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护短的生母 是非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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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遇上什么事，裴容蕴都奉行吃好喝好睡好，晨起后神清气爽。
“原来还担心四姑娘那边吵到您，如今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您真是怎样都睡得着。”梳头的柏酿几下绾出个三小髻，仅仅用红绸带与两根珍珠簪妆饰，活泼自然，“您大约是没听见，松醅担心波及您，昨夜一直留意着，看了许多热闹。”
裴容蕴微微抹些玫瑰脂膏，不施粉黛：“有病治病，能出什么热闹？”
“那热闹可大了去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爽利泼辣的轻笑出现在裴容蕴背后。
还未转身，裴容蕴便好似已看到自家生母那红彤彤的裙角、金灿灿的发钗与白花花的银手镯。
果然不出她所料，唐姨娘依旧是那副十年如一日的张扬打扮，乌发绾成堕马髻，上面插着的大簪子小簪子全是纯金打造，身穿水红配大红的衣裙，珠光宝气，富贵艳丽。
紧随其后的松醅鼓鼓嘴，示意自己可拦不住唐姨娘。
“你别怨松醅没通报，是我不让的。”唐姨娘立在妆台边，随手挑挑拣拣着木匣中的钗环，见多是淡雅的花样，娇横地一挑眉，“真素净，你二八年华，合该打扮得鲜艳些。”
她是商户女，盐商祖父被陷害后险些家破人亡，幸得裴二爷相救，免去牢狱之灾，近年见娘家生意又见起色，遂轻狂起来。
“姨娘早，吃了吗，要不要跟我一同用早膳？”裴容蕴不接她的话，更没立即问东问西。
这倒是把唐姨娘急得团团转：“就想着吃，你不好奇四姑娘那？”
但裴容蕴慢条斯理地理理衣袖，与她到外间的嵌大理石檀木圆桌边坐下，传婢子去小膳房取饭，因多加了人，便差柏酿再拿些赏钱，额外点两个菜。
“不好奇。”裴容蕴捧来个小陶罐，盛出勺桂花糖卤子，兑上温水，清香甜蜜，她不爱饮茶，平日里除去喝糖水，还泡点干玫瑰、荷叶、薄荷、竹叶、茉莉，到夏日里，也做各色饮子，最喜乌梅饮与紫苏熟水。
“怎么能不好奇呢，我是特意起早来找你的，就为了先告诉你，你弟弟都不知道。”这可把想滔滔不绝说上大半天的唐姨娘给憋坏了，“你得好奇。”
唐姨娘生有一女一子，裴容蕴是姐姐，幼子裴玳今年才十岁，在府中众少爷里行四。
“行行行，您讲讲，我洗耳恭听。”裴容蕴不再逗她。
“这可不是故意打探，此事都已经传到长房那了，给二太太请安时，我没见着人，却正巧偶遇侯夫人身边的丫鬟，她奉命前去询问四姑娘的病情，结果也扑了个空。”唐姨娘压低嗓音，“原来二太太竟在四姑娘那守了一整夜，早上还传令回碧荷斋，让奴婢将抱厦准备出来，要把女儿挪过去。”
碧荷斋是二太太宋氏的居所，位于西院，二房住的西院比长房的东院偏僻，屋舍之精致与荣寿园更没法比，因是后改的，朝向也差，若非万不得已，怎会出此下策。
“四妹妹又没沾染某样时疫，为何在短短两天内病到这般地步？”裴容蕴不由得轻愣，才意识到裴容芝是真病入膏肓了，凶险至极。
“我百思不得其解呢，听你们紫竹轩看门的婆子说，四姑娘昨夜几乎喝不进药，喂一碗能吐大半碗，动不动就说胡话，竟是犯忌讳的词，但二太太看得紧，具体是什么胡话，谁也不知。”唐姨娘语罢，倏地陷入沉思。
