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二子》红衣生香

8、寻儿记

　　深夜十一点，我孤独的坐在小区内游乐园的椅子上，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天空中有无数闪烁的星光，像无数个孩子明亮的眼睛在看着我。没有月亮，游乐园四周是长得茂密的树和一些高大的常绿植物，在昏暗的灯光映衬下，我坐在椅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刚才还不断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这一会儿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深秋季节，有丝丝的寒风袭来，我抱紧双肩，不禁打了两个寒战。监控就在我的头顶上，物业人员会观察到游乐园的任何风吹草动。但周围朦胧的景象总会给人带来恐惧感。

　　“熊孩子，去哪儿了？等找到他，非得教训一番不可”。我心里对二哥是恨透了，害得我在这里担惊害怕，还吃冷风。但转念一想，只要他不出事，坐着等他又何妨？

　　又过了一会儿，我下意识的掏出手机看了看，差一分钟就十一点一刻，迟迟不见二哥的影子，我只得向物业人员求救了。几个钟头前熙熙攘攘的大门口清净了下来，物业工作人员正兢兢业业的站立在大门口两边值班，看到我走来，随即招呼着：“有什么帮忙的吗？尊贵的业主”。

　　我定睛一看，是刚刚来的新人，怪不得说话这么客气。小区内物业人员和我都是很熟悉的，熟悉的人不会用客套的用语招呼业主。

　　我把找二哥的想法告诉了“新人”，他立即回到监控室给我翻看游乐园的监控。监控画面在一分钟一分钟的悄悄后退，当放到9:48分时，看到二哥和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小朋友离开游乐场，顺着小路向1号楼的方向走去。画面戛然而至。我和“新人”又找1号楼的监控，9：50分看到二哥和穿黑色外套的小朋友打打闹闹进入电梯。因为电梯内没有监控，至于二哥在几层楼下电梯就不得而知了。

　　正在和“新人”绞尽脑汁的搜索二哥的影子，正在大门口另一侧值班的物业人员小温叫了起来：“你儿子来了，来了……”。

　　我飞快走出监控室，看到二哥哭哭啼啼的跑来。一边跑一边说：“妈妈，我在咱的入户门外面等了你好久呢”。黑乎乎的小手揉着哭红的眼睛，原来白皙的小脸被一道道的黑色的泪痕涂的模糊不清。

　　我心中的怒气、怨气和担心交织在一起的多种情愫被二哥可怜的样子瞬间赶走，我苦苦等待的二哥原来也等待了我许多时间呢，我又有什么理由凶他呢？我把他搂在怀里，抚摸他小小的头颅，他瘦小的身子伏在我的怀里颤抖不已，他一定害怕极了，七八岁的孩子，还没有充分的安全感来承担困难，泪水是表达情感最直接的方式。二哥的哭声激发了原始的母爱，我的眼泪簌簌而下，孩子能平安的归来就是做母亲最大的幸福。

　　小区内没有一丝的声音，临街公路上偶尔传来汽车的鸣叫声，每一个窗口都透出温馨的光芒。我和二哥在昏暗的灯光下相互依偎着走向属于我们的单元楼，楼内一隅有属于我们明亮的灯光和温暖的房间，足可以慰藉母子二人疲惫的心灵。

　　和孩儿爸骑着自行车找遍了村子里的角角落落，就是不见大哥的身影。十几年前的农村，没有监控探头，没有微信群，只能自己和家人想办法找孩子。和周围的邻居询问都是摇头或是摆手，打电话给周围村落的亲戚，也都是一一回复“没有见到”。

　　大哥自四点五十放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钟头，在这段时间里，我和孩儿爸在巨大的惶恐不安中度过。他大约是五点十分进的家门，当时我正在和客户谈生意，看到他匆忙的喝了一口水，便和来找他的邻居家的星星出去了。我依然沉浸在业务之中，没有询问大哥去何处玩耍，想想一个八岁的孩子知道家庭地址和父母的手机号码，总不至于丢了吧!客户走后，我煮粥、炒菜、打扫店面的卫生，大哥已经忘到了九霄云外。直到七点多钟孩儿爸回家，询问大哥的作业，才恍然醒来，咦，大哥出去咋没有回来？赶快去邻居星星家找孩子，她妈妈也是不知两个孩子的踪迹。她还以为星星在我家和大哥玩耍呢？我和星星妈妈发动家人赶快去找。到池塘边、树林里、经常去玩的同学家一一进行查找和询问，但都没有下落。孩儿爸甚至在黑暗的树林里大声的呼叫大哥的名字，任凭声音怎么回荡，就是没有回声。急得我眼泪直流，终于体会到失去孩子的痛苦了。我和孩儿爸的心情低到了冰点，大哥到底去哪里了？难道会失踪？会遭遇不测？会被拐卖？……种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大哥真有了不测，我连死的心都有，孩子是我的命根呀!现在回想和客户谈生意的情景，真想抽自己两个耳光，没有了孩子，赚钱的意义何在？两个钟头过去了，一家人无功而返。星星一家人也是没有找到孩子，两家找孩子的人老老少少加起来足有十五人，共同商议下一步找孩子的办法。

