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毋玉二 他是真以为 ...
-
来了。
“福缘不浅。”那声音沙哑难听，这么一笑起来，阴恻恻的更是可怕：“过来吧，吉时将至，我带你学学规矩。”
弥枝端坐妆奁前，不动。
“我还不知道阁下尊讳。”
那人闷闷地笑了一声。下一瞬，弥枝感觉喉咙猛地一紧，竟然被一只无形的手隔空掐住了脖颈，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提起来，硬生生拖过门槛，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弥枝后脑着地，疼得眼前炸开大片金星。
她在视线发黑的间隙里扫了一眼四周，石阶向下，空气越发森寒，这座地下密室有大量灵力驱动的高级禁制，还有魔族的气息。
现在不是暴露的时候。
“区区农户之女，何须知道我的名姓。”
那人下了令，先前蛰伏在暗处的影子们团团围了上来，七八双手同时扯住她的四肢和衣领，将她从地上拖起来，推推搡搡押着她浩浩荡荡往府邸深处行进。
一队人行至一道黑色大门前方才停下，领头那人上前，三叩九拜，嘴里念念有词。
须臾，门板震动，一条细细黑缝被拉开。
还没等弥枝看清那后面是什么东西，就见浓雾如同活物的触手从缝隙中狂涌而出，将在场除弥枝和那个男人外的所有人卷起，猛地吸入门中。
尖叫声入了门内便戛然而止。
那黑雾像是吃饱喝足，舔了舔嘴唇。门终于徐徐打开，露出条向下倾斜的昏暗走廊，两边烛火影影绰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是什么东西？！弥枝额角冒出冷汗。
男人倒是见怪不怪，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走吧。”
走廊很长，越往下走，那股能将人经脉冻住的阴寒便越重。弥枝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开始发僵，不由得打起十二分警惕。
终于，男人停了下来。
漆黑中忽然灵力一震，四面烛火轰然点亮，弥枝被骤然的强光刺得闭了一下眼，再次睁眼时不经意间一扫，刹那间一阵冷气从脚冲到头顶，脑中一阵阵发冷。
这间密室被布置成了灵堂，大红绣球和喜字喜气洋洋地装饰着四面石壁，正中间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奠”字，被涂成了血红色。奠字下方摆着一把雕花木椅，一个身穿嫁衣的女子正坐在上面。
是戚白雾。
只是眼前这具身体依旧肤如凝脂，双目澄清，弥枝看她并不像具尸体，但却也不像个活人。
“阿珠。”
百里文宏从她身侧缓步踱过，语气不再轻蔑，而是一种近乎和蔼的柔和。
“为父这里有一件事，唯有你帮的上忙。”
他绕着弥枝走了一圈，像在审视一件货物，并且看起来很是满意：“我还担心他随便找了个替死鬼来糊弄我。”
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沟壑，那双眼睛里满是带着疲倦的满意。
“毕竟就算是整个云霄大陆，极阴之体也越来越少了。生辰全阴，资质上佳，又没被铜雀楼登记在册，找这样一个姑娘，比挖一块未经雕琢的上品灵石还难。”
他的声音里有了几分真切的赞赏：“没想到还真被他找到了。”
弥枝满嘴的脏话几乎要脱口而出，被她硬生生咬碎在齿间。
百、里、宣、衡！
到了这步田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百里文宏想要一个极阴之体，百里宣衡跟他做的交易就是把她卖给百里文宏！
弥枝将一瞬间烧到舌根的杀意死死压在喉底，她忽然庆幸沈衢尘在袖子里。如果纸人不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住现在就把这座密室掀翻的冲动。
百里文弘显然没注意到她眼底的杀意，沉浸在自己即将大功告成的满足里：“极阴之体就算死亡也不能随便换壳，所以，我用特制的秘法封在婚书中，诱你签下。有此等秘法加持，我的换魂大阵才能确保成功。”
“毋玉不喜欢普通的壳子，你年轻漂亮，天赋极佳，她一定会喜欢，只要她高兴起来，就会回到我身边。”
他神经质地笑起来，转瞬又挂上一种近乎真诚的期待：“好阿珠，帮我一个忙罢。”
弥枝霍然看向这屋内唯一的镜子。
那具穿着嫁衣，不似活人也不似尸体的身体正端端正正坐在木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头，此时镜中戚白雾的影子缓缓回过头来，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百里文宏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你就能.....”
