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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的名字(12) “山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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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左,你…”
数字人猛地停下脚步。面前,那道熟悉的人影正背对着他,身形赘赘,体表嶙峋,仿佛缀满要掉不掉的叶片,抖动个不停。
下意识的,他将孩子塞进霍恩怀里,又将他们推进屋群的缝隙里。
然后他就听见,山左在喊他。
“先生…”
夜渎缓慢地转身,浑身的血肉随之发出模糊不清的摩擦声。
“我害怕。”他说。
可夜渎看起来并不害怕,那双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浑浊。他看着数字人,数字人却感到,自己不是在被人看着,而是被野兽盯着。
那张嘴巴说完话也没闭上,而是越张越大,大到两腮都撕裂了,丝丝缕缕的肌理断裂着垂落下来。
“嘘…别怕。”数字人唇角牵出干净的笑意,朝他伸出手,“我可以帮你。”
山左身形僵死,迟迟没有动弹。夜渎的目光锁链般缠绕着他,瞳底泛滥着浓厚的血气。
他一步一步,向山左走去。
“先生…呜……”
夜渎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咽,那种音调介于婴孩的哭声与禽类的鸣叫之间。它抬起脚步,像是要冲进他怀里。
砰!
骤然间,一道黑影将山左猛地扑开,力道极大,两个人在地上翻滚出了十来米的距离。
“嗷!”山左忽然就发了疯,撕咬起来者,可压着他的那个人跟巨轮似的,纹丝不动。
数字人张了张嘴,山右。
“嗷!!!”
山左变得更加癫狂,凄厉的嚎哭将昏沉沉的空气刺激得翻滚起来。不远处的浓雾里,有模糊的轮廓渐渐显现,仿佛被唤醒的夜叉鬼魄。
嗡——呜——
囫囵的低吼恍若山谷里的回响,此起彼伏。那些夜渎如同狼群般回应他,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
“先生…别管我们……那两个…活人…危险……”山右的脸也狰狞极了,如同翻搅的碎石。他发出的声音像是骨头在节节皲裂,唯有一个字是清晰的——
“跑。”
……
安息城上空,金色议事厅。
这是一方迷你天堂般的梦幻厅堂,八位议员围坐在椭圆桌旁,胸脯高高地挺着,那种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长出翅膀。
他们齐齐看向两位不速之客,神情严肃。
“这么多年来,机械师的行迹之所以被容忍,是因为你们还没有跃过秩序的底线。”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发话了。
他的上半张脸不苟言笑,粗糙的眉毛凌厉地横在眉框上,下半张脸却又显得松弛,小胡子像在唇上泛舟一样静静漂浮着。
“可现在,你们试图翻越安息城墙,还要阻止议事会的计划,这是极大的挑衅。”
“如果二位再继续妨碍夜渎围剿行动,所有机械师——不仅仅是你们两个——都会遭到明文通缉。”另一位年轻些的男子语气则更为强硬,“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这艘空中舰。”
“这架空中舰,有名字。”马克戎斜斜地一笑,“用你那张严肃的嘴严肃地说出来,我就听你的。”
议员们:“……”
“马克戎先生,请你注意,现在不是议会在请求机械师的配合,而是机械师需要议会的支持。”坐在椭圆桌端点的那位年长女士站出来主持大局,“我知道,你们这群无政府主义者不信任掌权者,但我也知道,你们跟议会一样,同样在策划有关安息城的行动。”
马克戎与安青对视一眼。
“机械师的封城计划已经由议事厅代劳。”她双手交合于桌面。
“铁墙筑成,安息城被全面隔离。我们只需要在此基础上再添一把火,人类就再也无需担心被夜渎当成末日晚宴了。”
“然而,”马克戎看向主持大局女士,神情危险,“你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还有人类在城里。”
“是啊,那些可怜的孩子。”椭圆桌对面,芭比似的女人开口,“就是因为发现了夜渎已经连续数月偷拐儿童,我们才终于全票通过烧毁安息城的议案。”
“可以想象,被拐去的小孩们,现在连骨头都不剩了。”她轻轻摸了摸额头,指缝里露出美丽的惋惜神色。
“什么时候流言社的消息也能拿来当证据了?”安青冷冰冰道。
“自从末日以后,亲爱的。”第一位发言的那个中年小胡子微笑起来。
芭比女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好了。”眼看着议事主题又要往危险方向偏移,主持大局女士立刻敲了敲桌子,“现在就两件事情,一是救援人类,二是消灭夜渎。”
桌上响起一阵瓷响。
议员们眉头紧皱,像是被茶水烫到了。
马克戎冷笑一声。他就知道,这帮体面人比夜渎更不可信。
“事情在你们眼里就这么儿戏?”他挑着眉头,“还夜渎绑架小孩呢,要我是夜渎,哪天心血来潮馋人肉馋得跑到人窝里,直接现场来顿自助餐不就完了?干嘛专门拐小孩回来?”
“需要我提醒诸位当年那场战争的结局么?”安青也开口了,“当年不是人类赢了,而是夜渎主动撤退。它们如果真的想上桌吃饭,现在早就没人类什么事了。”
“机械师先生和女士,”主持大局女士皱起眉头,“你们到底是想说什么?”
