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烬·双生劫》是在

1、烬雪（上）

　　冷宫的砖缝里渗着经年不化的冰渣，沈知微蜷缩在草席上，指尖掐进掌心的力道几乎要将指甲掰断。

　　喉间涌着鸩酒的苦，眼前浮着最后一幕——萧景珩的玄色披风染着边关的雪，他左眼的黑缎被血浸透，却仍固执地捧着她的手，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

　　“将军。”他说，声音比雪更冷。

　　那是她第三次教他下梅花五朵，却也是最后一次。如今她的指甲缝里还卡着棋盘的木屑，混着干涸的血，像极了前世新婚夜他为她描的红甲。可此刻胸腔里的脏器正在被毒火焚烧，她忽然笑了，笑声惊起梁上寒鸦，振翅声里，她咬破指尖，在青砖上画下半个棋盘。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冷宫的铁门“吱呀”打开，接着是沈明月的脚步声。那道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却比鸩酒更毒：“姐姐可知，七皇子在边关战死了？他怀里还抱着块碎棋盘呢。”

　　黑暗袭来的瞬间，沈知微的指甲深深陷入砖面。她想，若有来世，定要在及笄礼那天，掐死那个给她递参茶的丫头。

　　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的不是冷宮的霉味，而是紫藤香粉的甜腻。雕花拔步床的帷幔被风掀起一角，映出鎏金屏风上的凤凰纹——是侯府及笄礼的规格。她猛然坐起，手腕传来刺痛，低头看去，雪白的肌肤上竟浮着半枚淡金色的凤凰纹，尾羽恰好停在脉搏处，像被人用金粉描了半宿。

　　“姑娘醒了？该换礼服了。”贴身侍女翡翠掀开帷幔，手中捧着的正是前世她及笄时穿的月白羽纱裙，袖口绣着十二只振翅的小凤凰。沈知微盯着那裙摆，忽然想起前世此时，她正因为沈明月送的凤凰玉佩而欣喜，却不知那玉佩里藏着能引开暗卫的药粉——后来冷宫的鸩酒，便是借着这块玉佩送进来的。

　　“等等。”她叫住翡翠，指尖抚过裙摆上的凤凰纹，忽然问，“今日来的女客里，可有荣国公夫人？”

　　翡翠愣了愣：“是啊，荣国公夫人一早就到了，正在花厅与夫人说话呢。”

　　沈知微的指甲掐进掌心。前世及笄礼，荣国公夫人正是在饮用她敬的参茶后突发心疾而亡，后来被查出参茶里掺了夹竹桃粉。所有人都道是她学艺不精，却不知那茶是沈明月的贴身侍女巧儿递来的——此刻，巧儿应该正在厨房准备参茶。

　　“去告诉厨房，”她忽然扯下腕间的翡翠镯子，塞给翡翠，“就说我要亲自调配参茶，让巧儿把茶具送来闺房。”

　　翡翠虽疑惑，却还是领命而去。沈知微起身，对着铜镜戴上发簪，镜中少女的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像极了前世咽气时的模样。她指尖划过鬓角，忽然摸到一片异物——是片极小的金箔，形状竟与手腕的凤凰纹一模一样。

　　敲门声响起时，巧儿端着青瓷茶盘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姑娘要亲自泡茶？奴婢帮您——”

　　不用。”沈知微打断她，指尖划过茶盏边缘，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她抬头，看见巧儿的袖口沾着半片夹竹桃叶，叶脉上的绒毛还带着晨露。前世她不懂药理，此刻却清楚，夹竹桃粉混着苦杏仁露，正是能诱发心疾的剧毒。

　　“啪！”

　　茶盏被她猛然打翻，滚烫的茶水泼在巧儿手上，她尖叫着后退，茶盘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出老远。沈知微盯着她惨白的脸，忽然冷笑：“巧儿，你袖口的夹竹桃叶，可是从西厢房后的花圃摘的？那花圃的土，可是掺了三年的雪水？”

　　巧儿的脸色瞬间煞白，踉跄着跪下：“姑娘饶命！是、是明月姑娘让奴婢——”

　　“住口！”沈知微喝止她，心跳却在剧烈轰鸣。果然，沈明月已经开始行动了。前世她便是用这招，让荣国公夫人“意外”身亡，从而嫁祸给她，夺走侯府嫡女的信任。如今她提前识破，却不知是否能改变第一个命运节点。

　　“翡翠，”她转身，声音平稳，“去请母亲和荣国公夫人来偏厅，就说我备了新茶，想请长辈品鉴。”

　　翡翠匆匆离去，巧儿还在地上发抖。沈知微蹲下身，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该知道，侯府最忌讳的便是下仆私相授受。今日之事，若再让我听见半句风声——”她忽然松开手，指腹擦过巧儿的唇，“我便剜了你的舌头，拿去喂西厢房的锦鲤。”

　　巧儿浑身战栗，连连磕头。沈知微起身，看见铜镜里自己的眼尾微红，像极了前世杀人时的模样。她忽然想起萧景珩说过的话：“知微的棋，总是留半子生路，却不知这半子，往往要了自己的命。”

　　如今她不想再留生路了。

　　偏厅里，荣国公夫人正与嫡母说着话，见她进来，忙笑着招手：“知微来了？你母亲说你要亲自泡茶，可是得了什么好茶？”

　　沈知微低头行礼，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盏，果然与前世一样，是冰裂纹青瓷。她亲手取过茶罐，取出的却不是原定的碧螺春，而是从袖中暗藏的小瓷瓶里倒出些淡绿色的粉末——那是她昨夜在库房找到的，能解夹竹桃毒的甘草粉。

　　“今日给夫人备的，是女儿新创的‘雪霁茶’。”她笑着注水，茶汤在盏中泛起涟漪，“春雪初霁时采的茶，配着甘草同煮，最是润肺。”

　　荣国公夫人接过茶盏，轻轻啜饮一口，忽然挑眉：“竟有些回甘，倒是比寻常的茶多了份暖意。”

　　沈知微盯着她的喉结，直到看见她咽下茶汤，才暗暗松了口气。前世此时，荣国公夫人该是在饮下参茶后半个时辰内发病，如今她提前用甘草粉解了毒，想必能避开这场危机。

　　就在这时，花厅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沈知微抬头，看见一抹玄色身影闪过，袖口绣着半枝寒梅——是萧景珩的暗卫。前世她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如今却清楚，七皇子的暗卫，总是在她出事时出现。

　　“姑娘，”翡翠匆匆进来，附耳低语，“门房说，有位公子拿着您的玉佩，非要见您。说是……听雪阁的棋客。”

　　沈知微的指尖骤然收紧。听雪阁，是前世她与萧景珩初遇的地方。那枚玉佩，是她及笄礼后遗失的，后来被他捡去，成了两人相识的契机。如今她提前改变了荣国公夫人的命运，萧景珩的出现，是否也会与前世不同？

　　她忽然想起冷宫砖面上未画完的棋盘，想起他临终前说的“将军”。这一世，她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而他——那个带着碎片记忆重生的人，又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她的棋盘上？

　　“请那位公子去听雪轩。”她转身，对着铜镜整理发簪，镜中少女的眼尾，那抹红愈发鲜艳，像极了凤凰展翅时的尾羽，“就说，侯府嫡女，今日想与他下一盘，永不悔棋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