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庶女》汀苒

16、屡试不爽 老祖宗的手

　　时序孟夏，梅月初至，张太夫人率晚辈们回府，待车队已至府门前，众人才发觉相比来时却少了一辆马车。

　　孙姨娘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扔在别苑了。

　　裴容芝满心欢喜，猜测是祖母已消气，想趁此去拜见，求她解了自己禁足，但依旧吃了个闭门羹，灰溜溜地离去时望着走来的婢女，眼眸又一亮。

　　是裴二爷身边的大丫鬟。

　　大丫鬟自裴容芝事成后就悄悄回了侯府，不多言语，撇下她一人独自面对祖母、母亲的盘问，再度相见，客客气气地传她去给父亲请安，还低声道喜。

　　裴容芝对大丫鬟的不满瞬间消散。

　　看来，至少父亲仍然是站在她这边的。

　　“见过父亲。”到了西院书房后，裴容芝观裴二爷神色和蔼，心中底气足。

　　裴二爷和和气气的，免去她的礼：“我已重罚了孙氏，别苑不比侯府干净，里面家生子少，许多奴仆都是后买进去的，人多眼杂，为了你的清白着想，当时你祖母只能先将你禁足，委屈你了。”

　　张太夫人不过是没允孙姨娘回府，而裴二爷却再下一道令，将其囚于别苑小佛堂内，日日抄经，静思悔过，以偿污蔑嫡女的重罪。

　　她轻轻颔首：“谢父亲关怀，女儿不委屈。”

　　“不过当时你的应对还是太青涩稚嫩，待日后进了宫如何能与旁人抗衡？”裴二爷谈及宋氏，很是不认同，“你母亲虽有两个儿子，却生了你这一个女儿，自幼千娇百宠，可惜疏于管教，养成了你天真烂漫的性子的，她太心软了。”

　　“但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我亦有错。”他装模作样地自责。

　　“不，父亲对我已经很好了，若无您相助，我如何能见到太子殿下。”重生虽是再世为人，可裴容芝仍是裴容芝，她不会无端端地变聪明，没办法看透父亲的道貌岸然，“祖母疼爱我，可终归更爱三姐姐，母亲怜惜我，却推三阻四，总不愿帮我，惟有您真正施以援手。”

　　“好孩子，为父不也是心疼你吗？”裴二爷敛眉，宛若身怀慈父心肠。

　　他的这张假面极其摄人，裴容芝不禁动容：“女儿会永远记得父亲的恩情，入东宫后，定不忘扶持侯府。”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肯定明白，不要急于一时，而是盼望着如江河般源远流长。”裴二爷意有所指，“到那天，侯府才算真得被你扶持上了。”

　　“是，女儿谨遵您教诲。”裴容芝道。

　　“太子嫔虽是妾室，可亦是有品级的妃妾，乃正二品的内命妇，你能带两个陪嫁入宫，依我看你只要一个从小侍奉你的贴身婢女就是了，剩下的我来挑，必须择出个聪慧机敏的人，否则我是万万不能放心的。”裴二爷状若随口一提，“你是我唯一的嫡女，比起旁的女儿，我自当最心疼你。”

　　裴容芝骄傲，什么都想要最好的，可祖母偏疼姐姐，母亲瞻前顾后，一见父亲的全力相助，顿时什么都忘了，徜徉在慈父的恩情中。

　　“二爷，孙姨娘写了信给六姑娘，请她代为向您陈情认错。”此时，大丫鬟恰到好处地自院外走入廊下，轻叩门扉。

　　裴二爷果断回绝：“不见，命芳儿回去吧，告诉她，她的姨娘不该向我认错，应当先向被她姨娘污蔑的两个姐姐认错。”

　　“是啊，三姐姐也是被牵连了。”因父亲明显的偏爱，裴容芝愈发自得。

　　“唐姨娘脾气火爆，不如你母亲懂规矩，可知道护着女儿，你三姐姐的确没受了什么委屈，但都是我的女儿，送你的簪子为父也赏她个一模一样的。”三言两语间，裴二爷便将宋氏的软弱加重几分。

　　“那女儿替三姐姐谢谢父亲了。”裴容芝没把对母亲的不满外露，可究竟是否受了裴二爷挑拨，只有她自己清楚。

　　待女儿退下，大丫鬟仍在屋外，裴二爷叫来她，温润的面上难辨喜怒，深不可测：“你先去把你妹妹叫来，我有事嘱咐她，再将簪子送到三姑娘那，最后到我的私库取一百两银子给唐姨娘，当作安抚。”