　　我的脑际闪过一个念想，报警吧,现在只有警察的介入才会帮助两个家庭。正在商量报警的事，门店的皮帘子“哗啦”一响，大哥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妈，你看，我捉了五只知了猴”。大哥因为捉到了知了猴而两眼发光，小脸上溢着笑，双脚和裤腿上全是泥巴，但丝毫没有狼狈的神色。

　　我又惊又喜，孩子终于回来了，没有丢失没有拐卖没有受伤就是最好的事情，知了猴我才不稀罕呢，从小逮知了猴也是我的一大爱好。孩儿爸的性情可不像女人的性情温顺柔和，看到大哥进门的一刹那，飞起一脚踢向大哥，大哥没有防备，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吓得哇哇大哭。我把吾儿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全身仔细的查看，的确是毫发无损。我帮他擦眼泪，“你可知道一家人找了你两个个钟头，担心死了，你出了意外咋办。”

　　“和星星去西北地树林里找知了猴了，看到天黑了才想起回家。”大哥声音怯怯地，小声的说。

　　西北地的树林离家足有六里地，两家人都没有想到两个孩子竟然去了那个地方，而且乐不思蜀呢？

　　“作业不写，找什么知了猴，关禁闭去!”孩儿爸是军人出身，教育孩子一直是简单粗暴的。

　　“着什么急？孩子平安回家就好，吃饭。”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把粥和菜重新热好，端上餐桌，三口人可以安静的吃饭了。

　　看着对面坐着吃饭的大哥，我的思绪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期。我和大哥差不多的年龄时期也是爱捉知了猴。那时的村庄，还保留着原生态，村子外面四周全部是高大的树木，村内有三个大大的池塘。夏季，池塘内长满了芦苇。白天，鸭子和鹅在水中自由的游弋，女人在池塘边洗衣。傍晚时分，下地归来的男人带着自家的孩子在池塘里游泳，洗掉一身的疲惫。吃完晚饭，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倾巢而出，拿着马扎和蒲扇，在池塘边乘凉，互相聊着家常，不爱热闹的则在一边听评书。黑夜下，池塘四周是满满的故事。

　　傍晚也是孩子放学回家的时间，池塘边、树林里是我们的乐园。我和村里的小伙伴在池塘边上的树下找知了猴、捉蝈蝈，玩的不亦乐乎。那时候树多，知了猴也多。傍晚时分知了猴还没有爬上树，我就在树下找，有刚刚钻出泥土探出头来的，轻轻用手一挖，带着一身泥土的褐色知了猴就抓在了手中，它的爪子挣扎着，使出全身的力气想逃出我的手掌，我把这生命力顽强的东西放进我事先准备好的大瓶子里，任它在瓶子里怎么挣扎，也是无法逃脱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夕阳在西山完全消失，埋藏在泥土下的知了猴趁着夜色悄悄的爬上树，它们要用最短的时间进行蜕变，第二天就可以翱翔天空。我和村中的一群小伙伴约好每天捉不够五十只知了猴不许回家。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我们分散在池塘边、树林里和不同的区域之内分头寻找，有时候连续找三四个钟头才能实现目标。唯一回家晚的一次竟然到了夜里九点多，家人已经吃饭，母亲在等我回家。当我全身裹着泥巴走进家门，她一脸的惊讶，给我盛出饭，然后把满瓶的知了猴洗净，放在盆里，用盐水进行充分的浸泡。几十只知了猴在盐水内翻腾，试图逃脱盐水的扼杀，但却徒劳无功，十几分钟的后盆内完全没有了生命的迹象——明天它们将成为父亲的下酒菜。我静静的吃着饭，看着母亲熟练的操作这一切。我想母亲的心可真大，女儿自放学后就一直没有回家，四个钟头的时间没有一点消息，难道她就不出去找一找么？没有为她而担心么？或许贫困的生活和父亲喜怒无常的情绪已经让她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但爱孩子是一个女人的本能呀？——她或许知道女儿正在和小伙伴比赛捉知了猴的游戏吧。

　　知了猴我是爱捉不爱吃的，虽然它全身是宝。在城市的大饭店里知了猴是一种稀有的高蛋白动物，是餐桌上一道美食，但我总是拒绝买单，更没有勇气下口。它承载了我过去太多心酸的记忆。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爱捉知了猴的女孩已经变成了一个爱捉知了猴的男孩的妈妈。我看着拿着知了猴归来的儿子，和当年的我多么的相似。他大口的嚼着饭菜，满脸的幸福。爸爸飞起的一脚将成为他童年的记忆，可他的妈妈连有人踢她一脚的人都没有——这将是大哥永远的“爱的印记”。但他的知了猴才有妈妈的十分之一。而我再也不用踏着漆黑的夜路独自回家，少年时期一个胖胖的女孩拿着盛满知了猴的大瓶子孤独回家的背影已经被她儿子取代，这将成我终身的记忆。在那条漆黑的夜路上我学会了爱和被爱。

　　我重复着母亲用盐水浸泡知了猴的一连贯的动作，明天这五只知了猴经过油炸当作给儿子的奖励吧，他爱吃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