俩一路敬过去,直喝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说起来艰险,其实俩人加起来也就喝了一斤,即便如此,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失去了知觉,临昏倒前吴彦恭还在喊着:“儿子倒酒。”连他儿子先他一步被下人抬回去了都不清楚。
      ……
      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吴嘉弈合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龙凤呈祥的喜被。他感觉头疼欲裂,身上仿佛被人狠狠殴打过,没有半分力气,只有嘴和声带还能动一动,挣扎着喊出来“水”的音节。
      可是他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就在他下定决心要自己起身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穿过了他的后颈,将他的脑袋托起来一定的角度,另一只手喂给她一勺温水,先给他润了润嘴唇,再缓缓倒进了他的口腔中。
      他如饥似渴地滋补着这一勺一勺的温水,像久旱的土地期待从天而降的甘霖。喝完大概一小碗的水之后,后脑勺的手将他轻轻放下,没过多久他就又回到了梦乡。
      当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能比较清醒地睁开眼睛思索了。他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候,但是动动眼睛能看到对面的窗外是一片漆黑,白天里的热闹喧嚣全都消失不见了,万籁俱寂,甚至沉默得令他有些心慌,好像他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漂泊,再回来时,已经被这里给遗忘了。
      但是他的失落并没有持续多久。当他支撑着自己坐起身来时,他发现屋内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在房间的另一角,孤灯如豆,身影熟悉的女子正在灯下一手托腮,一手举着一张纸阅读——那是他今日刚过门的妻子。
      吴嘉弈定定地望着张舒桐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换下了喜服,穿上了应该是芊芊给她带来的一件素白色的内穿常服,在蜡烛光的照耀下,人影的边缘透着柔和的莹莹光辉。
      张舒桐托着腮一动不动的,吴嘉弈怀疑她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翻身下床,从一旁拿起一条薄被想要给张舒桐披上。
      可他还没站起身,张舒桐就转过来望着他:“你醒啦?”
      吴嘉弈放下手中的薄被,挠挠头:“你没睡着啊?”
      张舒桐放下手中的纸张,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身边:“没有,我怕你还需要些什么,就坐在一旁等着呢。”
      吴嘉弈恍然大悟:“哦……所以刚才……是你给我喂的水?”
      张舒桐笑着指了指窗外:“什么刚才呀,都好几个时辰了,这会儿天都快亮了。我和芊芊一起给你喂的水,后面我让她先去休息了,我自己一个人看着就行。”
      吴嘉弈有些惭愧:“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张舒桐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起身去灯下拿刚才她一直在看的那张纸,回来后依然坐在吴嘉弈身边。她把那张纸平展开放在两人眼前,此时室内有些昏暗,再加上吴嘉弈刚醒酒,神思还有些不清楚,他并没有理解张舒桐的意思。
      张舒桐倒是自己开始解释起来:“这是你随着退婚书和我的生辰八字一起给我的一封信,你还记得吗?”
      吴嘉弈点点头,表示还记得;又摇摇头,表示此时有些记不清内容了。但是就这样的小动作,也引来一阵头疼,几乎要吐出来。
      张舒桐赶忙给他拍拍背,等他平复下来后又继续解释说:“你知道吗?在这几天之前,我特别、特别、特别恨你。我时常在想,如果没有你,是不是我和小朱就能在一起了。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日复一日的生活,一直生活到咱俩快成亲了,来不及了。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我很绝望,我就跟小朱说:‘我们跑吧,去你父母的家乡,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只有我们俩的生活。’结果除了害他大病一场,什么也没有改变。”
      吴嘉弈不置可否,也不敢说话,只能一边低着头听着,一边抠手指头。
      张舒桐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说:“在慈雨寺的时候,我就想,你要是个混蛋就好了,我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我这么做是对的,我让你丢尽脸面,也为我自己争取了自由。
      “我多希望你就是个坏人。
      “可是你偏偏不是,从你在慈雨寺找到我们,到送我俩回家和各位长辈说明情况,再到今天去我家迎亲,你说的话、做的事,我都能看出来,你是一个好人,一个纯粹的人,也许不是完人,但绝对是个真人。”
      吴嘉弈抬起头来看她,发现她也在看自己,她有些惭愧地对吴嘉弈道歉:“不好意思啊,你给我写的信,我连同退婚书、八字交还给我父母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他们说很少见到如此真诚又性情的男孩子了,他们特别喜欢你,再加上……他们现在有些不太喜欢小朱,所以你今天应该也能感受到,你去我家的时候,我父亲有些偏袒你,他知道你画画好,也画过我的画像,所以特意在习俗的基础上给你设置了一个不算考验的考验。
      “你画得真的很好,神采出众而又愁思百结,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都惊讶于画中人的艳丽与哀愁,我没想到在你眼中我有如此美好的形象,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一样……是我小人之心了。
      “从他们把你抬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和芊芊在照顾你,我擅自把盖头揭了,希望你不要见怪。我也一直在看你给我写的那封信,来来回回读了无数遍,如此言辞恳切的话语,倒让我有些惭愧了。”
      接着张舒桐自顾自地背诵起了吴嘉弈的信:“舒桐吾妹,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至少代表你已经接受了我的退婚书,你我二人虽无夫妻缘分,但张吴两家至少还有故旧情谊,请原谅我这么亲昵地称呼你吧。
      “当知道你离去的消息时,我家里人很生气,连我十三岁的弟弟都觉得很丢脸。我大抵上没有这种情绪,我觉得人的脸都是自己挣回来的,能被别人丢掉的脸本来也不该属于自己。我只是有些错愕和失落,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以至于你无法忍受与我共度余生,所以选择了这样决绝的方式出逃了。可是当我知道你是和自己青梅竹马的爱人一同离去时,我为你开心,从小到大我想过无数次你是怎样性格的一个人,可我基本对你一无所知,你于我而言最多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未婚妻的影子,而那一刻在我心里,你如此鲜活而又立体,你有你的爱恨情绪;我也为自己高兴,至少你不是因为我有多糟糕才跑的。
      “但是,我还是想找到你。如果可以,我想亲口对你说,我们退婚吧,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东躲西藏应该也不是你们想要的生活,我曾听人说:‘自由是免费的,但享受自由是昂贵的。’我不敢侈言我能还给你自由云云,但这样的代价,或许我可以陪你们一起承担。
      “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羡慕你追求幸福的勇气与果决。而我知道我挡在了你们追求幸福的必经之路上,那我可以为你们让出道来,在路边鼓掌。
      “舒桐吾妹,我也为你们祝福。”
      当张舒桐背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吴嘉弈,却发现他脸上流淌的泪水如此晶莹清晰,原来,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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