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他坐在了她 ...
-
他坐在了她后面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柳楚颜拆信封时手指有点抖。临夏中学——临是降临的临,夏是夏天的夏。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蝉鸣拖得又长又黏,纸页边缘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晨光漫过窗帘时闹钟响了,门也被敲了两下。哥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起了没?第一天别迟到。"柳楚颜应了一声"起了",外面安静了两秒,脚步走远了。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掐了掐掌心。昨天还窝在空调房里啃冰西瓜,此刻迷彩服已经压在床头,布料粗粝的触感隔着空气都能闻见。
九月的风裹着蝉鸣涌进来。她攥着书包带钻进校门,白瓷砖走廊里浮动着各色私服,公示栏前挤满了人。她踮脚从人缝里往前凑,指尖触到「高一(17)班」那几个烫金字时,心跳顿了一下。十七是她喜欢的数字。
推开后门时喧哗涌了满脸。她猫着腰钻进第三大组最后一排中间,帆布鞋蹭过地面。
录取通知书被捏出了折痕。蝉声一声接一声,吊扇没开,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校服布料黏在皮肤上。
班主任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她时她举手应了一声,然后李蔓放下名单,扶了扶眼镜。
"我叫李蔓,藤蔓的蔓。缠得很。"
她笑了一下。
"军训期间先把班规定好,谁犯事儿我可真缠。"
全班哄笑,柳楚颜也跟着笑。
她无意间回头扫了一眼门口。走廊里站着一个穿浅蓝短袖的男生,倚着白墙,侧脸对着她,碎发被穿堂风掀起来,下颌线清晰。旁边一个银发老人在跟他说话,他微微低头听着。手搭在窗台上,腕骨很白,午后的光从那个角度折过来,白得有点冷。上课铃响了,她转回头,摸了一下耳朵,有点烫。
李蔓第三次敲黑板。
"今天必须交齐军训费。"
阳光从铁窗斜进来,在地上切出光格。柳楚颜站起来。
"老师,我回家取钱。"
说完就往外跑,走廊上有积水,鞋底踩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小区门口梧桐被晒得发蔫。拐过单元楼时撞见了母亲和姐姐,妈妈拎着超市购物袋在滴水,姐姐撑伞站在阴影里。
"要现金?"
妈妈翻零钱包,钥匙串哗啦响。柳楚颜接过纸币时瞥见她鬓角沾着梧桐絮,白白的。她没提醒。
带老师去便利店转账时,她盯着柜台玻璃上凝结的水珠发呆,冷气太足,胳膊上的汗毛全竖着。李蔓说饭卡下午才能办好,妈妈听完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去东门那家小碗菜吧。"
姐姐晃了晃手机壳上的流苏。
推开餐馆玻璃门,老式风扇把酱香和鱼鲜搅得满屋都是。青花瓷碗底压着菜单,油渍洇模糊了"时价"两个字。她舀了好几勺剁椒,低头才看见饭堆得小山似的。裤袋里那二十块钱被体温捂得温热。
回到清湖小区,铁架床漆面剥落。她躺下来数天花板上的裂纹,楼下忽然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尾音拖得长长的。打包盒里的鱼块慢慢凝出一层油花,妈妈出门前回头那一眼忽然浮上来,裙摆穿过便利店旋转门时扬了一下。
中午没睡着。翻来覆去,铁架床吱呀响。可能是头一回睡这张床,不习惯。
爸妈是为了正在读高三的哥哥才在临夏中学旁边租了清湖小区的房子,两室一厅,哥哥住一间,她住另一间。
四点多太阳被香樟叶筛碎了洒在地上。她贴着围墙往外走,手插裤袋忽然觉得轻了——那把用了三年的玳瑁纹梳子,大概是她跑的时候从校服缝里滑出去的。她站了两秒,没回头找。
梧桐大道上柏油晒得有点软。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学楼,汗顺着脊骨往下淌。上三楼拐角时,楼道转角镜里掠过一截浅蓝的影子,像是有人正支着胳膊肘往楼下看。
推开后门的刹那,四十多道目光转过来。她低头盯着帆布鞋尖洇开的水渍,快步走到第二排坐下。抽屉里有融化的糖纸,黏糊糊的,还有张草稿纸,蓝墨水洇开一团。右座女孩耳后的碎发被风扇吹起来,露出浅褐色的小胎记。柳楚颜刚把书包往抽屉里塞,手指就碰到黏腻的东西。低头一看,全是垃圾。
只能换个座位了。
抱着书包挪到第三排时,后门涌进来一阵穿堂风。两个男生一前一后挤进来,斜阳把他们的影子拓在黑板上。李蔓笑了。
"你们两个男生为什么要坐在一起?"
