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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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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院子,里头的景象跟外头大不一样。
因着已经入冬,府里其他地方大多数花草已经不见了踪影,树木也都掉得只剩下了枝干。
但是一进这葳蕤阁里头,入眼就是一派翠绿的景象,花也开了好几种。
瞧着不像是冬天的光景,反倒像是初春的景象。
“这些花草?”常乐忍不住出声问到
周娘子一边走,一边有些得意地说到:“院子里的花草都是夫人精心挑选培育的。前几日刚运送进京,昨夜花匠们才把这些花草全都移栽到院子里。”
周娘子撩开帘子让常乐先进了屋。
屋子里头只站着林夫人的贴身两个婢女,春兰和秋菊。
春兰抢先开口,轻声道:“今日夫人头风犯了,刚吃完药不久。正在里头歇着呢。”
周娘子看了一眼春兰,接着春兰的话说:“请常姑娘稍等片刻,我这就进去请夫人。春兰,先给姑娘上杯热茶。”
春兰应下,转身去了隔间,取一早就在炉子上烧着的水。
周娘子转身去了里屋。
很快,春兰就端着茶上来了。
“这明前的蒙顶甘露,请姑娘尝尝。”春兰将茶盏放在常乐的左手边“茶水烫手,姑娘当心。”
说着又把茶盏往里头推了一点。
言罢,春兰又去了隔间。
周娘子进了里屋之后,从里面隐约传来了几句低声交谈后,周娘子很快陪着潘小花就从里间走了出来。
潘小花穿了一件回字暗纹的胭脂红袄子,下面配了一条石青流云纹的襦裙。
在旁人看来,四五十岁的年纪穿这些颜色,实在太过打眼出挑,就连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都不一定愿意穿上身。
但这些颜色的衣衫,却是潘小花衣橱里最寻常不过的颜色。
她最爱这些打眼的颜色。
首饰也是能戴金的,绝不戴银的。能嵌五颗宝石,绝不嵌四颗。
常乐有时都在想,人的脖子真的能承得住如此重的重量吗?
但显然,潘小花的脖子可以。
“常姑娘初到京城这几日可还习惯?可有出去逛逛?临近年根儿,京里最是热闹。”潘小花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爽朗大方。
“只出去在附近转了转。天冷风大,估摸着这几日快下雪了。”
潘小花面上有些惊奇,却又见怪不怪,笑道:“我只知姑娘医术精湛,竟不知姑娘还会看天象?”
常乐摇了摇头,道:“这话是兴文客栈的掌柜说的。”
“兴文客栈?”潘小花面带疑惑地看了一眼周娘子。
周娘子忙不迭解释道:“给常姑娘置的宅子里头添的物件儿有些走的是水路,按理说是今岁的水路最是好走不过的了。谁料他们在路上遭遇了水匪,东西被抢了不说,还有几个人受了重伤。请了官府去查,现在也还没把东西追回来。”
潘小花柳眉倒竖,厉声道:“此事怎不早早同我讲?他们到底是怎么当差的?”
“这件事儿霍管家已经禀告过老爷了。老爷见您舟车劳顿,水土不服,怕您再耗费许多心神在这事情上,所以就交代我们不许同您讲,又安排了霍管家马上再去采一批物件儿回来。估摸着也就这几日该到了。”
潘小花乜了周娘子一眼,周娘子的腰弯得更低了:“他们进进出出搬东西的,怕吵到姑娘,才在巷子里头的兴文客栈要了间上房,请姑娘暂住几日。刚刚我遇到霍管家,他说腊月十七是个益入宅的好日子,让请您拿主意呢。”
常乐从善如流道:“我初来京城,有个地方落脚已经很好。夫人,就不必再多费心了。”
“那怎么行?”
潘小花看了一眼周娘子,哼了一声,道:“腊月十七?”
