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庶女》汀苒

7、提前 混世魔王

　　成国公府世代簪缨，不是靖安侯府这样才兴盛了两辈人的新贵，祖上曾是本朝太宗的心腹，有从龙之功，家族绵延至今，京中嫡支有六房。

　　顾庆宜出自三房，其父只领一闲职，元妻早逝，只留下个女儿，继室张氏温良贤淑，奈何仍不敌家中贵妾，贵妾长他三岁，最初是教导他知人事的通房，情分深重，为他育有四儿一女。

　　养育自己的继母不得宠，父亲偏爱庶出的弟妹，顾庆宜若无祖母庇护，恐怕很难平安长大，更别提搏出个才女的名声。

　　可惜她的才女之名太惹人注目，顾三爷听闻选秀将至，忙不迭去走四弟魏国长公主驸马的门路，畅通无阻地上报司礼监，让宫中记了女儿的名字。

　　顾庆宜欲语泪先流：“父亲瞒了我许久，直到昨日他请来两个做过女官的娘子教导我禁宫礼仪，我方得知他准备送我去参选秀女。”，她自幼丧母，孤苦无依，继母张氏虽细心照料，但也生性软弱，母女俩一样的唯唯诺诺。

　　她泪水涟涟，大约是近几日忧思过重、食不下咽，本就清瘦的面庞更显羸弱，楚楚可怜。

　　“你祖母呢，老夫人定不会允许的。”裴容蕴轻轻拿起手帕拂去她的泪珠，“我记得那年韩王本来有意选你家四姑娘做儿媳，但你祖母却说顾家尊荣太盛，恐折了子孙后代的福，就斗胆向皇后娘娘求了恩典，不再为顾氏儿女与皇室中人赐婚。”

　　魏国长公主是先帝幼女，被娇惯着养大，明昌帝虽屡次严禁宗亲干政，可却制止不了皇妹借着保媒说亲的由头四处交游勋贵。早年间长公主也险些犯下大错，不过彼时庄诚皇后尚在世，她拉上韩王跑去南京旧宫找在那养老的母后，躲了大半年，皇上无计可施。

　　“祖母不知道，前两日我伯伯说大姑母病得厉害，她放心不下女儿，就连夜启程去了山东。”顾庆宜柔弱娴静却不蠢，哽咽道，“大伯应当也是同意父亲的做法了，所以才哄骗着祖母离开了京城。”

　　言罢，顾庆宜又静静啜泣了半晌，抬眸凝望着裴容蕴：“阿蕴妹妹，你可要小心啊。”

　　裴容蕴见她逐渐不哭了，倒了杯茶，请她稍微润下嗓子：“姐姐是怕我父亲也让我去选秀？”

　　“宫中要选秀女的消息还未彻底露出来，能提前知晓的，无非是几个与皇族亲近的人家，宁妃娘娘是你姑母，你伯父、父亲说不准比我父亲更早听说此事。你两个姐姐已出嫁，你最年长，你们府里若必须出个秀女的话，定然是你。”她无心喝茶，小小啜了半口，“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已年过半百，即使真要纳新妃，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在我们这群小姑娘里挑，此次选秀女，八成主要是为太子纳妃妾、替齐王与蜀王择王妃。”

　　太子迎娶正妃已有三年，但膝下只一个嫡女，而齐王赵澈是太子同母弟，年少时被祖母庄诚皇后抚养，长在南京旧宫里，无拘无束，过了十六岁、祖母去世，他才被诏回京，世人都传他形骸放浪、暴戾狷狂，是名混世魔王。

　　之前有御史弹劾他舅舅，他二话不说便冲上去就是几脚，谁来拉架再是几拳，皇上气昏了头，下朝后满皇宫追着他打。

　　而今赵澈已及冠，去岁又开了府，可身边莫说侧妃妾室，连个侍寝的宫女也无，弄得被他欺凌过的朝臣皆幸灾乐祸、说他不举。

　　见议论纷纷，年初大宴时皇上还特意叮嘱方皇后，定要快快为这个糟心的三儿子选个妻子。

　　至于蜀王......

　　明眼人都能看出佳贵妃、蜀王母子与太子一派的人不和，日后必涉及党争乃至国本之争，若嫁给蜀王，只能去赌了。

　　顾庆宜真正的才不在琴棋书画，而是审时度势：“万一中选，入东宫是做妾，当正妻却是给齐王或蜀王做王妃，哪一个都不是好归处。”

　　裴容蕴最欣赏顾庆宜这点，能把朝堂上的局势说得头头是道，相比之下，她顶多记得谁家与谁家是姻亲。

　　“所以你回府后要快快去见你祖母，否则就来不及了。”顾庆宜抓住她的手，“阿蕴妹妹，我吃了亏，你可不能像我一样。”

　　顾庆宜深知自己的伯父、父亲不会做无用功，既然已上报她的名字，一定会与长公主串通，尽力安排她的去处，东宫、齐王府、蜀王府或是什么藩王府邸，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处囚笼罢了，她不希望眼见着阿蕴妹妹也受此苦楚。

