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仁至义尽 “我听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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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争吵声不可谓不激烈，的确传进了汀兰斋，可张太夫人无暇顾及，只派了个小丫鬟出去探探局面，小丫鬟是乔嬷嬷教导出的妙人，自知该如何说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三言两语简单回禀，只道两姨娘已被劝和，各回了住处。
张太夫人遂无意再管。
她双眉一敛，捧起茶盏轻轻品着，依旧凝望那块玉佩静默不语，很是深沉。
观老祖宗好似正憋闷了千钧雷霆盛怒，自重生以来胆大包天的裴容芝这才后知后觉了害怕，她鼓起勇气看向祖母：“孙女没有撒谎，请您明鉴。”
但她的辩驳并未令张太夫人动容。
良久，张太夫人终于开口：“从前我虽然总偏着你三姐姐些，但我不是不喜欢你，不过你是嫡出，你母亲有能力纵容你，你的外祖父外祖母也对你宠爱非常，我若不扮个恶人，对你狠狠心，恐怕你会被养歪了。可惜......”她稍稍停顿，“可惜，我的心还是不够狠。”
“祖母息怒...我明白此事是我操之过急，唐突地向太子殿下表达了仰慕。”裴容芝神情恳切，“但我心悦太子，非他不嫁，而太子承诺封我当太子嫔，是天大的荣宠。于公于私，对裴家而言都是好事。”
“这算什么好事？”稍稍缓过些的宋氏再度垂泪，“你本能当正妻，却要做妾，上头压着个太子妃，日后还会有一堆姐妹，明争暗斗，保不齐就被旁人算计了。”
裴容芝理直气壮，不以为然：“母亲，别忘记了您早就答应我了。”
宋氏气结。
当初女儿卧病在床，甚至透露了几丝疯癫，她哪里舍得拒绝，同意参选又不等于扶持着女儿一定中选，待入宫后在批八字的时候做做手脚，便说这孩子命数轻，嫁不得皇亲贵胄，就能轻轻松松放还归家了，谁曾想......
好端端的，她的女儿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你长于闺阁，不懂外面的党争，侯府从未想过参与其中。”张太夫人担心宋氏的身子，向乔嬷嬷招招手，遣奴婢先把她扶到里间去，安置在碧纱橱内，而后唤了裴容芝坐在自己近前，“然而经此一事，皇上或许会怀疑整个裴氏的动机，认为我们别有用心。”
言罢，她语气忽转：“倘若我狠心点，小小一个孙女与家族的前途孰轻孰重，还是能分清的。我大可以当作没听见你的话，照旧履行和王氏的口头婚约，将你在选秀前嫁人。更凉薄点，就对外讲你突染时疫，需要送回裴氏在南阳府乡野的祖宅静养，能活下来就寻个当地的豪绅出嫁，活不成，只是你命不好。”
“您就不怕太子殿下怪罪？”裴容芝面色大变，“殿下是储君，未来的天子，侯府的前途掌握在殿下手中，您怎能忤逆他？”
“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而不是当今的天子，且他不会为一个女人而降罪臣子。”张太夫人的神情温良依旧，不改慈眉善目，可她越是平和，裴容芝越胆战心惊。
裴容芝哪里见过祖母如此高深莫测到冷酷的一面，紧咬唇瓣，下意识迅速反驳：“父亲不会放弃我的。”
“看来我那二儿子是真糊涂了，敢帮你做出这种丑事。”她随意一套话，就证实了先前的猜想。