“你是要将我献祭给她？然后呢，她会怎么样？失去戚白雾神魂的那具壳子又会变成什么？”
弥枝起身解开繁复的外袍，随手扔在地上。
她猜测道：“会变成螓首？”
百里文宏双目赤红：“......你是谁？！”
百里文宏的话断在半空，目光越过弥枝，渐渐变得惊悚起来。
弥枝不用回头——袖口里那枚纸人刚刚贴着她的手腕微微发烫，沈衢尘已经不在她袖子里了。
百里文宏动作如电般率先出手，沈衢尘素白袍裾在灵堂阴风中无声拂动，下一刻伸手捞过弥枝，与百里文宏袭来的一掌灵力轰然相撞。
密室猛地震动，头顶的碎石簌簌而落，弥枝在剧烈的冲击波中抬头，就见密室中央那面镜子华光一闪，如水银一般荡开波纹。
一个琉璃铸成的透明少女从镜中缓缓飞出，接着碎成千万碎片，朝着下方戚白雾飞去。
镜子碎片一片片贴上戚白雾的身体，黑雾从暗处飞出，黑雾从暗处涌出，裹住她的身形。
戚白雾从木椅上浮了起来，黑袍成形，兜帽罩落，这段时日四处作怪的邪祟螓首居高临下俯视着两人。
原来如此。
电光火石间弥枝已经明白了全部关卡，与此同时，整个地下密室所有烛火同时剧晃，女子嚎哭声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铿锵一声清响，那变成螓首的戚白雾竟然凭空拔出了一柄雪亮长剑。
白雾剑。
是戚白雾生前所用本命灵剑。
螓首拔剑朝弥枝冲来，白雾剑的剑锋划过空气时带起记忆里熟悉的铮鸣，弥枝侧身躲过第一剑，旋身，靥星刃反手格住第二剑。
短短数日，黑袍螓首已经换了数人，魔族那边的千靥，戚白雾，还有其他不知名性的女子。
由此可见，螓首不单指一个人，而是背后之人刻意引导成为的一种身份。
百里文宏能操纵变成螓首的戚白雾，也就说明此等非人非仙非魔之物，铜雀楼研究这种东西不是一天两天。
铜雀楼需要那么多极阴之体的女子，就是在妄图造出并控制螓首？
修士和螓首斗法会染上魔息，有了魔息，他们就需要找女子驱除魔息。而羽山的百姓有邪祟作乱之苦在前，就会向铜雀楼寻求庇护。
只要有了螓首，这一环接一环紧扣下来，羽山才有理由获得仙盟的支持，才能同时控制修士和羽山所有百姓，间或控制羽山女子。
短兵与长剑相击，火花在昏暗的灵堂里炸开。
弥枝冰凉的嘴唇紧紧抿直，螓首的剑招里还残留着那个人生前的痕迹，一招一式无比熟悉，弥枝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话倒像一个在质问旧友的故人。弥枝立刻察觉不对，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沈衢尘在混战的另一端，极其短暂地侧目看了她一眼，同时手中用力，独步春一剑将百里文宏的佩剑震得脱手飞出。
弥枝左手前刺，格住长剑圈转，卸了对方攻势，又黏住长剑往上袭击，直取邪祟面门。
“谁害你至此！？”
螓首剑尖颤动，左右横扫，弥枝急急后退，被一道灵力偷袭打得失了知觉，踉跄绊倒，背后一双手稳稳将她托起。
沈衢尘和百里文宏对战中，竟还有心思管她的死活。
弥枝咬紧牙关踩稳地面，靥星刃迎上白雾剑的下一轮攻势。
独步春已经重新划出一道剑弧将百里文宏逼退，百里文宏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恨声道：“我只是要她一点东西......好不容易有人能进入这里，你们既然不愿意，又为何要来碍我的事！！！”
愤怒中的人总能爆发极大潜力，沈衢尘竟被这股悍力逼得后退一步，状似不经意扫了弥枝一眼，见她打的有来有回，便回头压制百里文宏。
弥枝听他的话冷笑一声。
“碍你的事？我今日就要掀了你的桌，拆了你的庙，看看你底下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白雾剑铿锵定住，弥枝喊道：“仙尊，这人是修士，不是什么螓首，不知羽山用了什么让她变成这副模样，但她身上一定有此次事件的关键，将她带回北溟！”
沈衢尘嗯了一声：“想做便做。”
百里文宏像是被这四个字刺中了某根神经，陡然爆发出一声嘶吼：“休想！！！”
随着这声咆哮，百里文宏五指猛地收拢，戚白雾浑身一震，脖颈上泛起藤蔓一般的诡异图腾，镜子碎片如潮水般浮现在皮肤上，褪去又涌回。
她双目猝然大睁，发出一声诡谲的尖啸。