"没位置啊。"
其实还有两个空位,但周围全是女生,他俩不好意思。李蔓看了看那两个空位。
"和女生坐就这么不好意思啊——"
穿黑色短袖的男生红着脸挪到了斜前方,经过时袖口扫落了半截粉笔,过道上划出细细一道白痕。穿浅蓝色短袖的男生在她后排坐了下来。
柳楚颜回头了。他正好抬眼看过来。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很亮。睫毛很长,眨了一下,像蝴蝶抖翅膀。鼻梁挺直,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颜色很淡,微微抿着。风从后门灌进来,把他额前碎发掀了掀。然后那双眼睛忽然转向她,和她对上了。
她猛地转回头,胸腔重重跳了一下,耳朵尖烫得像被火燎过,手心里全是汗。
林书晴在前桌坐着,大约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偏了一下头,飞快地看了柳楚颜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她什么都没说,但柳楚颜总觉得她的肩线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笑。
"我叫林书晴。"
前桌转过身来,下巴搁在椅背上跟她说话。
"江屿中学那破地方可算逃出来了,天天写检讨抄班规,烦都烦死。"
柳楚颜还在平复心跳,没来得及接话。
林书晴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上午跑出教室的那个?我看到你嗖一下从走廊冲出去了,好快。"
柳楚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回家拿钱去了。"
"怪不得。"林书晴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自己桌上那个橙花味儿的纸巾盒,"你叫什么名字?"
"柳楚颜。"
"柳——楚——颜,"林书晴把三个字拆开来念了一遍,"好名字。我叫林书晴,书是书本的书,晴是晴天的晴。以后多多指教啊同桌。"
"我们是前后桌。"柳楚颜说。
"哎呀差不多嘛。"林书晴摆摆手,转回去了,但没过两秒又转过来,"你刚刚看到没,那个穿黑短袖的男生,好腼腆啊,我跟他说三句话他就回了三个嗯。"
柳楚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斜前方,那个黑短袖男生正低头翻书,耳根还红着。"是挺腼腆的。"她说。
"我打算私下叫他腼腆男孩。"林书晴说。
柳楚颜没忍住笑了一下。
后桌传来笔尖刮擦桌面的声音,是那个举班牌的男生在桌角刻什么东西,木屑簌簌落。阳光慢慢从窗台这一头挪到那一头。走廊那头有值日生在洒水,水汽混着橙花味儿飘进来,是林书晴桌上的纸巾盒散出来的。
斜前方那个穿黑短袖的男生很腼腆,林书晴跟他搭话,他就红着脸"嗯""哦"地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林书晴越发来劲,问东问西的。柳楚颜坐在后面,听着林书晴一个人的声音在前面叽叽喳喳,偶尔也会被逗得低头笑一下。
教室后墙的钟指向四点二十七分。柳楚颜低头翻了翻刚领到的那件墨绿军训服,领口内侧缝着一小块白色标签,上面印着"170"。她皱了皱眉,自己明明175,这衣服穿身上该不会短一截吧?
她站起来举着衣服。
"老师,这个170是身高吗?"
李蔓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摆摆手。
"这只是军训服的编码,每件都一样,都是同一个号码。你先拿回去试试,短了再来换吧。"
柳楚颜应了一声坐回去,把衣服叠好塞进抽屉。后排忽然传来椅子腿刮擦地砖的声响。
"何初薄——báo。"
抱着军训服的男生靠在多媒体柜旁边,把名字拖长了念。黄昏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后排刮过来一阵风,把她压在课本下的领巾卷走了。那个穿浅蓝短袖的身影从过道经过时,粉笔槽里半截蓝色彩笔骨碌碌滚到地上。
"是何初薄,bó。"
他的球鞋停在她课桌旁边。她数见他后颈碎发间沾着一小片银杏叶,黄灿灿的,是午休时从后窗飘进来的那片。
李蔓笑了。
"我记住你了啊。"
全班也跟着笑。柳楚颜只记住他叫什么什么bó。他取了讲台上的迷彩服转身往回走,经过她座位时,军训服下摆轻轻擦过她椅背上挂着的浅蓝雨伞。
她攥着饭卡往食堂跑。晚风把迷彩服下摆掀起来,路过行政楼拐了一身木槿花的味道。二楼飘着咖喱香,她踮脚看电子菜单,身后队伍慢慢往前拱。
"嘀——"
感应器亮了一小圈红光。
"余额不足。"
她愣了两秒,明明下午刚充了七百。打饭师傅从窗口探出头。
"同学换台机子试试?"