裴容芝猝不及防，本就心神难安的她愈发慌乱，只能苍白地张张嘴，却无法继续解释。
张太夫人心底泛凉，实在失望。
她不止是对儿孙失望，亦是对自身失望。
流光容易把人抛，年轻时她能掌控侯府，可老了后渐渐力不从心，强硬的手段变委婉，姿态也随之绵软，儿子们大了，盼着当家，儿媳们根基稳固，绝不肯像刚进门时那般伏低做小。
面对长房、二房，她不断退步，再不是主母夫人，而是老祖宗，必须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这确实是太子的东西，上面刻着他的乳名，乃庄诚皇后所赐，做不得假。”她观裴容芝苦苦强撑，顾念祖孙情分，不接着恐吓，转头取来玉佩握在手中认真端详，回忆往昔，记起努力平衡今上后宫的天子之母，忽感同病相怜。
庄诚皇后与她长姐年龄相仿，因也是书香门第的女儿，两家早年有些来往，她嫁给老侯爷后得了诰命，便常常被召入宫品茶听戏。
某次适逢后宫又起风波，一个新宠小产，顺妃嫌疑最重，方皇后无奈判其褫夺封号、降为末等采女，暂且囚禁寝殿，前朝也不太平，御史中丞杨铸状告魏国长公主及驸马偷贩私盐，气急了的庄诚皇后竟与她连连长叹，怒骂儿女都是债。
“你有你的抱负，殿下既然已同意，我不妨碍你们。”张太夫人将玉佩好生收起，“不过此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必须想办法让它变得更圆满体面。”
“是是是，孙女明白。”裴容芝见祖母重拿轻放地松口了，喜出望外。
张太夫人不复以往亲热，只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慈爱：“这段时间你先在屋子里静静心，别胡乱走动，待回侯府了我要进宫拜见宁妃娘娘，随后你就和你三姐姐一同学习参选的规矩。”
能否真被封作太子嫔，封嫔后能否得宠，得宠后又能否平安诞下小皇孙、高枕无忧，这就要看四丫头的造化了，身为祖母，她已算是仁至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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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太夫人的态度难以琢磨，不罚孙姨娘，也不明着降罪宋氏、裴容芝，别苑里清闲的日子照常过，好似那天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少了些奴婢，要么回乡探亲，要么年满归家，旧的走了再来新的，无人在意。
裴容蕴这天想吃酱肉包子了，遂叫小膳房的人去做，张太夫人回回出行都领着尤嬷嬷她们，家伙事齐全。这种肉包的关键在于生熟两掺的馅料，用酱汁煸炒过的猪肉拌上生肉馅与蒜末，待油脂凝固再包，蒸熟后融化的猪肉浸透了松软雪白的外皮，咸香多汁，一口一个。
肉包口感偏油，就配着清爽的菠菜鸡蛋汤，正巧上午她和唐姨娘挖了一筐婆婆丁，焯水凉拌，鲜嫩解腻。
她非小气的人，见小膳房做的多，唐姨娘又叫上了小弟裴玳，便请江婉真也来尝尝。
既是来别苑，就要享受野趣，裴容蕴没在堂屋里摆饭，而是命人到莲池旁支了个小几案凳子，吹着风赏着景吃。
“婉真，你多吃些，虽说女儿家要注意身形，但也不能太过瘦弱，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像你三姐姐那般便很好，丰腴康健。”桌边，唐姨娘眼中难掩怜爱。