“怎么?非要我把话说开?”马克戎环视一圈,“我是说,有黑手在故意制造人类和夜渎之间的矛盾,目的不详,反正肯定不是为了做慈善。”
圆桌上安静了一瞬,像是吃饭吃得找不到菜了似的。
意大利人嘿嘿一笑。他心想,谁跟你们玩政治游戏,老子玩的就是真心话大冒险。
这时,芭比女微微抬起手,声音润得让人想起沾了露水的樱桃,“机械师先生故意引导议事偏题,并且有意挑起人类内部对立,我申请对他们采取强制隔离。”
“附议。”胡子男士率先追随。
“附议。”其他几个人连忙跟上。
门打开,一队武装队员涌了进来,将马克戎和安青团团围住。
马克戎:“……”
要是霍恩在就好了。他望向天花板。
在被押走之前,主持大局女士又喊住了他们。
“机械师先生和女士。”她斟酌着询问道,“请问,你们的人,在四面港里,有没有找到上卿先生留下的终极武器?”
被押送的两人脚步不停。
“没有。”他们回答。
门在两位机械师身后无声地滑上。议会的八位人精面面相觑,眼瞳里写满了笃定——
他们找到了。
……
不知何时,议会舰的金色光华暗了下去。灰沉沉的航母悄然迫近城市上空,底部的舱门再次打开,露出黑糊糊的内里。
下方的安息城,夜色浓如血雾。
街道上依然泛着腥而腻的灰尘,可见度极低,只有城墙的影子穿过了重重峦瘴,像是天要塌下来,直逼得人喘不过气。
两道修长的身影急速奔跑,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十字路口。
哒,哒哒。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不过片刻,逃难的三个人便被淋得泥头泞脸,狼狈得像是暴雨中无助的鸟。
一只手掌忽然盖在头顶上,重量比帽子还轻。寻塔懵懂地抬起头。
原来是数字人在用手帮她挡雨。
他的胸膛没有橘毛哥哥那么宽厚,也没有妈妈的温暖,跑起来有种不急不慢的感觉,实际上却快得如同雨中的燕子。周围的掠影仿佛一笔涂就而成的画,所有的颜色都被抹匀,看起来没那么可怖了。
她将脑袋垫在他肩上,目光继续向上移动。
天上没有海,但是,航母漏了。比石油还浓的液体自舱底涌出,在空中拉出笔直的粗线,缕缕黏连成破布似的幕。
吧唧。
黑雨溅在了数字人的侧脸。他全速跑动,无暇理睬,尽管这雨落在身上的感觉真的十分奇怪。
寻塔伸手,想帮他擦拭,却发现漆黑的雨渍越蹭越脏。
“叔叔…”
她刚开口,就被数字人捂住嘴巴,“嘘,小孩子不可以在不安全的地方说话哦,乖。”
“是议会,他们在往城里倒燃料。那群人想对付安息城很久了。”一旁的霍恩说话了,像是在显摆自己不是小孩子一样。“看样子,他们是准备烧死所有夜渎。”
数字人发出一声叹气似的笑。
如果将今夜比作骰子,那么这骰子只有两面——被吃掉,或者被烧死。
“嗡嗡嗡嗡嗡嗡。”
空中忽然传来螺旋桨扇打空气的声响。他们不约而同望向那动静的来源。
竟然是直升机。
机身的腹部亮起了探照灯,惨白的灯柱不停在浓雾里扫射,被照到的夜渎越发狂躁,哇哇咧咧的吼叫一阵大过一阵。
暗夜里,数字人眼瞳发亮。
他们有希望了。只是,那希望的高度对人类而言有些过于高耸。
“霍恩。”
“嗯,等你。”
数字人放心了,朝上方猛地一跃。
迎面而来的风流刺骨得犹如冰水,几乎能冻结肺里的血液。他将寻塔的脸按在怀里,自己也低下头。
隔着雾霭,他看见下方,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夜渎,早已汇聚成数条腐烂的血肉长河,一圈圈地收拢,漩涡般吞噬着他们的足迹。
“叔叔…我害怕……”小孩的哭音溢满臂弯的缝隙。
数字人目光专注。地上,那道橘发身影有所察觉般,仰起脸回看了他一眼。
他回答孩子,“我也是。”
雨下得越来越大。
他逆着雨液,继续朝上,速度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
“雾气过重,无法辨别是否有人类踪迹,不过我们确实有检测到两处活体红外信号。”直升机内,机长对着麦克风说完,停顿了几秒,又继续说道,“然而,夜渎出现了缘由不明的狂化,没有人能在这种规模的夜渎潮之中活下来。”
“现在下去开展救援,与自杀无异。”他身后的行动队员神色凝重。
机门敞着,歪风斜雨扑进舱内,将灯照打得断断续续。
机身也晃来晃去,救援队的两人身形摇摇摆摆,差点没被带走。他们自顾不暇,只能任由光明与希望被席卷风雨而去。
死寂之中,直升飞机游荡了片刻。终于,机长犹豫着开口,“不然——”
“等等!”
伴随着轻唤,一抹浅蓝忽地跃入舱门。
两人:“……”
那种明亮的印象直冲瞳底,像是天堂在照耀。直到定睛细看时,他们才发现,那竟然是个人。
机长:“?”
队员:“?”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他们感觉自己被螺旋桨扇在脸上。
“希望没有吓到你们。”
半空中闯进来的那人,语气轻缓,轮廓清简。他的脸颊和身上几乎覆满漆黑的燃料。白皙的皮肤不经意间地露出,相比之下,那渍迹犹如艳丽的黑纹。
他怀里抱着小女孩,脸上笑得客气,像极了送孩子上早自习结果不小心迟到的家长。
“寻塔就拜托给二位了。”
他长腿一迈,将小孩安置在最里侧,“麻烦两位再等等,下面还有个小朋友。”
救援队:“……”
飞机外雨势嚣张,将来者的衣角打得猎猎作响,湿透的薄杉紧紧贴在修挑的身段上。
他们连眨眼都忘了,只能呆滞地目睹,那位不速之客细腰舒展,说着说着便朝后一仰,坠进那片血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