而在那声尖啸中，一道极其细弱的女声像是从镜面最深的裂缝里挣扎出来。分明细弱，弥枝却听得一清二楚。
“千......千靥。”
弥枝的手僵住了。
沈衢尘还在这，弥枝不敢应，但一旁的百里文宏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从戚白雾身上猛地转向弥枝，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你到底是谁？！”
弥枝没有回答。百里文宏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戚白雾螓首浑身剧烈一颤，双目瞬间翻白。
弥枝之前读到过那种控制之术，但如今亲眼看到一个活人像木偶一样被丝线牵引着挣扎，又是两回事。
“百里家主，我现在是真搞不懂你了。”
弥枝急速后退，躲开戚白雾追击：“刚来时你苦苦哀求，想用我的身体助她重生，看起来是用情至深，手上做着的却是将她当作木偶操纵的事儿，不矛盾吗？”
百里文宏冷笑道：“矛盾为何？我爱她，和她是我的东西，并不冲突。”
弥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螓首的剑招越来越快，弥枝这具身体没有金丹支撑，已经开始吃力。
她闪身退回沈衢尘身边：“不能轻举妄动，我怀疑戚白雾有什么东西在他手上，他能让她从螓首变回人形，又能再变回去。”
诡谲怒吼响彻云霄，剑光迎面而至，弥枝下意识去挡，沈衢尘却比剑光先到一步，挡在身前，独步春寒光大盛，转瞬间和螓首杀了个来回。
戚白雾被震得整条手臂向后荡去，胸口黑袍撕裂一个大洞，滚滚黑雾从中涌出，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裂口，竟然看得出些许愤怒，手中灵剑一挥，十分杀意再度汹涌而至。
那满含杀气的剑息冲到眼前的瞬间，沈衢尘随手一挥，白露剑瞬间脱离航向，“铛”一声被打入木案中，嗡鸣不止。
弥枝四肢已经开始发麻发抖，沈衢尘在对战中抽空，手掌覆盖在她膝盖上方三寸，灵力渗入经脉，只一瞬，周身麻痹便如潮水般褪去。
他收回手重新架住百里文宏的攻势，全程没有看她。
弥枝咬紧牙关踩稳地面，冲向螓首。
就在这个间隙，密室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一声嘹亮嗓音响彻密室。
“阿珠！”
弥枝：“.......”
弥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门外百里宣衡已和魔物厮杀有了一阵，看样子是好不容易才闯入密室，从那扇被踹开的木门后跳下来，头发乱成一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还在笑盈盈和弥枝打招呼。
弥枝简直不想理他。百里宣衡一落地，视线便被一道剑光吸引——
“白雾剑？！”
百里宣衡脸上笑容瞬间消失，一步跃入内庭，紧紧盯着螓首：“白雾剑极其认主，非剑主不得驱使！”
“你是戚白雾？！”
那螓首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愣住了。
只是一个瞬间，而百里文宏从宣衡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两个不成形的字——
“你是......你是！！！”
“哟，是我，爹。”百里宣衡像刚注意到他似的，把视线从戚白雾身上移开，笑出了一口白牙，“你也在这啊，那不巧了吗。”
“你之前，你......”百里文宏那双猩红的眼睛剧烈颤抖，“你用了易容术？！”
易容术？
弥枝皱眉打亮百里宣衡，也就在这时，她才恍然惊觉，之前这小子和戚白雾的脸是有七八分相似的，但如今再一看，有很大的不同，竟然只有两分相似。
原来如此，若是一开始顶着这张脸，就算找来一个极阴之体，以百里文宏算无遗策的性格，只怕也不会轻易给予百里宣衡那么大的权限自由出入羽山。
他是真以为百里宣衡是他和戚白雾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毋玉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