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铜雀楼三 “我只想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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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灵气强压下来，邪祟黑袍下的镜面中仿佛有人笑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隐没在空气中。
沈衢尘沉声道：“没有魔息。”
没有实体，却有神志，没有魔息，却也不可能是人，这会是什么东西？
弥枝刚把最后一个女子推出门去，自己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后颈汗毛陡然倒竖——前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这一瞬间爆发，她猛地侧身，一只素白的手从空气中探出，五指擦着她的咽喉划过。
邪祟的目标是她。
电光火石间弥枝已经确定了这个念头，身体先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二爪，且硬生生掐断了接下来本该顺势打出的禁术。
不行，沈衢尘还在后面。
只这一瞬间的破绽，那邪祟兜帽下的琉璃镜面华光流转，竟从黑袍底下同时探出七八只手，从四面八方锁死了她的退路。
弥枝立刻扯开嗓子尖叫：“宗主，救命啊！我还不想死！”
“......”
那语音凄厉，视线中那邪祟俯下身来，弥枝感觉对方似乎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还没反应过来，她腰上灵气一缠，整个人被扯得倒飞出去，眼看着就要砸到墙上！
下一瞬，沈衢尘灵力横斩过境，弥枝飞到一半被人稳稳接住，窝进一个满是檀香味的怀抱中，她头晕眼花地抬眼，只看到沈衢尘紧绷的下颚。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沈宗主所用神剑“独步春”已经拔剑出鞘，于烟尘滚滚中将那七八只鬼手悍然斩落！
三寸寒光一泻，螓首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当胸撞击，整个身体倒飞出去。
弥枝离得最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头顶掠过时带起的风声。
螓首摔在地上的一瞬间响起一声巨大的镜面破碎之声，一股压抑到极点的尖锐嚎哭从兜帽下的黑暗泄出，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似乎有人推推搡搡，又摔又逃。
这声音如魔音穿耳，在场所有人同时捂住耳朵，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螓首站起身来，以一个活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将头颅转了半圈，兜帽稳稳地朝向弥枝的方向。
弥枝心下一惊，还来不及看清兜帽下是什么东西，就见沈衢尘往前迈了一步，将弥枝完全挡在身后。
弥枝的视角只能看见他肩上垂下的素白袍袖，以及一缕和凛冽杀意混杂在一起的极淡檀香。
沈衢尘手腕一翻，独步春已横在身前。
那被重重围住的邪祟突然剧烈颤动起来，一层层杀戮之气如洪水决堤，将在场所有人沉沉压住！
沈衢尘手臂微抬，宽大袖袍挡住身后少女。
这杀气如洪水般铺天盖地，即使知道他们北溟宗主坐镇后方，这群第一次出世的小弟子也难掩内心恐惧：“它怎么会有如此重的杀气？！”
“师姐小心！”
北溟向来以苍生入道，仙宗剑法大多温和，出任务也以度化镇压为主，如此重的杀气强压下来，他们瞬间便抵御不住，面露痛苦之色。
还未等沈衢尘出手，弥枝心中陡然升腾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忍不住拽住了沈衢尘的袖袍。
沈衢尘微微低头，瞥了她故作害怕的脸一眼，剑指微抬，就要出手——
异变陡生。
前一刻还凶恶异常的邪祟突然剧烈一颤，紧接着化作一道黑烟，如一滴墨水融回水中一般在地面消失的一干二净。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众人愕然，只有弥枝注意到一缕极细的金色纹路正在空中缓缓淡去。
法器？还是禁术？
周围北溟弟子们这才回过神来，秦备半边身子还淌着血，声音发颤：“它......就这么跑了？”
沈衢尘显然也注意到了那缕纹路，他眉头微蹙，视线转向了弥枝的方向。
弥枝手心全是冷汗。
沈衢尘道：“它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宗主！”
北溟弟子从门外疾步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外出搜查的弟子。
她将手一摊，一把烛火下黄澄澄的反光先一步映入众人眼帘。
是铜钱。
每枚形制相同，正面刻着“羽山昌荣“，背面却是不同的名讳——毋玉、未央......
