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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陶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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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门进去,将吵嚷的声音隔之门外,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一方板凳。
办公室里很暖和。
待他拘谨地坐在上面,将身份证和挂号单放在雪白的桌面上时,那医生头也不抬地正在整理着什么:“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不舒服,”患者道,“就是最近有点睡不着,总觉得冷。”
有些怪异的回答吸引了那医生的注意力,“冷吗?是因为天气吧?晚上开空调了没?”
“开了,开了的,”那男人嘟囔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开了三十度也冷,而且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
听到这句话的医生再度怀疑的看了过来,继续问道“那除了冷还有没有别的?比如嗓子痛或者呕吐什么的?”
“好像……都有一点。”
“过来我看看扁桃体。”
灯光大了下来,医生用压舌板在他嘴里捣鼓了几下,一边叫他啊的张大嘴。
“没有发炎,”压舌板被丢进垃圾桶,医生坐回了座椅,“那你最近有没有幻听幻视什么的?”
“有,有!”那患者忽然激动起来,“我有的时候被冻醒了,迷迷糊糊看见有个东西坐在我面前,就是,它坐在椅子上,然后椅子是对着我的。”
医生默然一阵,在纸上写了两笔,追问道:“这种情况多久了?”
“三天了,之前我以为……以为是在做梦,就没放心上,毕竟这几天都在加班。”
“平时喝咖啡吗?”
“不喝。”
“药呢?”
“也不太吃。”
“确定不是压力太大了?”
“不是,绝对不是!”那患者有些激动道:“您知道吗我从前压力大的时候从来不会睡不着,更不会梦游,但是我今天早上……早上我一睁眼就看见那椅子好像离我更近了!”
“正着的还是侧着的?”医生问。
“正着。”
对面那医生不动了,牢牢的盯着他:“你前面说呕吐的情况也会有一点是吗?”
“是,但是不是吐东西那种吐,就是像闻到死老鼠或者臭水沟那种很臭的气味的恶心的感觉,”患者有点毛骨悚然,“可是我从来没有闻到过那种腐烂的味道,像是人的尸体。”
医生笑了“你又没闻过人的尸体,怎么知道那臭味就是人尸体的?说不定就是死老鼠的呢?”
“不会,我有一点强迫症和洁癖的,”那患者执着的摇摇头:“我几乎每天都会打扫卫生和丢垃圾,家里的每个缝没个角落我都收拾得很认真,别说是老鼠,就是一只蟑螂都没有啊!”
“这种事也不能保证绝对。”那医生继续写了两笔,嘱咐他去抽个血,再去做个ct和心电图,确保不是心脏或者其他器官的问题。
*
不多时,那奇怪的患者拿着一大堆东西来了,这次与其说是在等待医生的话,不如说他是在等待审判。
“你最近有些焦虑,但基本上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医生放下相片,若有所思道。
“所以我是真的撞鬼了对吧?!?!”那患者脸色煞白,“怎么办……怎么办?当时租房的时候也没人跟我说是凶宅啊,我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你是租的房?”医生问他。
那男人不理他,一味的埋头哭丧完了和怎么办,这倒也是,寻常人见了鬼怕是只有跑的功夫,哪里还有胆子再回去一趟?
“先别完,我有个办法。”
那患者抬起头,看到桌上那医生用指尖推过来的一张明信片。
没有什么很花里胡哨的样式和字体,就是一张简简单单的手写卡片,上面的字体狂得几乎自成一派,嚣张到了极点,又显出几分美感。
“相信科学固然有理,但像这种我们都没办法解决的,还是要去信一信唯心主义。”那医生很年轻,笑起来的时候很温和,语气不带刺,也不带利诱。
“我正巧认识一个道上的朋友,他在这行虽然算不上有名气,脾气也很怪,你别介意,但他的确有些本事,不用担心被骗。”
“如果他收你超过两百的卦金,就回来找我。”
后半句怎么听怎么奇怪啊!那患者浑浑噩噩的看了一眼那医生的工作牌,反复确认了那名字下面的医生二字,才点点头拿起那张名片出了门。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原本云淡风轻的陶方知立马就收了笑,那双招子几乎是死死盯在他背后那只黑手印上。
——燎痕。
*
寒春时节正是摆不脱冷的时候,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显得有些冷清,不过也是,今儿正是工作日,也都是上学日,没人才算正常吧?俞开搓着手臂缩了脖子照着名片上的地址往前走,直到拐弯抹角的走到一处朱门石墩子前,俞开茫然的看了看四周老旧的居民楼,怎么也想不到那高人会从哪里蹦出来。
他冷得有点受不了,也站得有点累了,就慢慢蹲下靠着石墩子,拿起名片往石墩子上怼:“oi大师,这是你不?”
