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父》居然有姜

14、他的名字（13） “那是

　　“那是…机械师吧？”队员恍惚道。

　　“在那伙怪人里，这位都算得上最怪的那一挂了。”机长摇摇头。

　　“还小朋友，谁知道他说的小朋友是不是把人当彩虹骑的死亡独角机械马。”他立马拍下按钮，向指挥台发消息，“安息城总共发现两名幸存者。我们已经成功救援小孩，至于另外一个……”

　　“他自己跳下去了。”

　　不到几秒，那头传来回复——

　　“撤退。”

　　刚落回到霍恩身边，数字人就看见直升飞机嗡嗡嗡地飞走了，螺旋桨转得别提有多迫不及待。

　　他：“……”

　　前方的夜渎群只有十来米远。他和霍恩不得不停下脚步。

　　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只能看到一张张面目全非的脸。那些怪嘴拥挤不堪，断断续续挤出含混的吼叫，令人想起焦躁的蝉声。重叠而至的声浪狠狠拍了上来，势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死亡犹如盛夏般吵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是那么平静，就好像他一点都不为霍恩担忧似的。这具身体可真会自欺欺人。

　　“来。”他朝霍恩伸出手。

　　霍恩没问数字人要做什么，只是毫不犹豫地握住他，手掌炙热无比，仿佛掌纹里藏着火焰。

　　一股温柔的力度将他包裹不住。

　　耳畔，风声瞬间大了起来。霍恩微眯起眼，只见地面上的建筑物越来越小。他稍稍侧头，眼前便满是数字人被雨染黑的发丝，偶尔露出几线天空般的浅蓝。

　　顺着一道气死牛顿的抛物线，数字人带着他，轻巧地落在三个街区之外的屋顶上。

　　哗啦！

　　他回望向原本所在的那个十字路口。各个方向涌来的尸群，如同江河汇流般撞在一起，在空中激起了比楼还高的肉渣。

　　“呜———”

　　怪物纷纷转过脑袋。

　　石油般的雨液覆在他们体表，随着动作一点点渗入皮缝里。

　　“嗷！”

　　夜渎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愤怒使他们初具人形，模糊不清的五官弧度明显了许多，那些表情丰富到像是有蛆虫在腐烂的脸肉里跳舞。

　　“嗷———！！！”

　　墨汁似的大雨里，夜渎再次发起进攻，巨石般挤满了街巷。这次，他们甚至蔓延过了屋顶，带着洪水侵吞万物的架势。与之相比，天空中倾倒的燃料也不过是毛毛细雨。

　　庞然的震动压迫着空气，沿着地表密集地传开。脚下的屋板晃个不停，数字人下意识扶住霍恩，却意外发现，他站得稳极了。

　　看来是不用操心霍恩了。他将头扭回来。

　　面前，尸流汹涌澎湃，湍急而至。

　　他的视线游离着，试图在绝境里寻觅出另一处安全落点。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霍恩突然说道。

　　“嗯？”

　　“你也许有一整晚的体力蹦来跳去，但议会随时会从天上扔点火柴什么的。他们将烧掉一切。”霍恩的左手轻轻抬起，放在腰侧。

　　一只沁凉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不急，我只是在拖延时间。”

　　数字人的语速十分均匀。如果换个人跟他生死与共，此时可能已经急得满口生理器官。但是霍恩毫不意外，只是问他，“你在等什么？”

　　“火柴。”

　　他指了下头顶。

　　霍恩安静下来，看着他。黑雨里，数字人的脑袋湿漉漉的，仿佛一块被淋得彻底的焦炭，却还不知死活地执着于与火有关的事物，像极了这些年他连梦都不敢梦的噩梦。

　　他抿着唇，黑沉的眼瞳里升起不明不白的情绪。

　　“你就这么喜欢玩火？”

　　说完，他的嘴角抿得更紧了，看起来倒像是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数字人：“？”

　　“砰！”

　　忽然，一道石雕般的身影，砸在了他们和尸群之间的地面上，带起阵阵猛烈的风，迎面掀飞额发。

　　数字人不由将视线挪回街道。

　　成群的怪物面前，那只夜渎看起来单薄极了，但她依然坚定得如同长河，谨守着生与死的界限，既守护生命，也捍卫死亡。

　　不过瞬间，那个形单影只的界限便被紫黑的夜渎潮淹没。

　　数字人：“……”

　　他擦了擦沁进眼角的雨液，正要赶下去救援，却惊讶地发现，肉浪一涌三缩的，慢慢往后退去了。

　　“呜…呜……”

　　那群怪物被吓得耸起脊背，死死地压低身体，从喉咙里冒出低声的咆哮。他们四肢匍匐，试探着忽进忽退，凶恶的眼神像是在霍恩身上扎了锚。

　　一群馋鬼。

　　霍恩冷冷地看着他们，眉骨透着锋利，侧脸的线条肃杀又嚣张。

　　数字人充满表现欲地将霍恩往身后推了推。

　　就在这时，替他们抵挡攻势的那只夜渎也回过头，露出一张被诅咒的脸庞，五官并不比岩石清晰多少，身上也仿佛覆满了青苔。

　　他亲切地冲她招了招手，大王。

　　大王比平时肿一点。

　　如果说，她之前看起来只是具腐烂的僵尸，那么现在的她，则是巨人观的僵尸。

　　“议会关心人类的存亡，却不在乎你这位朋友的死活呢。”那张脸扬起笑容时，像面掉漆的肉墙，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霍恩身上时，大王不笑了。

