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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烬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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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的檐角挂着风铃,叮咚声里,沈知微隔着屏风看见那道身影。玄色衣摆绣着银线勾勒的棋盘纹,腰间坠着块半旧的玉佩——正是她前世遗失的那枚,上面“知微”二字已被磨得发亮。
“公子可是来下棋的?”她掀开屏风,指尖抚过石桌上的云子,“听闻听雪阁有位妙手,能以棋观人,不知今日能否让我见识一二?”
男子抬头,斗笠的阴影遮住左眼,右眸却亮如寒星:“姑娘想怎么下?”
沈知微忽然落下一子,正是梅花五朵的起手式。前世新婚夜,她曾教他这招,说“梅花五朵,是盼着夫君能如梅花般,在寒冬里为我留一丝暖意”。此刻他的指尖悬在半空,斗笠下的呼吸声忽然乱了半拍。
“公子这招,可是要悔棋?”她看着他捏紧的云子,忽然轻笑,“不过我听说,七皇子萧景珩,最是不喜悔棋。”
斗笠“啪嗒”落地。萧景珩的左眼蒙着黑缎,右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震惊、狂喜、还有一丝近乎痛苦的隐忍。他胸前的玉佩突然发出微光,正是她方才落下的“微”字纹。
“你记得。”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你全都记得。”
沈知微指尖划过棋盘,停在“天地大同”的残局上:“前世你抱着我的尸体征战,用我的棋子刻‘同归’二字埋入战场。如今我重生在及笄礼,第一个要改的,便是荣国公夫人的死局。”她忽然抬头,目光灼灼,“七皇子,你是来与我结盟,还是来继续做那盘,让我必死的棋?”
萧景珩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你果然还是这样,连结盟都要摆个生死局。”他抬手,袖中滑出半枚棋子,正是前世她咽气时握在掌心的那枚——上面还刻着未干的“景”字。
风铃骤响。沈知微看着他掌心的棋子,忽然想起冷宫砖面上的棋盘,想起他最后落下的“将军”。这一世,她不想再做被将死的那方,而他,显然也带着同样的执念。
“结盟可以。”她忽然伸手,指尖掠过他的黑缎,“但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第一,不再隐瞒先帝遗诏;第二,将九霄阁的情报网借我一用;第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玉佩上,“若有一日我要毁了这盘棋,你须得与我同落一子。”
萧景珩的右眸闪过微光,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按在石桌上。沈知微猝不及防,看见他黑缎下露出的眼尾,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痕,像极了她前世画棋盘时落下的墨痕。
“好。”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庶妹,还有那个,藏在她体内的东西。”
沈知微浑身一僵。他竟知道沈明月的异常?前世他战死边关,或许并未察觉系统的存在,但如今带着碎片记忆重生,怕是早已注意到那些不合常理的“巧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惊叫。沈知微猛地抬头,看见翡翠匆匆跑来,脸色苍白:“姑娘!不好了!明月姑娘在佛堂晕倒,嘴里还喊着……喊着‘系统启动’!”
