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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思念 是一种病 ...
除夕清晨,赵林午坐上一辆陌生的车。
整整半个月的审讯调查,终于使他显露疲态,好在这一刻不像机场那时被放大。
零星狗仔事后都被封口,警方通告、公司澄清、许匆打卡似的一日一道歉集锦,统统冲上热搜,讨论度几乎盖过春晚节目单。
风波几乎平息,接下来只需应对暗流。
置顶聊天框无数消息弹出,赵林午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半分钟,也只敢先看助理发来的顾宁伊近照。
剪了头发,戴平光镜,穿主卧衣柜的衣服,端坐在书房读剧本,和最后一面的顾宁伊太不相同,赵林午恍惚以为那是自己。
直到手机自动息屏,黑暗中映出另一张脸,他才迅速将手机收回口袋,不敢多看一眼。
顾宁伊的思念太明显,隔着屏幕源源不断朝赵林午涌来,让赵林午惶恐。
他少见地无法维持仪态,靠上玻璃车窗,用微凉强迫自己冷静,不去分辨一团团满溢的感情里,有几分依恋,几分同情,几分无法适应,几分入戏太深。
等一切平息,顾宁伊便再没理由留在他身边。
赵林午清楚知道这一点,却无法面对,只好先一步逃避。
窗外繁华渐退,露出大片在冬日中繁茂的松柏,驶向林家新宅。
自从追随顾宁伊离家出走,赵林午就再没和林海私下往来,偶尔见面不是公司就在饭局,自然也没来过这里。
初下车,看见那栋从中间横劈一刀、两侧造型千差万别的别墅,他再控制表情,也难掩震惊。
但属于林海的那侧很好认,单调的黑白灰三色、平直如立棺的线条,叫人看一眼便觉压抑。
有个大约十岁的女孩听见动静,从鲜艳张扬的另一侧跑来,喊了一句渐弱渐强极其明显的“哥哥过年好——”,又拎着鞭炮飞奔而去。
赵林午按下诧异,远远也回句过年好。
林海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当年葬礼出柜后便和家里决裂,林海又马不停蹄要了一对龙凤胎,女儿叫萧清,儿子叫林总总,没分长幼,住在一起,但分别由妈妈和爸爸抚养。
刚才跑过去的大概就是萧清。
管家出言提醒,赵林午只得收回目光,按极度洁癖的林家规矩,进门先洗澡,换过佣人手中合他身量的西装,再独自一人坐电梯到五楼。
这栋房子对他而言应当很陌生,但一切的布局都那样熟悉,熟悉到书房黑漆漆一片,他闭眼走入,也能找准林海的方位。
“林总。”赵林午朝记忆中的书桌颔首。
没声音,判断不清里面是否有人,但赵林午闻得到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烟味。
“叔叔。”他换了个称呼。
跳起的火星回应了他:“小午来了。”
林海点烟,不抽也不说话,赵林午早已习惯他的行事作风,揣测着说:“多谢叔叔……”
惨白的灯光忽然射到赵林午脸上。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仍在被审讯,五六秒后适应光线,才睁开眼,“多谢叔叔这段时间帮忙。”
“自家人,别客气,”林海将灯向左调整了些,火光顺势一指,“在家不用穿这么正式。”
佣人给的衣服,林海不可能不清楚。
赵林午看见椅子上另一套家居服,咽下胃里翻涌的恶心,走过去,背对林海解衣服的扣子。
强光与视线黏在他后背,烟味飘进鼻腔,近得好像在灼烧皮肤。
“跟顾家那孩子去纹的身?”林海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吓得赵林午一抖。
蝴蝶纹身迎上近在咫尺的烟,疤痕与新伤将它夹在中间,脆弱得好像一触即碎。
“嗯。”赵林午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微不可察地向更冷一侧倾斜,加速穿好上衣,没再管那条裤子。
“还是小时候乖。”林海也没再逼迫,继续夹着那根从不入口只落在人身上的烟,视线转向他震动的口袋,“不回消息吗?你的小男朋友好像很担心你。”
“不是……”赵林午出了一身冷汗。
林海不语,显然把他的话当辩解。
他笃定消息来自顾宁伊,要么是车上有监控,要么是趁赵林午洗澡命人偷看了手机,无论哪一种,都是要重新将手伸向赵林午的方方面面,小到言谈举止,大到人生抉择。
赵林午咽下从回忆升起的恐惧与羞耻,没有落入圈套:“您叫我来是为什么事?”