“那当然不是我了!”一声笑声闯进来,俞开这才发现这人穿得比他还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从三亚回来,不过即使这样也挡不住那张脸的俊俏。
不对啊,俞开上上下下的将他看了个遍——没有道袍,没有摊子,没有桃木剑……该有的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个像样的高人模样都不装吗?!!
俞开看着那男人将墨镜抬到额头,活脱脱把小电驴甩成高级机车的架势,“上来,哥带你去摊位!”
俞开接过头盔忍不住问道:“既然你摊位不在这儿,为什么陶医生让我来这里找你?”
那男人并不回答他,反问道:“你是坐公交来的吧?”
“……是啊,怎么了?”
“陶方知没跟你说?你现在这情况得避着点儿人走,”那男人也不藏着什么,截了直当道:“你身上阴气重,不好再接触更多人……本来被影响身体估计走半路都得打抖,所以叫你换了个方便的途径过来,节省点体力。”
那男人嘀嘀咕咕说了许多他听不懂的话,大抵意思都是叫他不要怪陶方知,最后他们停在一个巷子里,那巷子修葺得古色古香,像是特意被用来充当古城吸引游客用的,但是架构得不怎么好,如今也不是旅游热季,便格外显得冷清。
那男人滴滴两声将小电驴锁好,“前些天城管查的严,搬了好几回才到的这儿,寻常客人都快找不着我了……对了,正事正事。”
他招呼着一脸一言难尽的俞开坐下,美滋滋的掏出一张二维码:“微信还是支付宝?扫码现金都行哦!”
“多少钱?”
“三百五。”说罢,那男人又从桌子底掏出一些檀木手串和黄符,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是新客,满三百送五十,怎样?很划算吧!”
也许是这男人除了一张出彩的脸其他毫无特别之处的缘故,俞开怎么看他怎么像那种半大的小伙子学不好走了歪路招摇撞骗,毫无可信度。
操,那医生不会是个托吧。
俞开屁股动了动,似乎有点坐立难安。
“可以……可以不要这些吗?”俞开有点肉疼的看着余额,攥紧手机脸色通红:“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是实习生,刚交了房租又看了病……还要吃饭,快没钱了。”
“也可以呀,”那男人爽快的应下,“不过卦金得先收五十,这是规矩,剩下的三百等我问出点情况再说。”
五十还算在心理预期内,俞开定了定神,满头大汗的看着那男人摸出三枚铜板,期望着能有什么结果,至少不要那么糊弄他。
若是再功亏一篑,他也实在没辙了。
那男人起卦,摇铜板,铜板落,咦了一声,将铜板捡起来,铜板落,男人觉得更奇怪了,于是他拿出书对比着看,放下,又再扔了一次。
不过很快,那男人言左右而顾其他的聊起家常来:“谈过恋爱没有?”
“还没有。”
“长这么大还没遇见喜欢的啊,”那男人开玩笑道,“开窍的太晚可是会孤寡一生的哦。”
“您还能算这个啊?”
“我能算的多了去了,不过准的我不说,不准的说多了容易有麻烦。”
“什么麻烦?”
“你想啊,有人来问我彩票中奖号码是多少,他花五十的钱找我许五百万的票!真的搞笑……于是我告诉他天机不可泄露,硬生生又从他手里抠了两百块,才随口乱蒙了几个数字,后来我连夜跑了,生怕他叫一帮人来砸我的摊子。”
“这也才两百五十块,”俞开笑了,“就不能多要点吗?要是我,我肯定张口就要五百一千的。”
“哎,”那男人摇摇头,“你晓得公安立案要多少钱不?一千到三千以上!我这已经是很亏本了!我这么年轻,我可不想吃牢饭。”
俞开好奇道:“你们能看见鬼吗?”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道:“好奇心不要那么重嘛,撞鬼难道是件好玩的事吗?看过那些猎人没有,远远的一杆枪瞄准树林也能打着鸟,百发百中从无遗漏,看不见也能捉到猎物,懂没?”