半晌后她忽然拍手，似乎恍然大悟。
裴容蕴被吓了一跳：“您思考出来了？”
“当然。”唐姨娘十分自得，“你是我女儿，我才与你说这心里话，旁人我可不告诉。依我看，四姑娘估计被冲撞了。”，她振振有词，“四姑娘与王家的亲事坏就坏在只有口头婚约，没正儿八经地请人合八字，或许是王大少爷克那孩子呢。”
唐姨娘贪慕富贵却护短，小姑太太从前虽想选裴容蕴做儿媳，然而因其是庶出，话里话外难免存着看轻之意，可把她气得够呛，跑去张太夫人处大闹一场，就此结下梁子。
她拉住女儿的手，甚是疼惜：“当初小姑太太私下与你说亲后，你就在绣花时把手指给扎了，丫鬟来禀报，我听错了，以为你意外受伤，流了好多血，吓得立马往外跑，险些扭到脚，太晦气。
现在想来，应当是老天指引不准你嫁入王家，否则肯定会吃苦头，换到四姑娘身上也一样。”
“这话私下里说说就罢了。”裴容蕴嘴上提醒母亲慎言，但其实深以为然，某时迷信些没坏处，何况她的确不看好那王大少爷。
她已至二八年华，即使张太夫人再疼爱，也留不了几年，迟早要成婚，纵观两个姐姐的婚事，二姐姐裴容芙是实打实的高嫁，夫婿乃今上明昌帝亲弟弟韩王的儿子，当之无愧的皇室宗亲，可论羡慕，还是钦羡大姐姐裴容蔷。
裴容蔷谨遵祖母安排，择寒门学子穆衡为夫，穆衡母亲早逝，继又失怙，受老祖宗恩惠得以进张氏义学里读书，刚及冠便中了进士，因皇上与几位阁老觉得他太过年轻，任三年编修后被外放到苏州府当通判，可见上面的用心良苦以及自身的前途无量。
不过，侯夫人素来嫌弃女婿非名门出身，又未能一直留京，颇有微词。
然而裴容蕴则认为穆衡这条件多好，是实打实的父母双亡、有车有房，且其从未纳妾，她的要求不多，日后嫁的人也能做到不纳妾就行，别像她那位二姐夫，正妻尚没进门，暖床女使便有孕了。
“姑娘，现在摆膳吗？”说了这一会子的话，柏酿已取来早膳，满满两大食盒，外加小膳房二管事尤嬷嬷孝敬的蜜饯。
包着蜜饯的油纸里暗藏乾坤，薄薄的杏子干下还有层油纸，其中是裴容蕴日思夜想的麻辣兔与炸嫩鸡。
“尤嬷嬷真是心细，记得你的口味。”唐姨娘笑嘻嘻，一语道破，“但你也求着人家了吧，否则她怎敢违背老祖宗的意思，做这种油腻的肉食给你。”
裴容蕴洗过手，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小块炸嫩鸡，神情愉悦：“满足口腹之欲要紧，您快尝尝。”
此乃尤嬷嬷的拿手好菜，把腌过的小鸡经滚烫的热油迅速炸制，连骨头都酥了，啃鸡架的乐趣更胜一筹。
晨起后吃这种东西的确不易克化，可裴容蕴一连清淡饮食多日，哪里还能记着什么养生之道。
唐姨娘啼笑皆非，最后无语凝噎地摇摇头，随她去了，着婢子盛碗绿豆粥，静静用膳。
侯府里有两间膳房，大膳房兼顾长房、二房的饮食，而小膳房在张太夫人的荣寿园内，其中的婆子丫鬟俱是老祖宗的陪房与陪房之后，不参与奴仆们间的派系争斗，只管尽心侍奉主子，安分守己。
是故小膳房的人从未应了事过，老祖宗虽下令让裴容蕴少食养胃，但少食不意味着不食，也不意味随意喝碗清粥糊弄。
除绿豆粥外，再是一小盅百合玉竹炖鹌鹑，只喝汤不吃肉，补身子用，冰糖燕窝粥却是饭后吃。点心有四样，寻常的小馒头小花卷，外加荠菜馄饨与千层油糕，佐餐的小菜是二凉二热，凉的是蕈菇拌春笋、醋浸仔姜，热的是炒椿芽、韭菜香干。
用饭毕，裴容蕴饮茶漱口，瞧瞧西洋钟见时间差不多，随即更衣预备着去向张太夫人请安，老祖宗慈爱，原是不强求孙辈日日晨昏定省的，但她怕二太太母女那波及到自己，忙不迭送走唐姨娘，领上贴身婢女出门。
“啪——”
