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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


  •   俞开掏钥匙准备进家门的时候,邻居的房子里突兀地传来一声碎裂。

      是玻璃摔在地上的声音。

      下一刻,孩童大呼小叫起来:“妈妈,妈妈!鱼缸碎了!”

      不知为何,他的头疼了起来。

      他浑浑噩噩上了床,等到肚子饿了才爬起来准备给自己弄点东西吃,还不忘检查一遍那个被他提溜起来扔到杂物间,还被绑了许多道尼龙绳的椅子。

      他衣襟上没口袋,关于那个大师说要把符纸塞心口的嘱托不是很明白,但他还是很听话的将黄纸折好放在了口袋里。

      他热锅下油煎鸡蛋,旁边放着刚刚煮好的一锅面条,鸡蛋盛出来,还顺便倒了点剩下的油准备炒点配菜。

      “哥,你好厉害啊。”
      “别站这儿,当心一会儿油溅到你。”

      正准备从冰箱里拿出小葱后将冰箱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顿了顿。

      他将冰箱门合上,似乎当真看见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站在灶台边的影子。

      大的那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小的那个似乎才上小学一年级,踩着一方小小的塑料板凳,仰头问他哥:“我能先吃一口吗?”

      “烫着呢,等会儿,”大的那个催他,“别耽误我做饭,快出去。”

      他面无表情的关掉呼哧呼哧响的油烟机,端了面往卧室走去。

      “呼……呼,”俞开低头吃着面,他吃东西没有玩手机的习惯,安安静静的坐在床边,头顶灯光闪烁几瞬,俞开茫然抬头时嘴里面还没咬断,就啪嗒一声没了光。

      哧溜一声,俞开淡定的继续吃着面,不慌不忙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扒拉两下,准备把碗底的那个煎鸡蛋吃掉。

      他将碗收拾收拾准备连带着房间里的垃圾袋一起放客厅时,背后一凉,但他没有声张,只是假装镇定的走向厨房。

      手机惨白的灯光对于他此刻的窘境属实有些爱莫能助,俞开只能将手机握得紧紧的,顶着不知为何连带着头疼的脑热,准备从冰箱底翻出几帖冰凉帖和冷藏着的药物时,幻听又开始没完没了的出现了。

      “……没什么事,我看过医生的,我抓了点药就回来了,真的没事,是我牙齿出血了。”

      “我得去看精神科了。”俞开喃喃道,慌忙之下抓了两盒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匆匆起身离开。

      这一夜他病得有些重,喉咙和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时而睡着时而清醒着,反反复复,裹着被子试图让自己出汗降温时,似乎额上有一只冰冷的手摸了摸。

      他睡着了。

      “……”

      “我说呢,平常人怎么可能会有两条命格。”

      身形修长的黑衣男人靠在门边,口中慢慢咬着一根草莓棒棒糖,语气漫不经心。

      那幢鬼影并不躲他,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孔却转了过来。

      他长眉一挑,“真有意思。”

      *

      “俞开……俞开,俞开!”

      俞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一个少年急匆匆的将要穿的衣物丢给他,“快点,起床了!再不起来就迟到了!”

      他一个骨碌就爬起来惊慌失措的穿衣服洗漱:“哥我闹钟坏了?!”

      “好像是,”少年急匆匆的穿了外套又兜起校牌,将一只鞋还没穿进去的俞开提留起来,“没时间了!”

      俞开提着鞋被哥哥扛起来跑下三楼,在自行车上好不容易穿好了,又被哥哥一个急转弯跌得差点摔出去。

      “哥你骑慢点儿!哥!”俞开在后座叫他,“哥我没带水杯!”

      “路上给你买!”少年将口袋中在家早早蒸好的馒头和鸡蛋递给后座的他,言罢红灯消了绿灯又亮了,少年便继续骑行。

      临了到他那个小学校门口,他哥还不忘给他正了正衣襟,将新买的矿泉水塞给他,然后叫他好好上课。

      他看着手中只剩了一半的鸡蛋,后知后觉他哥今儿早又什么都没吃。

      他跟他哥很早就没了妈,倒不是生病去世了,而是因为无法忍受丈夫的家暴和酗酒才提出的离婚。

      那个男的在外面没什么本事,在家却有十八般的本事和理由扯谎发火,她是在一个晚上出门后摔门而出的,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候他才幼儿园,额心还贴着一朵鲜艳的小红花准备回来给她看,进门却只看到他看着哥俞漾呆呆的坐在地上,爸爸喝多了正在房里呼呼大睡,妈妈不知所踪,房子凌乱一片。

      “妈妈呢?妈妈。”他问。
      “那女人不要我们,她也被打的受不了了,跑了。”他哥说。
      他愣了一会儿,嘴巴一瘪就要哭,但他哥很不耐烦的喊了一声:“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她走了就走了,难道不是好事吗?你还想看她留在这里受罪?”