　　察觉到陡然凌厉的杀机，霍恩的头动了动。数字人也看着夜渎。

　　大王不屑地将脑袋甩到一边。

　　“放心，现在还不是夜宵时间。”来自天空的燃料雨越来越大，甚至盖住了夜渎的双眼，却掩不住她语气里的讽刺，“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被烧死。”

　　“没关系，我有办法。”

　　数字人摊开手掌，那粒名为“日种”的畸钻在掌心上熠熠生辉。光是看着它，人都会觉得自己的视野被擦亮了。

　　“没有时间了。”大王冷笑，“我们离毁灭只差一点火星子。”

　　“你相信我么？”数字人认真问。

　　“哈。”大王抱着双手，瞥了他一眼，丝毫没有要捧场的意思，“不相信。”

　　“那你能帮我么？”他说得可怜，“我跳不动了。”

　　大王终于用瞳仁看向他。

　　那张说不上是天真还是深沉的脸，永远是一副放松的模样，琥珀色的眼里除了时间以外似乎什么都没装。数字人的身形条件优秀，却因为不会摆架子而活得很浪费。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不敬业的神龛。

　　“……”

　　到底应该谁向谁许愿啊。

　　真是受不了。夜渎使劲摇了摇头，甩掉脸上黏腻的燃料，露出布满血丝的靛蓝眼珠子。下一秒，她张开嘴巴。

　　“嚎嗷———！！！！！”

　　庞然的嘶吼响彻安息城，穿透了雨声，撕裂了混沌，蛰守在跟前的怪物群也不由为此呆滞了半秒，连雨线都差点骤停。

　　世界安静了片刻。

　　咚。

　　咚。

　　咚。

　　充满血色的雾气里，很快便响起隐隐的震颤。那种闷雷般的动静在大地上蔓延，震得人心脏发疼。城内无数生灵，都因为这声嚎叫而蠢蠢欲动。

　　“呐。”桌边，芭比女两手垫着下颌，剔透的蓝色瞳孔转动得如同玻璃珠，“我们还要浪费时间救援么？”

　　中年男议员笑了。

　　“救援队已经成功救出一名儿童。”他扬起手中的通讯器，“这次行动，毫无疑问是伟大的。天亮之前，我们不仅会彻底消灭夜渎，我们还救了个孩子！”

　　“百年前的教训足够深刻了。”有人叩了叩桌面，“当时的人类，被那帮怪物弄得措手不及。不像今夜，我们完全占据了先机。”

　　所有人都看向主持大局女士。

　　老人看着他们，如同看着一群青春期少年。终于，她闭上眼，吩咐道：“开始吧。”

　　雨停了，仿佛某种信号。

　　满城夜色之中，戾气肆虐。霍恩独自站在屋顶上，守望着。

　　忽然，天上亮起了火柴般的光。漫天飘摇，如同坠落的萤火虫，风一吹就会灭掉。与此同时，浓雾越发翻滚，尸群以惊人的速度堆积起来，朝着天空倾泻而去，比泥石流还要壮观。

　　臃肿生长的尸山上，数字人修长的身影显得分外不起眼。

　　但霍恩看得很清楚。

　　那人一跃又一跃，攀至了山巅。在最高点，他探出手，像是要够到无限远的地方。

　　那只向天空摊开的掌心上，有什么忽的一闪，如同泪光。

　　“灾难终将被解决。”

　　芭比女踩着高跟鞋，来到餐柜边，拿起温着的茶壶，又走了回来。

　　桌面的投影里，半空中的那点引燃物渺小得是抽烟时弹出的火星，飘啊飘啊飘啊，然后不经意地，与尸堆轻轻一碰。

　　轰！

　　顷刻间，流焰腾然而起。整座城市变得比曦膜还要亮，像极了他们梦中的太阳。

　　大火将窥探的视线燃尽成灰。

　　“或许，我们可以聊聊，”她在一盏盏瓷杯里添上水，周身的香气比茶雾还要缭绕，“夜渎灭绝之后，安息城的归属。”

　　其他人的脸上露出疑惑的微笑。

　　“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么流言社愿意出资，买下这块地盘。”她用手势比了个价格，“我们一向有诚意。”

　　“同意。”

　　“同意。”

　　“我没意见。”

　　“呵。”中年男议员笑了，“花这么大笔钱，就为了这个破地方？”

　　芭比女也笑了，递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支票。

　　轰！

　　世界突然间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地…地震了？”

　　围着椭圆桌坐着的议员们还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彼此。他们不是在议会舰里么，怎么还会感受到地震？

　　芭比女放开扶着桌子的手，走向舷窗。

　　她的脸色忽然一变。

　　只见，灰雾中，安息城那道极其宏伟的城墙震动了起来，颤响甚至贯穿空气，波及了天地间所有事物。墙体表面，经年的土渍一点点掉落，露出纯白的内里。

　　大火消失得无声无息。

　　夜渎们也是。

　　紧接着，地表也发生了变幻，密集的脏污屋顶一块块翻成白色，拼图似的。

　　血污如厄运般迅速退散。

　　不过呼吸间，安息城天翻地覆。

　　一座崭新的象牙调城市，取代了贫民窟似的安息城，远远望上去，像一尾扬首的鲸鱼，鲸骨发出皎洁的亮芒，肋隔明暗相间，身姿灵动如歌。

　　宏观性是世界上极少数能够超越语言的事物之一。

　　议事厅陷入死寂。

　　“那是…”主持大局女士站起身。

　　“上卿先生的未尽之作。”芭比女侧过头，嘴角笑意全收。

　　“日种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