俞开恍然大悟:“所以你们也看不见,在学看不见也能捉到鬼的本事?”
“这样理解也可以,”男人敷衍了他几句,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立马从家常话的闲散状态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生辰八字我看看?”俞开递过写了东西的黄纸,那男人仅仅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那男人书也不看了,铜板也不摔了,认真的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冷的?”
“三天前。”俞开老老实实回答道。
然而那男人的下一个问题却驴头不对马嘴:“你是不是有一个哥哥?”
“没有,我爸妈很早就去世了,我从来都是一个人生活的。”
“是只有背后冷,还是全身冷?”
“有时候背后冷,有时候全身冷。”
“洗澡的时候有没有看过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伤痕之类的?”
俞开一头雾水的摇摇头。
“起来,转过去一下我看看。”那男人的语气很正经,全然没有了之前嘻嘻哈哈的模样。
俞开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过应当也只是看了一下,时间并没有耽搁很久,只是再度坐下来时,一枚铜板被人从指尖弹出正正砸中他的脖颈,一声不吭的晕倒趴在桌子上。
*
不知道过了多久,俞开悠悠转醒时摸了摸酸痛的脖颈和手臂,腿也已经麻了,一觉从中午睡到了傍晚,阴云破天荒地还出了点太阳,他摸了摸身上有些湿润的衣服,估摸着刚刚应该是下过雨。
对面那男人已经不见了,周围来来往往有了许多人,有的是下了班放了学的,有的是临近晚饭出来买菜的,还有三三两两结伴出来溜达逛街的年轻人。
有人骑着自行车呼啸着经过他身边,俞开艰难的摇了摇头,才想起来自己是来看神棍的。
“咳……咳咳……呸呸呸!”
短短几个小时不见,那年轻神棍恍若活像被人拖拽着从沙坑里揍了一顿,灰头土脸的抓着凳子腿直起身来坐回了俞开面前。
说来也怪,这人似乎累得日夜颠倒一般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抹了把脸疲惫道:“你这单收五百都亏了。”
“……啊?”
“算了,不怪你,”那年轻神棍摆了摆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你那个房子拜访一趟。”
他这话说得很奇怪,将拜访两个字说得很重,仿佛他要去见的不是俞开,而是俞开租的房子里另一个人。
“回吧回吧,时候也不早了,”年轻神棍开始赶他回家,“我这儿不留人吃饭,你早点回去,记得能扫公共单车扫单车,别往人多的地方走。”
俞开听了这话心里难受,但不说,只是灰溜溜的站起来准备回家。
“等一下,”那年轻神棍又叫住他,似乎用什么东西在他背后擦了擦,像是拂去一片灰尘一般不轻不重,将几张黄纸塞进他手中,语重心长道:“有总比没有好,至少留个东西给你。”
“我要用这个烧符水喝吗?”俞开有点莫名其妙。
“哎呀不是,你就揣心口,说不定有点用的。”年轻神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年头谁都不容易,能赚两个钱也够了,别太苛着自己,想吃什么就吃……记得带回来跟我一起分享!”
*
陶方知看了一眼门口的人,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头:“今天赚了多少?”
那个声音哈哈一笑:“连本带利亏了一千五。”
陶方知顿了顿,“你帮那孩子驱晦了?”
“驱什么晦,老子跟他后面的东西打了一架,平手,但是也没捞到一点好处。”
“活久见啊戚某人,你居然也做起慈善来了?”
“我戚止水什么时候不做慈善,老子可是青天白日第一大好人!”
“所以呢大好人,咱们今天晚上喝西北风去啊?”
“你这话说的………对了,你今天加不加班的?去慕容家搓一顿怎么样?”
陶方知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他们家又不是成天开宴,现在偷溜进去只能在后厨捞点残羹剩饭吃,要吃你吃,我不爱吃剩饭。”
“真挑剔,你怎么不自己做饭?蹭个饭还唧唧歪歪的,有的吃就行了,再且说,我们是客人,哪有让主人干出客人吃剩饭这等颜面扫地的事情来的?”
陶方知:“用你的脸一定扫得很干净。”
“而且扫的又不是一两次了。”
戚止水:“……”
“你可别忘了,慕容遇待你好,可不见得慕容家所有人都待你好,”陶方知穿起外套,慢条斯理的戴上手套,“你要吃剩饭就去吃,我去慕容遇房里吃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