弥枝的视线扫过去，有些图案与文字已被磨损得模糊不清，有些则新得像是刚铸出来不久。
“此处是铜雀楼在春泽村的分舵，弟子强行破开分舵密室后发现了这些铜钱。”
弟子将铜钱排开在木案上：“一共近百枚，按女帝名讳分类存放。除此之外还有半箱没来得及销毁的卷宗，记的全是近十年羽山女子的生辰八字——阴月阴日阴时生者被单独圈红。”
有人倒吸一口气：“这么多铜钱？分舵藏这个做什么？”
姜云溪拿起其中一枚，铜钱在她指间翻了个面：“弟子之前在羽山各处暗访，发现羽山境内从不流通寻常银两。不论买卖田宅还是柴米油盐，用的全是这种铜钱。面见女帝要交铜钱，进出铜雀楼辖地要交铜钱，甚至每年年末各镇各村都要向铜雀楼上缴铜钱——按人头算。”
“这些铜钱上铸的女帝名讳每一任都不一样，上一任女帝退位后，铸有她名讳的铜钱便回收重铸。如此循环已有五代。”
五代，铜雀楼成立也不过就五代女帝。
弥枝眉头紧锁。
羽山百姓日常使用的货币和进入铜雀楼的通行令牌是同一件东西太诡异了，如果只是为了统一货币，根本不需要和女帝挂钩，铜雀楼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那弟子压低声音：“弟子回来时发现分舵外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枚铜钱，排列极为规律。弟子试着取下一枚，不到一炷香功夫，就有铜雀楼的巡山弟子赶到了现场。”
“弟子斗胆猜测，铜雀楼通过这些铜钱在监视我们，或者监视这些女子。”
“我也遇到过。”姜云溪接话道，“当时领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华服赤脚，看穿着应该是铜雀楼嫡系。铜钱阵法被我们毁去后，他也只是扫了一眼，并未做什么反应。”
旁边一人炸了：“师姐你怎么不早说！那不就是——”
“就是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姜云溪道，“从弟子踏进羽山的第一天起。”
弥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看了沈衢尘一眼。
见他面色如常，好像这些弟子所言全在他意料之内。但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又几不可察地叩了叩独步春的剑鞘。
弥枝认得这个小动作，沈衢尘安安静静思考的时候，惯常都是这个动作。
“宗主，羽山女子一案会不会和铜雀楼和女帝有关？”
沈衢尘颔首：“既然铜雀楼想看，那便当面看个究竟。”
弥枝在心里啧了一声。姜云溪一怔，随即抱剑应是。
沈衢尘拈起木案上一枚铜钱，翻到刻着“毋玉”的那一面。
铜钱在他指间停了片刻，被收入袖中。
“留几个人安置这些女子。”他淡淡道，“你随我来。“
姜云溪立刻点了两名弟子处理善后，又对秦备使了个眼色——让他盯紧那些刚被救出来的姑娘，别再出岔子。
秦备自知理亏，难得没嚷嚷，只是点了点头。
——
数道剑光划破羽山昏暗的天际，很快，视野中便出现了铜雀楼那巍峨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
沈衢尘在外围落下，灵识无声无息地向四周铺散开去。
弥枝搭乘姜云溪的佩剑，落地后立刻装模做样观察起四周。
姜云溪手握剑柄，低声道：“宗主，这附近还有铜钱。”
沈衢尘道：“拔出来。”
姜云溪依言照做。弥枝看他们的举动，觉得沈衢尘不像是准备直接上门问罪的，他在等什么？
“什么人？！”
厉声质问的少年从侧面快步走来，赤脚踩在地上，袍角沾着碎叶，一副矜贵倨傲却又洒脱不羁的感觉在他身上巧妙的混合在一起。
他身后没有随从，手中也未带剑。深更半夜，一个世家少主独自站在荒山石径上，对着满身肃杀的一群剑修行礼，姿态放松得像是迎客。
那少年见到沈衢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拱手行礼：“原来是北溟仙宗沈宗主大驾光临，晚辈百里宣衡，家父百里文宏。半个时辰前，家父忽然感应到铜雀楼外围禁制被触动，家父脱不开身，便让晚辈先过来看看。却不知宗主亲临羽山，实在有失远迎。”
弥枝蹙眉。
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他们人还在分舵，铜雀楼感应到的不是他们来这里的行踪，而是他们在分舵调查的动静。
弥枝冷笑心道：真是好一出大戏。
沈衢尘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百里宣衡目光扫过沈衢尘身后一众人，在弥枝身上极其短暂地停了半拍，随即自然地收回：“不知这个时辰可是有什么要事？晚辈或许能代为通传。”
沈衢尘将掌心铜雀亮了出来：“这枚铜钱，百里公子可认得。”
百里宣衡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自然认得。羽山铜钱，这一枚——”
他微微倾身，辨认了一下铜钱背面的刻字：“应当是先毋玉女帝时期的旧钱。如今已经不多见了，沈宗主是从何处得来的？”
“春泽村分舵暗室。”沈衢尘道，“连同近百枚形制相同的铜钱，以及近十年羽山女子的生辰名录。”
百里宣衡眉梢微挑，像是听到了什么颇为惊讶的事。
“分舵内竟有这些东西？”他缓缓道，“晚辈对此确实不知情。不过沈宗主有所不知，羽山铜钱自初代女帝姜萝起便已通行，近百年来各任女帝名讳均有铸币，分舵暗室中存放历代旧钱，应该也只是便于存档，实在算不得什么大秘密。”
姜云溪打断了他：“暗室禁制不是普通人能打开的，普通存档不需要上这种规格的锁。”
百里宣衡终于把目光转向姜云溪，打量了她一眼，笑容依旧温和：“这位道友所言极是。此事晚辈回去后定然禀明家父，彻查羽山各地分舵所藏卷宗，待有了眉目，自当好好禀告北溟仙宗。只是今夜确实天色已晚，诸位若是方便，不如先随晚辈到偏殿稍作歇息。”
他说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就是这个动作。
袖袍滑落，露出腕间一截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枚玉佩，云雾环山的纹样在月色下温润生光。
弥枝呼吸一顿。
这是——
她认识这枚灵玉。这玉佩为空桑国君传给继承人的命脉灵玉，玉在人在，玉碎人亡。
而那个人，铜雀楼对外宣称她已经死了。
“......”
弥枝垂下眼睫，将所有情绪压回眼底。
沈衢尘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收了回去。
沈衢尘淡淡道：“阁老议事，不便打扰，明日天亮之后，北溟仙宗会正式登门，届时还请百里家主和诸位阁老，就分舵暗室以及近日羽山女子横死一事当面回应。”
百里宣衡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下一瞬，他又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晚辈明白。今晚便回禀家父，明日扫榻以待。”
“恭送沈宗主。”
一行人御剑而起，弥枝回头看了一眼，百里宣衡还站在原地，赤着脚，衣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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