“正是。黄历上写那日益入宅,最是合适不过了。”
“这件事儿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先下去吧。”
周娘子和春兰秋菊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潘小花和常乐。
后来一整个上午,潘小花都拉常乐唠闲话家常。
常乐常年跟着师傅学医,师傅从不说家长里短的事儿,只关心她的经方背得如何,药草认得如何,给人看诊如何开方。
已经很多年没人在她面前说这么大一通家长里短的事。她险些招架不住。
直到巳时末,门外头有人来请,说是席面已经好了,林啸寅请她们过去,准备开席。
快到正厅的时候,常乐远远地见着,林啸寅正在跟站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说着什么,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虽只有一个背影,但常乐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是林霁。
三个月前,常乐初见林霁时,他还缠绵病榻。
那时的他已经三日滴水未进。
若不是遇上常乐,他怕是已经长眠地下了。
霍管家眼见潘小花和常乐到了,提醒到:“老爷,夫人和常姑娘到了。”
被人打断谈话,林啸寅脸上有些不悦,但一旁的霍管家低垂着脑袋,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林啸寅的火没处发。
见潘小花和常乐越走越近,又对年轻男子说:“好话歹话我都讲了,其中利害你也知道。好好想想吧。”
说完,林啸寅就换了副嘴脸,朝着已经到正厅的潘小花和常乐笑道:“人是铁,饭是钢。临近年节,京城各大酒楼都人满为患,我便派人去定了一桌席面送来,咱们在府里用饭,更安静自在些。”
林啸寅招呼着落座,潘小花便拉着常乐入了席,林霁在常乐对面坐下。
常乐抬头,恰好碰见林霁望向她这个方向,两人视线交汇,林霁马上又偏过头去,不发一语。
林霁长得白净,许是气血亏虚的缘故,亦或是常年闭门苦读,不爱出门的缘故,他皮肤比女子还要白净细腻三分。
不过他眉眼间笼着一层阴郁,又爱着月白,窃蓝一类的蓝色长袍,显得整个人更加清冷疏离。
因着常乐不饮酒,潘小花和林霁两人都有病在身,所以席间只有林啸寅一人饮酒。
酒过三巡后,林啸寅的脸被酒气熏得泛红,潘小花开口劝他,今日有客人在,收收酒性,别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吓着人家姑娘。
林啸寅摆摆手:“常姑娘,绝非普通女子可比。嗝——”
话到一半,林啸寅打了个酒嗝。
酒味难闻,坐在林啸寅左手边的潘小花叫秋菊赶紧去把厨房炉子上煮着的醒酒汤端来。
林啸寅像是全然不在意潘小花略带嫌弃的表情,将潘小花在桌子下掐他大腿的手挪走,瞪着眼睛:“怎么,我说错了?常姑娘,她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潘小花白了一眼林啸寅,夹了一块冬笋到他碗里。
“就是非普通女子可比。我开药铺整整二十年,这大乾朝就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嗝——”
“好了好了,莫本来酒量就不好,喝了二两马尿,倒在人面前吹起牛来了。”
潘小花又盛了碗热汤递过去,林啸寅喝了一口热汤,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笑道:“这有什么好吹牛的。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跟什么人打交道最多?那自然是采药人、药材商、还有就是大夫。我敢打包票——”
林啸寅拍了拍胸脯,接着说:“常姑娘虽然年纪轻,但医术见解非一般大夫所能及。而且胆大心细。假以时日,毕有所成。”
林啸寅望着屋外头光秃秃的,不禁心生悲凉,喃喃到:“霁儿的病,我找了无数的名医来看......可惜......”
可惜治标不治本,加之林霁一门心思考科举,日夜苦读,费心劳神,病情便时好时坏。
“直到常姑娘出现。不仅救了霁儿的命,也救了我林啸寅夫妇二人的命。”
话到此处,林啸寅情绪激动,端起酒杯就准备敬常乐:“姑娘是我林家的救命恩人,莫说是白掌柜,便是我林啸寅的高堂仍在,只要姑娘愿意,林氏药行永远都会给姑娘留一个坐诊大夫的位置......嗝——”
恰好秋菊端来了醒酒汤,潘小花拦住了林啸寅,把林啸寅手里的酒杯换成已经可以入口的醒酒汤。
等林啸寅喝完醒酒汤,潘小花便让霍管家把喝得半醉的林啸寅搀回屋里休息。
潘小花见这顿饭吃的也差不多了,便让林霁也回去休息。
至此,常乐才反应过来,今日席间,林霁竟又是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常乐初见林霁,替他看诊的时,小半个月他都没有张口说过一句话。
直到他半个月后,第一次被人馋着下地走路时,才对着她说了两个字,多谢。
常乐在外本就寡言少语,没想到遇到一个更像是哑巴的林霁。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有林啸寅和潘小花这么能说会道的爹娘,怎么会生出林霁这么个不爱说话的儿子。
潘小花拉着常乐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白掌柜也是看着林氏药行起来的,他也算是啸寅的半个师傅。唉......”
潘小花叹了口气:“你放心,药行现在生意极好,多开间药馆,也不算什么。不过找个合适的铺子需要些时日,只有辛苦你,再等等。”
再等等。
这句话,太过熟悉。
当初在沂州,师傅也同她讲这句话。
师傅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耐住性子,再等等。
可她不是君子,她不想等十年。
可阴差阳错,她还是等了十年才回来。
常乐垂眼,道:“无妨。林夫人不必太过在意。”
潘小花以为常乐同意了她的话,又是拉着常乐好一番安慰,到了未时末才让霍管家亲自把常乐送回兴文客栈。
潘小花回到葳蕤阁的时候,林啸寅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把她送走了?”
“是啊,刚刚把你林家的大恩人给送走了。”潘小花把“你林家”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有意笑他刚刚在席间的话。
“她救了你的宝贝儿子,单是我的恩人,不是你的恩人?”
林啸寅没有睁开眼睛,但是语调冷静平缓,全然不像刚刚席间有些酒醉的模样。
“平日里千杯不倒的人,今日才喝那点就装醉了,不知道你图什么?”
潘小花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轻轻敲着自己有些酸胀的肩膀。
“我知她医术精湛。但人嘛,手里头有了倚仗,就难免有些傲气,我便让白掌柜先挫挫她的锐气。谁知她当着霍庆和白掌柜的面说白掌柜年纪大,思想迂腐。”
说到后边,林啸寅语气轻松了不少。
潘小花“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
林啸寅睁开眼,脸上表情有些玩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显然她还没明白这个道理。”
林啸寅又合上了眼,淡淡道:“再等等吧。”
常乐回到兴文客栈的房间后,打开看了戚三娘送过来的谢礼后,她决定,明日去一趟秋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