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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创词 ...

  •   拿到【星之灿烂】正赛的入场券,初战的兴奋如同夏日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具象化、沉甸甸的压力。正赛不再是海选时一曲定乾坤,它要求持续的创作能力、不断进步的舞台表现,以及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韧性。

      节目组为晋级选手安排了统一的住宿和排练场地——一栋位于市郊的、被临时租用的旧艺术园区。园区里充斥着各种风格的乐队和独立音乐人,空气中二十四小时弥漫着不同乐器交织的噪音、嘶吼的歌声以及年轻人之间既竞争又合作的复杂气息。

      “讼礼”乐队被分配到的排练室在一楼角落,不大,隔音一般,但胜在相对安静。里面只有最基础的音响设备和几把椅子。

      压力首先体现在创作上。

      节目赛程紧凑,第一轮主题赛要求在一周内提交一首符合“城市与孤独”主题的原创歌曲。这对任何音乐人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挑战。

      回到排练室的头两天,任子讼几乎抱着吉他不撒手。他尝试了各种和弦进行,捕捉脑海中闪过的旋律碎片。然而,进展极其缓慢。

      海选时那首歌,是乐均礼在这三年里,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思念写下的,情感饱满,几乎是他心血的结晶。而任子讼的部分,更多是凭借残存的肌肉记忆和一种与歌词共鸣的情绪即兴完成。

      但现在,需要从无到有,共同创作一首全新的、符合命题的作品。

      任子讼发现,自己的手指依旧不听话。

      一些过去信手拈来的复杂指法,现在变得异常艰难。右手拨弦的力度和稳定性时好时坏,快速轮指时,小指和无名指总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导致音色浑浊,节奏紊乱。长时间的练习后,右前臂旧伤处会传来熟悉的、令人烦躁的酸胀和隐痛。

      更让他焦躁的是灵感上的阻滞。过去的他,灵感如同泉涌,旋律信手拈来。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一口枯井,努力向下挖掘,却只捞出些干涸的泥沙。“城市与孤独”?他这三年在连港镇,面对最多的就是大海和孤独,可当他试图将那种感觉转化成音符时,却总觉得隔了一层,抓不住核心。

      “哐!”

      一声闷响,任子讼烦躁地将吉他放在一旁的支架上,力道没控制好,琴身撞在金属架上,发出不小的声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沉默地看着窗外园区里其他乐队热火朝天地排练。

      乐均礼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和本子,上面写满了零碎的词句,又被他烦躁地划掉。他感受到了任子讼的焦躁,自己的压力也同样巨大。他写下的歌词,不是过于直白浅显,就是陷入无病呻吟的窠臼,完全无法匹配任子讼偶尔弹奏出的、那些带着粗粝质感的旋律片段。

      他也尝试着哼唱,寻找适合的旋律线,但他的创作经验远不如任子讼丰富,常常觉得自己的哼唱苍白无力,配不上任子讼的吉他。

      “不对,感觉不对。”任子讼吐出一口烟雾,没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乐均礼放下笔,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休息一下吧,慢慢来。”

      “慢慢来?”任子讼猛地转过身,眼底有红血丝,语气冲人,“还有五天就要交小样!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

      乐均礼被他吼得一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因为创作产生摩擦。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两人的喉咙,让原本缓和的关系再次变得紧绷。

      齐傲推门进来,感受到屋里低迷的气压,挑了挑眉,把手里拎着的盒饭放在桌上:“先吃饭。吵什么呢?”

      没人理他。

      任子讼掐灭烟,重新拿起吉他,坐到角落,背对着他们,再次拨动琴弦。这一次,他尝试了一段更快速、更具冲击力的摇滚riff,但右手在高速拨弦时明显力不从心,节奏混乱,音色失真,最后在一个需要大力推弦的音符上彻底失控,发出刺耳的噪音。

      “操!”任子讼低骂一声,手指用力按在琴弦上,止住了余音。他看着自己的右手,眼神阴沉得可怕。

      乐均礼的心跟着那声噪音狠狠一揪。他走过去,蹲在任子讼面前,想去碰他的手,又不敢,只能担忧地看着他:“子讼,你的手……”

      “没事!”任子讼猛地甩开他试图安抚的手,声音冷硬,“不用你管。”

      乐均礼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去,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齐傲看不下去了,皱眉道:“讼子,你冲均礼发什么火?手不行就慢慢练,急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任子讼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霍地站起来,瞪着齐傲,“慢慢练?等练好了比赛都他妈结束了!我现在就是个半废人!连段像样的solo都弹不出来!还玩什么音乐?干脆直接退赛算了!”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不仅刺向自己,也狠狠扎在乐均礼心上。乐均礼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的音乐很好!海选的时候评审都……”

      “那是侥幸!”任子讼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苦涩的弧度,“那是因为你那破歌词写得够惨!沾了故事的光!真靠实力?我们他妈的第一轮就得滚蛋!”