林海笑一声,坐回强光背后,点了第二根烟,沿着话头,继续装长辈架子:“其实这么多年,叔叔也想通了,你喜欢男人、离家出走、纹身、不务正业,都不算大事,我只劝你一点,感情方面,还是门当户对才好。”
林海意有所指地停顿,火光遥遥点向赵林午的口袋,“你被调查半个月,他除了着急还能做什么?”
疲惫与应激快压垮赵林午,他尽可能地放缓呼吸,放缓冲动的思绪。
林海不可能突然态度松动,有关顾宁伊的,和他利益相关的事,只有——
“您想让我劝顾宁伊继承家产?”
林海又笑一声。
审讯一样刺眼的灯灭了,烟头火星被碾灭,书房全部亮起来。
通关了。
赵林午轻舒一口气,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但也是这刹那,他绷紧神经,想对周围一切提高警惕,却只能旁观自己在林海的赞许声中坐到书桌前。
许匆的骤然发难,半月来的审讯折磨,今天的每一步施压,都是为了他不由自主松懈的这一刻。
赵林午被林海养大,林海比他更知道他的极限在哪。
操盘手装出完全信任的姿态,讲顾家老爷子如何在生命尽头糊涂地将关爱与思念寄托给一个离家出走又对从商一窍不通的拧种,讲林家以此为口撬开、吞食顾家这庞然大物的可能性,讲赵林午与林总总这对根本没见过面的堂兄弟。
赵林午的性向,对顾宁伊的爱,可控的性格习惯,反倒让他成为林海最放心的棋子。
“我对顾宁伊而言……”赵林午苦笑,挣扎地说,“没有这么重要。”
“没有吗?”林海当然不信,笑着看他,“试试吧,你难道不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赵林午无法再辩驳。
他继续旁观,旁观自己应下安排,起身朝外走,又在握上门把手时被叫住。
到最后,林海才透露给他,这半月来一切风波的源头:“秦家的事,你不要管了。”
赵林午却已经无法深思:“哪个秦家?”
“都一样。”林海笑道,终于放他离开。
刚出书房,赵林午整副肠胃都开始绞痛。他想冲去露台透气,却差点撞上一个小男孩。
个子才到他大腿根,瘦瘦小小,立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见人也不知躲,显然被叮嘱过安分等候。
“林总总?”赵林午并不很想理会林海的刻意安排,打个招呼便快步朝露台走去。
林总总没回应,小尾巴一样地跟上。
或许是物伤其类,赵林午听见脚步声,叹口气,又慢了下来,由着林总总缀在他身后,完成属于他的无聊任务。
但他实在太累了。
刚刚在林海书房,他几乎耗光精力,现在更没力气再跟另一个和他儿时太过相像的孩子交流。
好在林总总也沉默寡言,像根毫无情绪的木头,站在赵林午腿边,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
顶层露台向下望,可以看见花园里的女孩,正绕连串的鞭炮余烬奔跑,攥着与庄园形象毫不相干的摔炮,砰,砰,砰,让爆炸声和笑声一齐飞到天边。
很难想象,楼下的炮仗和楼上的木头是一对双胞胎。
林海与妻子萧丛控制变量法似的养育模式,刚十年就有如此分别,问题出在谁身上不言自明。
赵林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口袋仍在震动。
他忽然很想顾宁伊。此时此刻顾宁伊大概套着他的衣服,躺在他的房间,把自己打磨成他的样子,就也应该做好准备,遵循他的指令,一边动作,一边层层褪去模仿的外壳。他想让顾宁伊一举一动都在他控制之中,昂扬与落寞都不超出他的命令,即使兴奋难忍也要停,用恳求、哀怨、愤怒的眼神看向他,咒骂他,甚至掌掴他,但是听话地停下来。
耳边又一声炸响,赵林午警铃大作。
他只是在把林海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传递给顾宁伊。
不可以。
“哥哥,”林总总忽然揪住赵林午的衣角,“不接电话吗?你手机很吵。”
手机并没有响铃,怎么也不会比楼下的炮声更吵,林总总大概是察觉到他外泄的情绪,鼓起勇气打断。
赵林午低头看他,“谢谢。”
林总总放下手,再次沉默。
的确是顾宁伊的电话,每隔二十分钟一次,锲而不舍地打来第九回。
赵林午深呼吸,按下接听键,安慰的话语还没组织好,却发现视频通话的画面昏暗,顾宁伊并不在他想象的卧室之中。
赵林午感到不受控,又要克制想控制顾宁伊的念头,大脑在反复拉扯中停摆。
“嗯?接电话了?你等我一会儿……”
赵林午沉默地听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无法开口,无法动作。
“咔哒”一声,黑暗中亮起火苗,顾宁伊的笑颜一闪而过,“赵林午,看烟花!”