自嫡妹屋后过时，裴容蕴又听清脆一声响，乱哄哄的轻喝与哭泣紧随其后，稍几，观两三个高壮的嬷嬷半扶半抬着道纤弱身影挪入廊下的纱轿中。
她加快脚步，不在这是非之地久留。
松鹤堂。
因祖母疼爱，裴容蕴被特许不用通报，但进堂屋里请安前还是稍作停留，正一正领口衣袖再入内。
屋中张太夫人端坐上首，虽已过耳顺之年，然心胸宽广、笑口常开，慈祥的面容里总含着轻松自得，外加曾跟着老侯爷学过些拳法，偶尔打几套强身健体，背脊挺拔，观之仿佛才五十出头。
可这次，裴容蕴却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眉宇间的丝丝忧愁。
她也不行礼，直接挽着张太夫人的手撒娇：“真稀奇，什么大事能把祖母您给难住。”
“就猜到你要来，我一早便等着呢。”张太夫人拉着她坐到自己身旁，遣丫鬟送上备好的山楂甜汤，一面让她喝些消食，一面细细打量，见其眼中并无疲惫惊恐，方松口气。
“祖母干嘛这样瞅着我？”裴容蕴嬉皮笑脸，“我是不是又变好看了？”
张太夫人没好气地瞪她道：“好看，惊为天人。”，等她慢悠悠喝完一碗甜汤，才又问，“昨夜你睡得可好，四丫头那边没吓到你吧？”
“没有，您也知道我睡觉沉，啥都没听见。”裴容蕴决定先装傻。
“那倒罢了，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睡你的安稳觉是福气。”张太夫人捧起茶盏轻啜口薄荷饮，微微的清凉感驱散心中烦躁。
她素来讲究养身惜福，倒春寒时节只喝温补理气的汤羹水饮，如不是心烦意乱，绝不会碰性寒的薄荷。
裴容蕴心细如尘，自然注意到这杯与平常不同的茶饮。
“祖母有烦心事不妨告诉孙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即便我无法替您排忧解难，也好让您顺顺气，不全憋在心里。”她晃晃张太夫人的手臂。
张太夫人再度一叹：“还不是因为四丫头，好端端的起了急病，毫无缘由又病势凶狠，三个府医轮流诊脉却皆是诊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先按照风寒治着，加之拿名贵的药材保命。”
若真是急病倒算了，偏偏十分像疯症癔症，宋氏瞒得紧可瞒不了她的人，四丫头一个孩子即使烧坏脑袋，也说不出痛恨王家要报仇的话，除此之外的呓语更是大逆不道。
她无意把此等丑事透露给裴容蕴，怕影响孩子们之间的姐妹亲和。
“好了好了，我们不提了，你四妹妹病得再厉害也有府医照看，若一直不好，我递牌子入宫请太医就是，看在宁妃娘娘的面子上，宫里也不会驳了咱们。”张太夫人勉强地重展笑颜，“我新得了些料子，你眼光独到，给你和你妹妹们挑一挑，等着过些日子裁夏衣。”
裴容蕴极会看眼色，自知祖母想支开她，便恭敬退下，欢欢喜喜到库房去挑料子。
见其性情天然，张太夫人的笑意真上几分。
府里这么多孙辈，惟有蕴丫头乖巧得不似孩子可性子又是最孩子气的，知足常乐，给点好东西便高兴，择选婚事上也更重心意、家风，不像四丫头、六丫头那般小小年纪就满嘴门第前程。
高嫁低嫁各有各的困难需克服，世上绝无一劳永逸的事，但归根结底，裴家势大，她娘家张氏亦是江南名门，迫于威势，孙女们低嫁了，她能护得住，实在过不下去就和离。
可高门大户里的手段那样多，吃人不见血，纵然她有心，都无法面面俱到，一个不留神，自家孙女只会吃亏。
就像她的小女儿。
假如当年先帝不为裴、王两府赐婚，小女儿也不至于嫁给个从十四岁便开始养外室的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