江婉真与裴容蕴交好，也见过唐姨娘许多面了，大约是自幼和生母分离，无依无靠，便很爱和她亲近：“谢谢姨娘关心。”
“谢什么，你太客气了。”唐姨娘待小辈们素来温和，但自家儿子除外，见裴玳吃得心不在焉，拍拍他脑门，“看我作甚，你多学学你婉真姐姐，闺学里的女师都对她赞不绝口，可不是你这种读半行字就昏昏欲睡的朽木。”
裴玳搬出吹捧人的套话：“啊，婉真姐姐厉害呀，我崇敬的婉真姐姐，我定会向你学习。”
唐姨娘听出他的敷衍，借机叽叽喳喳个不停。
“姨娘尝尝这凉拌婆婆丁。”裴容蕴没忍住，接连给生母夹菜，去堵她的嘴。
“微苦爽口，偶尔吃些倒是真不错。”唐姨娘又叮嘱裴玳道，“别光吃肉，吃菜。”
“我吃饱了。”可裴玳一门心思去外面玩，坐立难安，三两下扒拉过菜后大步逃跑。
“太没规矩了，这要是在侯府里，我定把他拎到学堂里叫先生罚他写大字。”唐姨娘气不打一处来，吩咐婢女，“去，派两个嬷嬷跟着，千万不准他往附近的乡野里钻。”
她实在发愁：“你们是不知道，去年来礼佛时我疏于管教他，他竟然带上小厮们假扮成村镇里的野孩子混入乡村中玩，恰逢几家小孩打架，直接一马当先冲上去，揍得对面头破血流，收了一帮心腹，还封出二当家三当家，活生生成了个山大王。”
裴玳是侯府少爷，锦衣玉食地养着，高出同龄的平民家的孩子一头还多，筋骨结实，打十来岁的少年也打得过，他铁了心想当武将，无时无刻想大展身手。
但唐姨娘直发愁。
仗着吃得好长得高便去打架，这不是仗势欺人吗？
好在那孩子不做恶事，真打伤人也知赔银子，弄得村中的小孩都认他当哥哥，否则她定要禀明老祖宗请家法。
“四弟弟真乃将门虎子，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如老侯爷一般屡立战功、开疆扩土。”江婉真说话一向好听，温温柔柔的，比清热去火的婆婆丁还见效，哄得唐姨娘眉开眼笑。
“什么将门虎子，纯是小孩子疯玩罢了，战场上刀剑无眼，纵然勇武如老侯爷，不还是险些废了一条腿吗，我可不求他建功立业，平平安安就好。”她不好意思再发牢骚，见三人都停了筷子，遂提议，“行了，小四既然出去了，咱们也别拘束着，逛逛园子吧。”
别苑里最不缺园林景致，大园子套小园子，假山奇石，珍花异草，潺潺溪流汇入莲池，又自漕渠通向外头的河水，至三月末，春色是那种开到荼蘼的浓烈，明光烂漫，浮翠流丹。
裴容蕴倚在块大石头边，仰头遥望远处隐在雾霭里的西山，深青色的一团，横看成岭侧成峰，从这头瞧没有皇寺的影子，只余遍野的蓊郁林树。
很是感性的松醅垂垂眼眸。
姑娘会不会是思念那天在寺里遇见的人？
可惜...终究有缘无分了。
然而裴容蕴忽然咂咂嘴，回味着文清和尚做的素面和香煎豆腐丸子。
“您过来些，有人来了。”警惕柏酿听见脚步声，带着她和松醅躲到奇石边的假山后。
竟是孙姨娘并两个女儿。
孙姨娘疾步走在前面，所生的姐妹俩亦步亦趋，裴容芳尚且好些，而裴容萱步履虚浮，身影已慢慢颤抖。
“姨娘，姐姐累了。”裴容芳拽拽孙姨娘衣袖。
“不许停。”孙姨娘缓缓回身，凤眼一挑，死盯盯望着这双女儿，最后将目光单落在裴容萱面上，“萱儿，听侍候你的嬷嬷讲，你昨日晚膳时足足吃了两碗饭。”
裴容萱年长裴容芳两岁，但二人身量却差不多，腰肢纤弱，被条白绫银泥团花纹汗巾松松围住，多出一大截：“我昨日与三姐姐出门去西山皇寺上香求签，又见了文清师父，他住得偏远，禅房离佛寺的正院有两刻钟的路，中间还需穿过山间的小路，我饿了......”