取而代之的,是一簇凌空而上的火星,在漆黑天幕炸出一片绚丽,而后又如瀑布般倾泻、散落,来不及寻觅去处,就又一簇烟花升空、绽放,照得世界忽明忽灭。
“新年快乐!”远在大洋彼岸、时间还没步入除夕当天的人,朝赵林午呐喊。
一切痛苦与疲惫,此刻都随烟花爆炸消逝了。赵林午解开束缚,低声道:“嗯,新年快乐。”
海边风浪太大,顾宁伊没听清,“你说什么?”
大概两三秒,赵林午深吸一口气,抛开正被林海监视的顾虑,忽视林总总还在身边,也向顾宁伊喊道:“新年快乐,我很想你。”
顾宁伊翻转镜头,笑容和烟花一齐绽放,“我也想你。赵林午,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想你。”
林总总倏地转过身,十岁孩子明显的不知所措让赵林午后知后觉尴尬。
面对顾宁伊,他也眼神闪躲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我初六就回去。”
顾宁伊愣了愣,立刻紧追不舍,“初六回还是初六到?”
“到。”这次赵林午回答得很顺畅。
烟花还没放完,照得顾宁伊的脸也明灭漂亮,“那我想你到那天。”
太直白的情话了。
赵林午不知作何反应,顾宁伊自己说完也脸热起来,想不出该怎样接续话题。
两人沉默地对望,好在不远处突然砰的一声响,分不清来自赵林午吵嚷的花园,还是顾宁伊安静的海边。
匆忙之中难以分辨,顾宁伊立刻以此为借口转移注意,“好像有人放炮,我去看看是不是中国老乡。你们是不是也该吃午饭了?”
“嗯,十二点整吃饭,”赵林午也没听清,只是下意识相信顾宁伊,“你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吃完饭好好休息,拜拜。”顾宁伊故作镇定地说。
“嗯,初六见。”赵林午也道。
顾宁伊迅速挂掉电话,双手插兜,缩着脖子在海滩上转圈跑了好一阵,脸才终于被吹得冷了点。
他明明有满腹的话想跟赵林午说,一通通电话毫无回应时,又慌得想立刻飞回国内,但冷静下来,他又只想让赵林午看看烟花,告诉他,自己很想他。
但这话说出口竟然如此笨拙。
以前似乎从没这样过。
很奇怪,又让人忍不住试探。
耳边又一声震响,顾宁伊想起临时找的借口,恍惚着晃向礁石后的另一片海滩。
走近些,他才听见海浪声中夹杂的争吵,顾宁伊下意识放慢脚步,借礁石掩住身形,朝声源处张望。
只一眼,全身的热度都被抽散,冷气从脚底直升头顶。
一个外国男孩倒在海滩边,捂着小腹,鲜血直流。
顾宁伊差一点就要越过礁石,带男孩去找医生,但突然,黑漆漆的洞口朝他的方向平移,男孩显然发现了他。
顾宁伊沉溺在思念中,都忘记这里是国外,爆炸声不一定是爆竹烟花,还可能是——枪。
冷却的血液重又加速躁动,疼痛与死亡的诱惑试图卷土重生。
二十五岁,国外,枪炮,顾宁伊的人生剧本终于和他父亲重叠,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极端的可能,或许这一枪,就是剧本中终结他的一击。
但耳边忽然响起一句“注意安全”,顾宁伊在对方扣动扳机的瞬间恢复理智,躲到礁石后,俯身沿着海岸线狂奔,跑进黑漆漆的小路,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如鞭炮般混乱炸响的心跳声中,顾宁伊想——
他还没见到赵林午。
他还要思念赵林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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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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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复健中,更新随缘。 系列文《男朋友总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 已完结,《给我闭嘴》 连载中,也可以看看呦。 日常小甜饼《早安,晚安》 已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