　　大丫鬟温驯应声，而后柔柔低语，眸子里尽是幸灾乐祸。

　　“什么？”他一愣。

　　“老祖宗没明着下令，但咱们的人禀报，清晨侯夫人去拜见过后，便冷着一张脸回了东院，方才就称病了，管家之事上大半都给了二太太全权处理，剩下的让三姑娘从旁学习。莫非，孙姨娘的背后是......”大丫鬟隐去后半句话。

　　侯夫人对弟弟、弟妹面和心不和不是一日两日了，二房里无人不厌恶她。

　　“那就是长房的事了，看大哥怎样定夺，不是你我能随意置喙的。”静静思索良久，裴二爷道，“你再派人到正房传话，我今晚过去。”

　　宋氏把握着管家权，那便不一样了，用处不少。

　　相比唐姨娘，饱读诗书的裴二爷却更似商贾，无利不起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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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晌午，总管房的嬷嬷挑出该交给裴容蕴的对牌、钥匙外加一叠名册账本装进上着锁头的大木匣，毕恭毕敬地送进紫竹轩。

　　“哎呀真好，我还没摸过这些个精贵物什呢，倒是先让你用上了。”唐姨娘很替女儿高兴。

　　“祖母只是让我从旁学习，为日后做打算，顺便教教妹妹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裴容蕴素来不喜太过出挑，遂侧首望向侍立一旁的管事嬷嬷，“明早嬷嬷向我讲解管家事宜时，我能否请四妹妹、五妹妹、六妹妹与婉真妹妹一起听？”

　　“其他的三位姑娘倒是罢了，但婉真姑娘毕竟是养女。”管事嬷嬷是侯夫人提拔起来的，自然也跟着主子轻视江婉真。

　　“虽说是养女，可祖母当婉真妹妹拿亲孙女看待，她母亲是祖母故交之女、父亲又乃为国捐躯的将士，我们家既然决定精心教养她，就不能有一丝怠慢。”她淡淡反驳。

　　不出挑不代表任人欺瞒，张太夫人要裴容蕴管家，一是敲打侯夫人，二是磨炼孙女的心志，故而不仅不能退缩，还必须先立出态度来。

　　管家嬷嬷脸一沉，但拗不过她：“那就按照三姑娘说的办吧。”

　　“嬷嬷真是善解人意，那我就不能不体恤你，我会请太太那再指来个人，与你共同讲解，不好单单让你受累。”她观那嬷嬷久久不语，乘胜追击，“怎么，嬷嬷不愿意？”

　　“老奴不敢，您已搬出二太太了，我怎好拒绝，自然是要领情的。”那嬷嬷呵呵干笑。

　　裴容蕴也微露浅笑：“那再好不过了。”

　　嬷嬷憋着气离去。

　　“好，长房的人就该这样狠狠治治。”唐姨娘只觉畅快，“但你马上就要学选秀的礼仪了，忙得过来吗？”

　　“所以才需要您来帮忙啊，长房的管家嬷嬷们各个没安好心，怎会教我真本事，不如您来。”裴容蕴抱住她的手臂撒娇。

　　唐姨娘很久没管过账了：“我来？”

　　裴容蕴坚定道：“对。”

　　“行吧，我来就我来，当年未出阁时我娘家的账全是我管的，跟那些相比，侯府这点算什么。”女儿请求，唐姨娘怎会推辞。

　　商户没侯府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谁厉害谁就能插手生意，男人在外头经商，家中小铺子的账本便全交由妻女姐妹打理，唐姨娘自会识字了便会看账，双手都能打算盘，她母亲杭夫人娘家亦是富商，开了二十来间客栈、酒楼、茶楼，分出了半数给女儿当陪嫁。

　　幼时每年观母亲理账，左手边是厚厚的账本，右手边是满箱笼的白银，耳濡目染，才养出唐姨娘这样精明泼辣的性子。

　　可惜大楚严禁官宦人家经商，京师管得严，唐姨娘的聪明无处用。

　　有她在，裴容蕴事半功倍，学了两日后谈论起管家就已头头是道，宋氏谢她从中周旋，暗中壮大着二房的势力，遂没制止，还上报张太夫人，说唐姨娘有功，请允准她也教教其余的姑娘们。

