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揭棺而起》杯酒洗诗

10、九

　　久违的梦境。

　　颜疏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尚且年少，不知天高地厚。

　　那时适逢这一代三教派弟子入世，于是，来自摩柯院的空见、春秋阁的林若虚、紫霄观的清晏，在一个妖兽暗中袭人的事件中，三人和刚从中洲偏远小城出来的颜疏相遇了。

　　很久以后的颜疏时常觉得这就是一切孽缘的开端，但当时的四个年轻人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们成为了朋友。

　　后来呢？

　　后来颜疏时常和三个人一起闯荡，他会跟林若虚去秘境中寻找古迹、陪清晏完成师门任务，或者是和空见一起行善——然后得罪强大的邪道修士被追杀到雪山里。

　　他修为渐渐提高，与三人的友谊加深。他暴露了很多东西，比如他特殊的体质，比如几乎不对朋友设防的缺心眼。

　　再后来，荧惑守心，灾劫将起，林若虚和清晏被召回师门，而空见早在十年前就已闭关。

　　孤身一人的颜疏并不知道，回到师门的林若虚和清晏一起见到了三教掌门，从他们口中得知，要平息灾劫，只有一个办法——找出一个身具霜劫之体的修士，献祭给神魔。

　　颜疏也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霜劫之体。他知道自己的体质与常人不同，也只以为那是他的金手指。

　　所以理所当然的，当一年后他渡劫失败时，赶来的两个朋友送给他疗伤丹药，他丝毫不设防地服下。

　　再醒来已身处祭台，两个朋友劝他，牺牲他一人，拯救万民。

　　他死了。

　　他死后名扬天下，万人称颂，充斥着背叛与胁迫的死被包装成了自愿的牺牲。

　　怎么会是自愿呢？

　　他从另一个世界转生而来，从边境的小城里走出，一步步成了高阶修士，他珍惜为数不多的朋友，也珍惜自己的性命。

　　可是没有人在意，他的意愿，他的声音。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在乎真相。

　　只有不知名姓的好心人，为他在冰雪中竖下坟茔。

　　----------

　　颜疏睡了。

　　江临川没有急着炼化两株灵草，而是悄悄进屋看了他一会儿。

　　他不知梦见了什么，蹙着眉，看起来很不安稳。

　　江临川在他身侧布下一个清心阵法，看到他平静下来，才转身出去。

　　身为将死之人，他本不愿意浪费颜疏花大价钱换来的灵草。

　　但这段时间，颜疏在外一直带着两层面具，江临川不想让他以后也这样活着。在死之前，他应该为颜疏扫清障碍，让他能光明正大地在世间行走。

　　然后，才可以放心离开。

　　----------

　　江临川疗伤花了七天。

　　疗伤结束后，颜疏再一次按住他的脉门，灵气在其中游走一圈，总算是恢复了好心情。

　　暂时没办法知道江临川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过好歹时除去了一个隐患，他打算在大陆各地转一转，寻找突破的契机。

　　不管怎么样，都得把修为提上去，然后把当年的事做一个了结才行。

　　至于江临川，颜疏也不知道他身为魔修平时都在干什么，现在一副很闲的样子，要和他一起。

　　总之，江临川戴上了和他的同款面具，跟他离开待了七天的木屋。

　　中洲之南，洞真墟。

　　颜疏随手抚去肩上的水滴，眯了眯眼。

　　“这两百年出现的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是一百年前出世，之前一直在道门掌控中，近些日子其他小门派联合抗议才开放。”身后的江临川回答。

　　怪不得。

　　眼前是一片极广阔的地下溶洞，洞壁上镶嵌的天然晶石发出磷光，洞顶离地面有数十丈高，倒是不显压抑，远处传来汩汩的水流声，似乎有地下暗河。

　　周围三三两两的修士均在往一个方向走，颜疏拉住身后的江临川，随大流前行。

　　“最近才开放，好东西都被搜刮完了吧。”

　　“也有道门修士无法进入的地方。”

　　“那不是很危险？”

　　“嗯，我会保护你。”

　　颜疏停下来，回身看江临川。

　　面具下似笑非笑的表情被遮挡，但江临川还是从他的眼神中感到有些困窘。

　　“怎么了？”

　　“没什么。”颜疏又转身继续往前。

　　他只是觉得江临川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有点奇怪，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不会这样说。

　　当年的两个人虽说是朋友，也一起经历过一些险境，却从没有谁对谁说出过“保护”这样的字眼。

　　不过以前的颜疏也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他们好像都变了很多。

　　恢复了沉默的二人在溶洞中走了约一刻钟，零散的修士渐渐不见，颜疏停下脚步，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掌中手腕。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江临川却不出声。

　　“空……”颜疏蓦地警醒，一掌向身旁拍去。

　　本该一直在他身边的江临川化作一阵轻烟消失。

　　“空见？”

　　无人应声。

　　颜疏这才发现地下的人声、水流声、虫鸣声已经不知何时消失，空旷的溶洞中一片寂静。

　　神识散开，却什么都探查不到。

　　这地方有鬼。

　　江临川不见人影，颜疏手中掐了个攻击的法决，警惕环视四周。

　　大雾弥漫，逐渐遮住了周围的一切，而颜疏的脚下出现了一条散发着莹莹白光的小路。

　　向雾里发出的攻击全部落在了空处，再用神识探查，却仿佛撞上了墙壁。

　　似乎没有别的出路了，颜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沿着脚下的小路向前。

　　然而又不知走了多久——在这个诡异的地方，颜疏对时间的感知好像也被削弱了，这条路还是没有到达终点。

　　大雾忽然弥漫至眼前，一阵刺眼的白光后，颜疏睁开眼，却看到了一副不可思议的景象。

　　鳞次栉比的高楼，马路上车流如织，人行道旁暖黄色的路灯下，穿着校服的颜疏手里提着一袋书，正等待绿灯亮起。

　　这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