      于是他不哭了,看着他哥挺起尚且稚嫩的腰板,很慢但很有效率的打扫着房子。

      他没来得及问,哥你怎么了。
      其实看也知道,他哥白皙的脸侧处有很明显的红痕,活像被人急赤白脸的甩了一巴掌。

      于是他便知道了,他只有俞漾。
      他只有哥哥。

      后来他爸喝多了还是打人,他哥就把他藏进冰箱里面——而且冰箱他们也很少用,非常空,毕竟寻常人也想不到会躲在这里,每次他爸发完酒疯,外面又是一片狼藉,他哥就打开冰箱门把他抱出来。

      他经常觉得冷,不仅是因为冰箱的制冷,还因为外面吵嚷的摔砸和吵架声,刺得他打寒战。

      他不再想要妈妈了,也不想要老师的小红花。

      他想活着,和他哥一起活着。

      大概他父亲是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他跟他哥一天到晚除了挨打就是挨饿,寻常同龄人还不会做饭的年纪,他哥已经学会怎样才不会烧着锅了。

      他哥那时候充其量不过也就初中,一个初中生出门讨生活除了一顿社会的毒打还能收获什么?但他哥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成绩一直拔尖,用多余的时间去打零工赚钱养他这个弟弟,再用一切碎片时间读书背单词,直到他以优秀的成绩考上重点高中。

      直到有一天他哥在学校里打架。

      他班主任给那个酒鬼打电话。

      偷窃,怎么会是偷窃?
      他哥品行那么端庄,出去要饭都是坦坦正正,怎么可能会偷窃?

      俞开不信。

      他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直到等不住脚了,一路走一路问,才迢迢走到他哥校门口。

      学校里乱成一团,保安没理由拦住一个小孩,俞开是趁乱跑进去的。

      然后看到了他哥的尸体。

      那一刻他的眼里似乎只剩下血了,旁边好多的大人围作一个圈,打得打电话,疏散人群的疏散人群,从层层教学楼望下的目光都好冰冷。

      ——让他想起那些和邻居们把门一关后露出的一双避之不及的眼神。

      “可以放假了吗?”有人欢呼起来。

      “卧槽怎么回事……”

      后面的记忆他很混乱,几乎痛苦到大脑需要自动屏蔽的地步,他抱着他哥的尸体痛哭流涕,好多血,湿濡的,汩汩的,从他的后脑勺流出来。

      蓝的,红的,白的,他看不清了,天色好暗,每个人的脸看上去都惊慌失措,直到他看到一个有些熟稔的女人的脸。

      那张脸毫无血色,眼睛带着惊战的恐惧,嘴巴一张一合。

      “俞开……过来……俞开,过来!”

      俞开并不撒手,也没有人敢来拉他。

      于是那年他九岁,就这样又失去了一个至亲。

      那男人后来因为畏罪逃跑,在某个山崖的旮旯处摔断了脖子,没人替他收尸,被野狗啃食殆尽。

      死得好轻巧。

      俞开是怎么度过那些日子的,他忘了,他长大了,长到他哥那个年纪,却忘了好多事,忘了自己的父母,忘了自己有个哥哥。

      后来他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升学,高考,毕业,入社会工作,似乎已经淡忘了一切,只是现在早上仍旧爱吃馒头和鸡蛋,还因为昼夜颠倒的工作量得了些胃病,他现在的生活看上去真是毫无任何差池。

      *

      “你不该有未竟之事,”戚止水仍旧优雅绅士,只是眼神却冷淡“你这样缠着他,只会让他死得更早。”

      俞漾听了,冷笑一声:“你的腿这就好了?”

      “好了!倍儿棒!”戚止水原地蹦了蹦,“纸扎的就是方便,不过不经用就是了。”

      俞漾沉默一瞬,“纸人还魂?”

      “很懂嘛你小子……不过我还有句话,听人劝吃饱饭,你手上沾了人命,孽不可消,不如叫你弟弟明儿来我摊子上求个符,也好抵一抵你身上的煞气,回头客打八折,够良心吧!”