　　宋氏绵软但懂得放权，奖赏也丰厚，否则唐姨娘不会只是偶尔在吃穿上僭越些，大体却对这位主母很是敬重。

　　张太夫人乐意见她们妻妾和睦，准了，侯夫人不敢怒更不敢言。

　　侯夫人的陪嫁李姑姑病没了。

　　正因李姑姑突染时疫，才传给了她，张太夫人赏了她些烧埋银子，再不谈旁的，但那仿佛无所不知的态度瞧得她心里直发凉。

　　近年的宽纵令她忘却了婆母年轻时的果断，欺软怕硬的她哪里还撑得住，匆匆交出管家权，躲回东院避风头。

　　......

　　梅月多雨，和春雨不同，几场春雨后万花含苞待放，而夏日雨急，放肆打落，砸去满园姹紫嫣红，全变作绿油油的叶子，日头晴朗，灿烂得一天更甚一天。

　　小满刚过时，宫中降旨，命靖安侯府的三姑娘、四姑娘待选，于两月后入宫，不多日，裴二爷替女儿们请的教习姑姑进府居住。

　　授课的地方选在荣寿园的杏花阁，树影荫荫，草色入帘，教习姑姑居上首，均是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皆穿着浅青色的衣裙，笑意恰到好处，浑身的平和融洽都不多不少，不引人注目，又令人难以疏忽。

　　“二位姑娘不必拘礼，请入座。”两人神态端正，异口同声道，

　　“原来是林女史与万女史。”裴容芝认出她们。

　　她们曾是宫中的九品女官，前者侍奉过宁妃、后者侍奉过顺妃。

　　“我们已不是女官了，四姑娘唤一声‘姑姑’就是。”林姑姑轻晃脑袋。

　　裴容蕴乖乖顺着她的意思道：“林姑姑、万姑姑。”

　　万姑姑平缓开口：“姑娘们是宁妃娘娘的侄女，幼时常出入宫廷，寻常的礼数定然不用多教，临选秀前练练怎样问好行礼就是，重中之重是先听听大选的流程，该带什么该穿什么，参选时是不能带婢女的，除却梳头，穿衣吃饭必须靠自己。

　　另外，事先熟悉有哪些人也十分重要，秀女中不乏平常京中看不见的皇亲国戚，譬如先皇后娘家的侄女、藩王的外孙女，还有留守南京应天府的勋贵家的女儿。”

　　昭祖晚年时削减过藩王、世袭罔替的勋贵的份例，不中用的通通裁撤，为稳定人心而封的全移到南京去。

　　“是，我都听说了。”裴容芝自诩消息灵通，洋洋得意，“甚至有魏国长公主的幼女，都是父亲告诉我的。”

　　魏国长公主有三女，幼女年芳十五，刚刚到参选的岁数，她的意思是，即便当不了亲王妃，也必须要女儿嫁个外头的藩王。

　　“妹妹果真聪慧，我却记不住，太太出自书香门第，早年素有才女的名声，你不愧是她的女儿。”裴容蕴也听裴二爷遣来大丫鬟讲过，虽记得大差不差，却没有表露。

　　她静静垂眸，心道无聊，目光逐渐散漫，一瞥，却望见嫡妹颜色浓艳的下裙，险些被闪到了眼睛。

　　“三姐姐过誉了。”裴容芝发现了她的视线，心下更自傲，摩挲着光滑柔软的石榴红缎裙，声音里泛着炫耀，“这是用我外祖家送来的锦缎所做，上面是苏绣。”

　　“真好看，我没见过呢。”裴容蕴异常配合地弯弯眼眸，貌似很艳羡。

　　这招屡试不爽，裴容芝再度落入圈套，纵然心下极为不舍，仍旧唇角微扬，向婢女说：“抱琴，记得拿给姐姐几匹。”

　　“妹妹好意，那我却之不恭了。”裴容蕴忙道谢，语气愈发软，跟哄孩子一般。

　　嫡妹既然能安然参选，那与太子的事不似作假，来日入了东宫后院，姐妹之间再难相见，何必计较小事。

　　况且是她白得了珍贵的布料，唉，这孩子真是，一骗一个准，但愿进宫后能聪明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