      “你……”乐均礼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任子讼!你混蛋!”

      “我混蛋?”任子讼冷笑,“对,我就是混蛋!所以你当初就不该来找我!不该拿出那些破吉他!更不该拉着我来参加这该死的比赛!让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没用!”

      刻薄的话语如同冰锥,将排练室的气氛降至冰点。

      乐均礼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自我厌弃和挫败,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右手,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化为了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无力。他知道,任子讼不是在针对他,他是在痛恨他自己,痛恨那条无法恢复到从前状态的手臂,痛恨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才华和野心。

      争吵无法解决问题,只会让伤口更加鲜血淋漓。

      乐均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他没有再争辩,只是默默地走到房间另一头,拿起自己的本子和笔,重新坐了下来,背对着任子讼,肩膀微微耸动。

      任子讼看着他单薄隐忍的背影,胸口堵得厉害,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也沉默地坐了回去,抱着吉他,却再也没有拨动琴弦。

      排练室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齐傲看着这对别别扭扭的冤家,叹了口气,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他默默打开盒饭,放在两人旁边:“饭放这儿了,爱吃不吃。”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自己。

      时间在僵持中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其他乐队的排练声也稀疏了不少。

      任子讼维持着抱吉他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乐均礼则一直背对着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偶尔抬起手,似乎是在擦拭眼角。

      不知过了多久,乐均礼忽然轻轻地、试探性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旋律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忧伤。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音节,像一阵夜晚的风,拂过空旷的街道。

      任子讼的耳朵动了动。

      这旋律……很陌生,不是他之前尝试过的任何一段。但它里面蕴含的那种孤独的、在城市灯火下无所适从的飘零感,却莫名地击中了他。

      乐均礼哼了一遍,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

      任子讼依旧没有回头,但抱着吉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琴弦上按出了一个和弦。

      那是一个带着悬疑和空旷感的挂留和弦。

      乐均礼听到了那声轻微的和弦,身体微微一震。他犹豫了一下,又再次哼起了那段旋律,这一次,稍微大胆了一些,带着更多的情感。

      任子讼的手指跟着他的哼唱,开始在琴弦上缓慢地移动。不再是之前那些激烈却失控的riff,而是简单的、支撑性的和弦进行,完美地托住了乐均礼那带着试探意味的旋律。

      一个哼唱,几个和弦。

      在经历了激烈的争吵和冰冷的沉默后,音乐,竟然以一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重新将两人连接了起来。

      乐均礼停下了哼唱,缓缓转过身。

      任子讼也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遇,没有了之前的怒火和尖锐,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带着些许无措的平静。

      乐均礼看着他,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沙哑:“我刚刚……想到我们刚重逢的时候……在连港镇……你站在婚礼上,笑着,好像很开心……可是我觉得……你好像……很孤独。”

      任子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乐均礼拿起本子,走到他面前,将上面刚刚写下的一段歌词指给他看:

      【霓虹涂抹微笑的假面

      人潮淹没无声的呐喊

      我在狂欢的孤岛

      寻找一个……熟悉的坐标】

      任子讼看着那几行字,又看了看乐均礼通红的、却异常清澈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手指再次搭上琴弦。这一次,他弹奏的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片段,而是顺着刚才乐均礼哼唱的旋律,以及这段歌词所描绘的画面,发展出了一段更加完整、情绪更加饱满的伴奏。

      旋律依旧不算复杂,却因为注入了真实的情感而变得生动起来。吉他声像夜晚城市的光影,流转,迷离,带着温暖的喧嚣和冰冷的孤独。

      乐均礼听着他的弹奏,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补充着歌词。

      争吵的坚冰,在音乐的悄然流淌中,慢慢消融。

      虽然前路依旧充满挑战,虽然手伤和创作瓶颈依然存在,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找到了共同的方向。

      用真实的情感,去对抗一切的不足。

      任子讼弹完一段,停下手指,看向乐均礼。

      乐均礼也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任子讼哼了一声,别开脸,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红。

      “啰嗦。”他低声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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