“行了五姐姐，姨娘毕竟是我们生母，一片好心，别顶撞她了。”裴容芳发觉孙姨娘的眼神越来越晦暗，及时打断姐姐的话。
“你本就是庶出，谈婚论嫁时在出身上就矮了旁人一头，又不似姓唐的生的女儿得老祖宗偏爱，样样不如人，若容貌身姿上还逊色，待日后恐怕只能嫁个平头百姓了。”孙姨娘走近些，咄咄逼人，“没有奴婢侍奉，天天操劳，你能过得了那种苦日子吗，届时可别求我去帮你，我不过是个妾，仰人鼻息，尚且自顾不暇呢。”
因为张太夫人的有意放纵，孙姨娘近来略略威风，只以为裴容芝所谓的遇见太子乃顺嘴胡诌，而她是揭发那不检点的四姑娘的功臣。
“三姐姐快来，这是兽房里新养的小兔子......”江婉真怀抱一对黑兔来寻裴容蕴，因实在喜欢，平素腼腆的她难得显出几分兴高采烈，但忽被对方拉到假山后，见其摇头，便乖乖噤声，看向不远处的一行人，半晌后，她收起笑容，“当着众奴仆的面，孙姨娘怎能这般训诫女儿。”
“观那帮奴婢见怪不怪的样子，只怕不是头一回了。”裴容蕴本不喜多管闲事，但心系裴容萱的身体，略略迟疑，等待出手的时机。
“五妹妹好像要晕倒了。”江婉真低声惊呼。
情急之下，裴容蕴只好搬出大杀器唐姨娘，急匆匆拉了她来：“姨娘快瞧，那不是孙姨娘吗？”
“你眼睛尖，当真是她。”唐姨娘牵着条威风凛凛的小猎犬，“不知死活的东西，我正愁上次没打痛快呢。”
她平生奉行该出手时就出手，领着丫鬟婆子乌泱泱地拦住孙姨娘前。
“你干什么，你上次打了我，这次还想放狗咬我不成？”孙姨娘下意识捂住双颊，惊恐地尖叫，莫名其妙地感到脸上隐隐作痛。
唐姨娘怕猎犬暴起，拉紧束缚它的粗麻绳，却故意把小狗牵到身侧：“五姑娘面色惨白到都快晕过去了，你敢继续当着众人的面骂她，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狠心的生母。”
这狗儿才将将半岁，不算彻底长成，但被训得极通人性，待唐姨娘语罢，立即配合着嗷呜嗷呜大叫。
“我...我的女儿不用你管。”孙姨娘怕狗，面色登时比裴容萱还白。
“萱儿，你今日吃饭了吗？”裴容蕴趁机把裴容萱扶到凉亭里坐下，“一直没吃？”
裴容萱神态瑟缩：“姨娘说我昨天吃得太多了。”
“去传一顶小轿过来，送五姑娘回住处，再命小膳房做点吃食给她。”裴容蕴见她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再不耽误，唤来小丫鬟，又叫松醅打开随身的小荷包，“我这有些花糕，你先垫垫肚子，别真饿晕了。”
她小口吃，进而大口大口地吞，显然是饿坏了。
“五姑娘，我可是你娘，我能害你吗？”孙姨娘情急之下口无遮拦，犯了大忌讳。
“...我听三姐姐的。”裴容萱低着头，泪珠滚落，直直流淌进唇角，咸涩的味道与花糕的清甜混合，古怪十足，正如她悲伤和羞愧交织的心。
孙姨娘欲要去扯她，却被唐姨娘带着的婆子推开：“没心肝的小蹄子，我白养你了！”
奈何奴婢随主子，唐姨娘好斗，选的人也各个精干结实，某些上了些年纪的婆子更是膀大腰圆，拎孙姨娘跟拎猫崽子似的。
裴容芳手忙脚乱地去解救生母，一时忘了姐姐，待回神时，软轿已来。
唐姨娘挥挥手，众婆子扶着裴容萱上了轿，“真可恶，把手段使到自己女儿身上。”她自觉又扳回一局，扬眉吐气，“我去告诉老祖宗。”
但裴容蕴劝她适可而止。
“祖母现在不管孙姨娘，不代表以后不管，我们应该以不变应万变。”裴容蕴是张太夫人教出来的，最熟悉祖母的手段，温柔但果决，如今不处置，来日处置得便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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