系统二字像根银针,扎进沈知微的太阳穴。她忽然想起前世沈明月临死前的尖叫,想起她被雷劈中时,手中握着的青铜罗盘。此刻萧景珩的指尖还按在她手腕的凤凰纹上,那里传来一阵灼热,竟与前世鸩酒发作时的感觉相似。
“走。”她推开他,发簪上的凤凰流苏剧烈晃动,“去佛堂。”
佛堂里,沈明月正蜷缩在蒲团上,指尖掐进掌心,嘴角泛着白沫。沈知微蹲下身,忽然看见她胸前的凤凰玉佩正在发烫,玉佩中央的红宝石里,竟隐约映出一行小字:
【宫斗系统启动,宿主沈明月,任务一:阻止沈知微救下荣国公夫人。任务失败,扣除积分100。】
原来如此。沈知微忽然冷笑,指尖捏住沈明月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果然,舌根下贴着半片金箔,上面刻着与她手腕相同的凤凰纹——这是系统绑定的标志。
“姐姐……”沈明月忽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又瞬间化作委屈,“我、我好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
沈知微看着她精湛的演技,忽然想起前世她在冷宫说的话:“姐姐可知,七皇子在边关战死了?”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的语气,甜得像蜜,却藏着毒。
“翡翠,”她起身,声音冰冷,“去请府医,就说明月姑娘中了邪祟。另外,让人把西厢房的夹竹桃全拔了,再撒上些……能驱邪的朱砂。”
翡翠领命而去,沈明月的指尖在蒲团上紧紧攥起。沈知微转身时,忽然看见萧景珩站在佛堂门口,斗笠已重新戴上,却有一道目光,透过竹帘,牢牢锁在沈明月身上。
风铃又响了。沈知微摸着腕间的凤凰纹,忽然想起前世冷宫砖面上未画完的棋盘。这一世,她的棋盘上有两枚重要的棋子:一枚是带着碎片记忆的萧景珩,另一枚,是带着系统重生的沈明月。而她,要做的不是下棋,而是——
掀翻整个棋盘。
佛堂的烛火忽然明灭不定,沈明月的玉佩“当啷”落地。沈知微弯腰捡起,发现红宝石内侧多了行字:
【检测到时空锚点异常,启动修正程序。宿主请注意,沈知微的凤凰血,是本系统的核心能源。】
凤凰血?沈知微的指尖骤然收紧。前世她从未听说过这个词,如今却在重生后,手腕出现凤凰纹,荣国公夫人的毒被解,萧景珩的暗卫出现,还有沈明月的系统……这一切,似乎都围绕着她体内的某种力量。
“知微。”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你可记得,前世我战死前,曾交给你一个木盒?”
沈知微愣住。前世他确实给过她一个木盒,说是“等我回来再打开”,可她直到咽气,都没等到他回来。后来木盒被沈明月拿走,再未出现。
“里面装的,是先帝遗诏的残页。”萧景珩说,斗笠阴影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上面写着,凤凰血可破时空,却需以皇室血脉为祭。而你——”他忽然靠近,袖中机关“咔嗒”轻响,“你的血,正是解开所有谜题的钥匙。”
沈知微的后背撞上佛龛,檀香混着他身上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她忽然想起前世新婚夜,他为她描红甲时说的话:“知微的手,该握棋子,不该握匕首。”可如今,他袖中的机关弩正抵着她的腰,像极了前世刺向她心口的那把刀。
“所以呢?”她仰头,眼尾的红愈发鲜艳,“你是要像前世那样,用我的血打开太庙地宫,还是要现在就杀了我,夺取凤凰血?”
萧景珩的指尖骤然收紧,机关弩的扳机“咔嗒”作响。可最终,他却松开手,将弩收进袖中:“我要的,从来不是凤凰血。”他转身,斗笠在烛火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我要的,是与你一起,掀翻这盘,让我们死了两次的棋。”
门“吱呀”一声打开,夜风卷着紫藤花吹进来。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他战死的场景——他的披风上落满雪花,却仍紧紧护着怀中的木盒,里面装着她的棋子,和半页遗诏。
这一世,她终于明白,有些局,从他们第一次落子起,便早已注定。而她,再也不会做那个被将死的人。
沈明月在身后发出低低的呻吟,沈知微转身,看见她胸前的玉佩正在发烫,红宝石里的字迹不断闪烁:
【警告!宿主能量不足,需立即吸收凤凰血!】
她忽然冷笑,将玉佩塞进袖中。指尖划过腕间的凤凰纹,那里传来一阵灼热,仿佛有只火凤凰,正在她的血管里振翅。
这一世,谁是棋子,谁是执棋者,尚未可知。但至少,她沈知微,再也不会任人摆布。
窗外,一轮弯月爬上飞檐,像极了前世萧景珩为她描的红甲尖。而这一次,她的棋盘上,将不再有“将军”,只有——
“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