      俞漾:“……”

      戚止水见他不搭话并不恼,反而笑着慢慢逼近他:“那颗埋在你弟弟体内的魇种,可不是上百度能查的到的吧,是谁告诉你的?”

      “……”

      “别这样看我,”戚止水摊了一下手,“你也知道我就那么半吊子本事,不经打,一打就死了,但我可告诉你——出来混饭吃的,总要傍点真本事在身上,对吧?”

      “…………”

      戚止水收手入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或者我现在把你弟叫起来,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一道劲急的风直直划去他的脖颈,戚止水一个下腰躲过,翻身一滚滚到一边,忍不住犯贱:“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就这点本事啊……卧槽!”

      俞漾看上去竟然像是要扑上来径直咬断他的脖子。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金色的线,穿过臂膀层层围困在他的魂体上,他被一阵风吹得往后一仰摔靠在了沙发上,在下意识直起腰的那一瞬间,他的头皮一紧,被人以一种极为随意的力道扯了回来。

      “别动。”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男人。

      俞漾微微一颤。

      “咬人可不好,是吧。”那男人温声细语,另一只手的指间还夹着一根细烟,吐出来的朦胧烟雾中让人看不清神色。

      奇怪的是,那男人气定神闲,仿佛并没有用多大力气,可他如何挣扎那只手却都纹丝不动,明明他已经不是人了,却依旧感到一种胆寒的震慑。

      不,不是错觉。
      俞漾心里一紧。
      ——那双手,似乎是真的能捏碎他的骨头。

      明明那只手的力道并不大,俞漾却无从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金线无师自通般一道一道将他的脖颈捆严实。

      男人放了手,俞漾便准备跳窗离开,只是才一只脚踏上去,就被像条狗一样扯着后脖颈拽了回来,直直拖在地上。

      俞漾惊愕回头,发现这屋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个半大的孩子,像扯着一根风筝线般站在阴暗里,有些腼腆的对他笑了笑。

      他终于明白自己落在了谁手里,眉眼一凛,“走阴人?”

      “了不起,”沙发上那男人看着他,抖落了一下烟灰,似乎很有兴致:“天底下知道这三个字的人都未必超过个位数……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说的话我可要把你镇压了哦,”戚止水很不客气的踩上的后背幸灾乐祸:“好惨哦,都劝你吃敬酒了,谁知道你嘴这么硬,岩浆都浇不开。”

      俞漾眼露冰冷:“要杀要剐随你便。”

      “阿遇!”戚止水头也不回道,“给他点颜色看看。”

      那个孩子走前几步,牵着那根金线慢慢收拢起来,有点好奇的看看他,又看看站着的戚止水和坐着的陶方知:“他也认识我爸妈吗?”

      “不认识,”戚止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认识你爸妈的话估计都是仇敌了,你想救你爸妈的仇敌吗?”

      那小孩儿摇了摇头,很听话,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划破小指头,在俞漾眉心一点。

      眉心也称印堂,是督脉运行的重要关巧之一,更是要害之一,鬼更是如此,被人这样突兀至极的一点,即便是俞漾这样的也丝毫没有办法,像是被人活生生在上面扎了一针,穿了眉骨和额心的地方刺痛又炙烫,俞漾本就惨白的脸色顿时就更不好了。

      “我刚开始以为俞开背后的是被人使了绊子结了阴桃花,一问才知道人家连姑娘手都没摸过,谁承想原来是你,”戚止水踢了踢他,“我说你,该不会是照顾你弟照顾得上了头,喜欢上了吧?”

      戚止水在扔第一次铜钱的时候就发现了,俞开的命格盘简直复杂到某种不可置信的地界,后来才算出这人一共有两个命格,他背后那个与他关系匪浅——至亲至爱,至仇至恨,总会是一个。

      当然,像这般执念极为深刻的又阴气极重的,缠上三两天人就会变得非常倒霉,生病,重病,最后死去。

      但俞开并不是这种情况,他甚至说三天前才发现自己有点不太对劲。

      “真搞不懂,你既然能隐藏气息在你弟弟身边待这么多年,为什么三天前又要不顾一切的现身?莫非是你弟弟也快死了,特意今天等他一起走?”沙发上的年轻男人笑道。

      俞漾并不说话,低低的将脸阴于暗处,一室寂静之中,只剩下那男人轻咬着的香烟明灭。

      忽然,那男人的动作一顿。

      在阴暗地的慕容遇也恍若有所察觉,往某个方向看去。

      戚止水不明所以,也向着那边看去。

      “有尸臭味,”陶方知沉下眉眼,“在隔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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