　　冰冷凉薄的家庭没有侵染顾庆宜的心，她儒弱不堪，但真遇到大事，骨子里却莫名撑起股韧劲。

　　因怕落人口舌，她没久留，面对空荡荡厢房，丝丝无力涌上裴容蕴的心头。

　　“姑娘别太难过，这件事不是咱们能左右的。”松醅挽住裴容蕴的胳膊，“顾家姑娘说得对，等回府后我们赶紧禀报老祖宗。”

　　柏酿不会安慰人，就立在后面松松抱着她。

　　相比松醅，柏酿更丰腴些，腰上有点软肉，因着年长她四岁，她小时候不高兴了，总要柏酿抱一抱她，倍感安心。

　　裴容蕴点点头：“我明白，我是担忧顾姐姐以后的日子，而且我们并非什么忙都帮不上，姐姐日后要嫁给皇子或宗亲，日常开销一定比做寻常的官太太多。

　　姐姐母亲留下的嫁妆不归她管，谁知能带走多少，婚后约莫要缺钱，单送银子太羞辱人了，你们帮我找找旧日不用的皮子、头面，再让姨娘叫舅舅买点珍稀的药材香料，给姐姐添妆用，遇到急事时，这些都能换钱。”

　　柏酿与松醅齐齐应声“好”。

　　......

　　松鹤堂。

　　乌金西坠，春风和煦，天气渐暖后张太夫人在廊下养的一笼笼鸟雀也活泼起来，画眉、黄鹂、鹦鹉、八哥...鸟啭莺啼，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侯爷与裴二爷是对孝子，母亲不求他们晨昏定省，可也守着规矩日日来请安陪伴，相比有好几家兄弟阋墙的勋贵，这两人的相处不可谓不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听说今日下朝后皇上给你们与宁妃娘娘赐了一顿家宴，娘娘如何，身体可还好？”自昭祖登基后风气开放，京中贵女上街可不戴帷帽遮面，但皇室到底不是别处，除了每月能递一次牌子入宫外，张太夫人想探望长女，只能等帝后开恩。

　　好在皇上仁德，偶尔会准靖安侯与裴二爷入宫陪宁妃用膳。

　　当然，兄弟俩是外臣，进不到后宫，前朝专门有一间宫殿用于妃嫔与母家亲族的家宴，得此殊荣者，除去宠冠六宫的佳贵妃、太子生母顺妃，便是宁妃了。

　　“娘娘一切都好。”裴二爷道，随后与侯爷暗中对视，不经意似的提起，“说来近几日宫中的内臣女官倒是忙碌。”

　　“忙碌？”张太夫人不解。

　　侯爷呵呵一笑：“是啊，忙得很，急匆匆的，连宁妃娘娘宫里两个会识文断字的女史都被尚宫局借走做事了，算算日子，也是好久没选秀了，估计是要举办大选了吧。”

　　“这与咱们家何干？”张太夫人瞥了眼长子，“家中既然已出了位宁妃娘娘，我就再不求什么了。”

　　见母亲语气认真，侯爷连连称是。

　　怕儿子动了歪心思，张太夫人又欲叮嘱，但见小丫鬟走进堂屋，通传松醅求见。

　　她身形一顿。

　　蕴丫头入她的院子是从来不需通传的，想来就来，若遣人正儿八经地来传报，则意味着这孩子遇上难事了。

　　能遇上什么事，是不是外出游玩时碰到哪家没规没矩的纨绔子弟，被欺负了？

　　张太夫人担心孙女受委屈，忙命人带松醅过来。

　　“奴婢松醅见过老祖宗，我们三姑娘已从明丰茶楼回府，派奴婢来问问您是否得空，她想来拜见祖母。”松醅福身道。

　　裴二爷的目光也随着松醅一暗。

　　母亲疼爱他这蕴儿，从来不需通传，如今这番动作，祖孙俩估计是想说悄悄话了。

　　“好好好，有空。”张太夫人一摆手，侧首望向两个儿子，“先退下吧，蕴丫头都是和我说些小女儿家的事，你们当伯父、父亲的在这，她不好意思。”

　　兄弟俩从善如流，笑着告退。

　　靖安侯是个粗心的，不疑有他，离了松鹤堂与裴二爷点了下脑袋，就此分别，向长房所居的东院走去。

　　裴二爷忍不住在心里摇头。

　　他这大哥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粗心。

　　“派人去听听，三姑娘有何事必须要私下禀报老祖宗。”裴二爷支走一个心腹奴仆。

　　那奴仆领命后即刻动身，转至松鹤堂院落的角门处，叫来个平头正脸的婆子，那婆子竟是乔嬷嬷手底下的。

　　据他所知，成国公府是第一个报名字入宫的人家，才过不久，他们家的姑娘就来寻蕴儿，真会是品茶闲聊那么简单？

　　裴二爷想。

　　他素来喜爱深思熟虑，不免多疑。

　　迟迟不报蕴儿的名字入宫，是他不愿当出头鸟，晚些也无妨，可为防止母亲阻拦蕴儿参选，只好提前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