她又刷了三次,金属感应区贴着指腹冰凉凉的,卡面上的标签纸蹭出了毛边。
"那算了师傅,我不要了。"
端着空餐盘退出来,脸烫得厉害。拐到楼梯口时夕阳从玻璃幕墙一整面灌进来,瓷砖晃眼。她拉住一个路过的学姐问校门,顺着指的方向走,踩着地砖缝隙一跳一跳的。塑胶跑道上还留着白天的余温,体育馆外墙爬满了凌霄花。篮球场那边远远有人喊了一嗓子,她回头,只看见铁丝网上晃动的光斑。走着走着她忽然对着自己的影子笑了一下,风声里有咖喱味儿也有木槿花残存的甜。裤兜里那二十块钱被体温焐得软塌塌的。
夕照把走廊染成暖融融的颜色。经过宣传栏时羽毛球场上有高三生在打球,深蓝校服后背洇出汗渍。围栏上趴着一只玳瑁猫,被球拍震动的余韵吵醒了,懒懒掀了掀眼皮。拐过紫藤花架时花影里晃过一个熟悉的马尾辫,侧着脸站在那儿,梧桐叶筛下来的光碎在肩膀上。
柳楚颜愣住了。那张脸她认得的,小学六年级坐了她一整年的同桌,毕业那天两个人哭得稀里哗啦,互相在校服上签了名字,说好要考同一所初中。后来苏瑾瑶去了另一所学校,两个人渐渐断了联系,朋友圈里偶尔点个赞,连私聊都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阿瑶!"
她抓着楼梯扶手往下跳,帆布鞋着地时吱呀一声。苏瑾瑶回过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瞪圆了,然后整张脸都亮起来。
"柳楚颜?"
她几步跑过来,便利店塑料袋在手腕上晃荡,里面装着面包和酸奶。
"你怎么在这儿?你也考上临夏了?"
柳楚颜点头,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爸妈为了我哥在这边租了房子,清湖小区,你知道在哪儿吗?"
苏瑾瑶忽然不说话了,表情变得很微妙,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清湖小区几栋?"
"2栋。"
苏瑾瑶直接笑出了声。
"我也住2栋。"
柳楚颜愣住了。
"你住几楼?"
"21楼。"
苏瑾瑶伸手推了她肩膀一下。
"我天天坐电梯上21楼,你住哪一户?"
"2102。"
苏瑾瑶的表情更精彩了,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我住2101。你隔壁。"
两个人站在紫藤花架下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天说不出话来。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碎光在两个人肩膀上晃来晃去。
"不是吧——"
"我也没想到——"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然后一起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柳楚颜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隔壁那户的门缝里塞了一张物业通知单,当时她还在想这户住的是谁。原来是她。
"对了,你哪个班?"柳楚颜问。
"36班,你呢?"
"17班。"
柳楚颜想了想,看了苏瑾瑶一眼:"那我在四楼,你在二楼,隔了两层楼。"
苏瑾瑶啊了一声,眼睛转了转,然后摆摆手。
"跑几步就到了。"
柳楚颜跟着笑,那点刚浮上来的失落又被她这句话抹平了。苏瑾瑶还是那个苏瑾瑶,什么都能给你兜住。
"以后上下学一起走吧,"苏瑾瑶把面包袋往她手里又塞了塞,"反正住隔壁。"
柳楚颜点头。
"今晚放学你来二楼等我,"苏瑾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们班主任话特别多,经常拖堂,所以需要你等我啦。"
柳楚颜说行。
话音刚落,晚自习的铃声就响了,远远地传过来,在暮色里荡开。两个人同时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同时转回来。
"快去,"苏瑾瑶推了她一把,"四楼,别跑错了。"
柳楚颜转身往楼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苏瑾瑶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里的酸奶瓶。柳楚颜也挥了挥手,然后踩着铃声往四楼跑。
晚自习的灯白晃晃的。她坐在位置上,课本摊开在面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画面——苏瑾瑶站在紫藤花架下,说"今晚放学你来二楼等我",说"以后上下学一起走吧"。她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个,两个圈叠在一起,像隔壁挨着隔壁的两扇门。
九点整。
放学铃准时响了,电流声穿过喇叭,整栋楼都开始震动。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响、人群的喧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柳楚颜把课本往桌洞里一塞,书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好就站了起来。她坐在位置上没有动,把书包抱在膝盖上,看着走廊里的人群慢慢变稀,头顶的灯管把影子拉长了又缩短,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走了走了",声音远远的,被墙壁折了一下。
她一直等到教室里差不多空了,才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只剩下零散的几个在门口等人,靠着墙玩校服拉链的,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柳楚颜靠在17班后门旁边的墙上,把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松开,视线往楼梯口的方向时不时扫一下。
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点乱。她抬手别了一下,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楼梯口那边传来脚步声,轻快的,一路小跑着过来的。苏瑾瑶从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几步跨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里面的笔盒晃得叮当响。
"等很久了吧?"
"没有。"
苏瑾瑶弯下腰喘了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拍了拍她胳膊。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下楼梯的时候苏瑾瑶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凑过来小声说:"我们班主任讲起来真的没完,我今天趁他转身写黑板溜出来的。"
柳楚颜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上来。校门口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斑,地上有落叶被人踩碎了的痕迹。苏瑾瑶走在前面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明天早上七点,门口见。"
柳楚颜点头。
两个人在路灯底下并肩走着。苏瑾瑶忽然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今天第一天,你们班怎么样?认识什么人没有?"
柳楚颜想了想:"认识了一个前桌,叫林书晴,话特别多,一下午都在跟我聊天。
"话多好啊,"苏瑾瑶说,"不会冷场。你们班还有谁?"
柳楚颜的脚步慢了半拍。脑子里闪过那个穿浅蓝短袖的身影,闪过他后颈碎发间那片银杏叶,闪过那句"是何初薄,bó"。但她开口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还有一个男生,名字挺有意思的,叫什么什么bó。我也没听清。"
苏瑾瑶"哦"了一声:"帅吗?"
柳楚颜盯着前面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还行吧。"
苏瑾瑶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个"还行吧"被她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经过校门口那棵梧桐的时候,柳楚颜踩到了一片干透的叶子,咔嚓一声脆响,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苏瑾瑶低头看了一眼,也故意踩了一脚,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就那么走了一路。
回到清湖小区2栋楼下,苏瑾瑶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两个人站进去,苏瑾瑶伸手按了21。柳楚颜站在她旁边,看着金属按键亮起一小圈橙色的光,电梯门缓缓合拢,镜面里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柳楚颜靠着电梯壁,侧头看她,苏瑾瑶也靠过去,肩膀挨着肩膀。
"都怪你,没事关什么门。"
苏瑾瑶笑出声来,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晃了晃,伸手拍了她一下。
"你也没敲我门啊。"
电梯在21楼停下来,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两个人走出来,一左一右,走廊尽头并排挨着两扇门,一个2101,一个2102。
苏瑾瑶掏出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回头看她。
"明天见。"
柳楚颜也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明天见。"
她推开门进屋,换了拖鞋。客厅的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从地板中间切了一条亮线。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找出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水流顺着手臂往下淌,手腕上被军训服袖口磨红的那一圈还在,轻轻碰了一下有点麻。
洗完出来头发湿着,她用毛巾裹住脑袋在床边坐下,低头翻了翻书包。军训服叠好压在底层,她抽出来抖了抖,袖口的泥印干透了,搓了两下没掉,又塞了回去。水杯放进侧袋,防晒霜搁在夹层,饭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了个面,又塞回去。
外面走廊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三十五分。
"老妹!"
哥哥推门进来,校服后背的汗渍还没有干透,手里攥着半瓶水。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她,脚步顿了一下:"今天第一天,还行吧?"
柳楚颜点头:"还行。"
哥哥走过来,把一袋东西放在她书桌上。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她从里面看见一包薯片和两块巧克力。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顺手把另一包饼干放在她桌角。
"饭卡刷不出来。"她说。
"刷的时候要停三秒。"他晃了晃自己那张旧饭卡,边角都卷了边。
他看了她一眼,说:"明天早上我叫你,别又赖床。"门带上了,从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
柳楚颜坐回床边,床垫轻轻陷下去一点。头发还没完全干,枕套洇出一小块深色印子。她伸手从塑料袋里摸出那包薯片,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她在窗边坐着吃了两片,然后仰面躺下来,把饭卡贴在胸口,金属片凉凉的,隔着睡衣那一小块皮肤都冷了一下。远处好像有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食堂里餐盘碰在一起的响动,又像是小时候藏在铁皮盒子里的玻璃弹珠被人轻轻晃了一下。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早上跨进校门开始,一帧一帧地往回翻。最后停在了那个画面——他坐在她后排,她回头,他正好抬眼看过来。
她以前看过好多校园剧,暑假窝在沙发上,一部接一部地刷。剧里的男主角总是这样出现的——穿浅色衣服,站在光里,侧脸好看得不像真的。那时候她觉得那些都是演出来的,现实里哪会有这样的人。
可是今天好像有了。
穿浅蓝短袖、白色短裤,倚着走廊白墙,碎发被风掀起来。后来坐在她后面,她回头的时候,他眼睛里有窗外的光。
那些画面挤在一起,在黑暗里慢慢旋转,像老式幻灯片一帧一帧换过去。何初薄转笔乱了半拍的节奏,萧武座位表上那个圆珠笔画的弯弯的笑脸,裴泽铭哼《七里香》时微微泛红的耳根,林书晴转身时发尾划出的那道弧线。
九月第一天认识的人,已经够她记很久很久了。
还有苏瑾瑶。那个毕业那天哭得稀里哗啦、在校服上给她签名字的女孩,现在就住在隔壁,在二楼的36班。明天早上七点,她会站在楼下等她。
她翻了个身,把饭卡塞到枕头底下,闭紧眼睛。心跳还是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