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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歧路寒月 该道一声再 ...

  •   谢棠仍在回想百晓生方才那些话,可他还有更想知道的事,这些事,却不能让萧裴煜知晓。

      他并非不信任这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少年,只是这个少年不该知道太多关于谢颜酌的事,蓝铭熙将萧裴煜推上了这条船,可谢棠不想让这条船再沉得更深。

      “萧裴煜。”谢棠朝他睨了一眼。

      萧裴煜正凑在案桌前,伸着脖子偷偷看那本古籍的封面,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缩了回来,“怎么了?”

      谢棠转过身看着他,见少年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汪没被搅浑的清水,他叹了口气,平淡地说:“你…先出去吧。”

      萧裴煜愣了一下,眉头渐渐皱起来,大为不满:“为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你为什么要排挤我?你最好说清楚了!”

      “不是排挤你。”谢棠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呢,去找慕青,让他给你些纸墨,你即刻传一封书信去齐王府,就说我们明日启程去那里。”

      “回京城?”萧裴煜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方才那点不悦转瞬就没了影踪,“你说要回京城?回齐王府?”

      “嗯。”

      “那我现在就去!”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谢棠,认真地说,“你可不许反悔。”

      谢棠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萧裴煜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最后连回音也听不见了。

      门关上之后,天机阁里只剩下三个人。

      百晓生坐在案桌后,铜色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看了看谢棠,又看了看黎念笙,最终垂下去,落在案上那盏灯上。

      黎念笙始终没有动,可他方才听见谢棠说要回去找那个人时,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远去…

      谢棠对他的态度在改变,他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醒来之后…

      那人待自己小心翼翼、不动声色的疏远,终究是在二人之间画了一条线,而谢棠始终站在线的那一边,不肯越过来,也不让自己越过去。

      谢棠似乎浑然未觉,他在心里将方才想问却被萧裴煜打断的那些话重新理了一遍,该问的还有很多,可百晓生许他三愿,他已经用了两愿…

      一个是问倒悬春,一个是问千尸阵,此刻细细想来,才发觉这两个问题问得太急,太草率了,若是放在从前,他绝不会这样轻易地浪费掉两次机会…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愿。

      谢棠将手撑在案桌上,微微前倾,灯火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本就幽深的眼睛映得更加莫测,他看着百晓生,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百晓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我是不是…”谢棠说了三个字,又停下来,他垂下眼睫,像是在思量更恰当的说法。

      最终,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我这样问…”

      “十年前那些事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盘?无殇冢,魔教,楼兰,还有药宗…这些人是怎么串在一起的?这背后,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些问题在天机阁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尖锐,谢棠知道,这密密麻麻的暗格里,一定有一格,名为“真相”。

      “这是许多个问题。”百晓生淡然开口。

      “你许我三愿,并不是三个问题。”谢棠说着,将双手抱在胸前,“这最后一愿…”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要你让我明白十年前那些事的来龙去脉,至于想说什么,说多说少,那是你的事。”

      百晓生沉默了很久,鬼面下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良久,鬼面下的双眼有了一丝笑意,不是嘲弄,是“你终于又像从前了”的感叹。

      “你倒是不吃亏。”他说。

      “跟你学的。”谢棠答。

      百晓生摇了摇头,声音放得缓了些:“你这么聪明,我说了那么多,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棠靠在石凳的靠背上,将手臂搭在案桌边缘,这个姿态比方才松弛了许多,他知道百晓生愿意说了,便不需要再绷着。

      “那可多了去了。”他笑着说,笑音落地,谢棠的眼神转而犀利起来,“比如林摧残,我就不大明白。”

      “林摧残。”百晓生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叩了一下,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叹息,又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被人提起的名字。

      谢棠看着他,等着…

      “无殇冢分为本家和分家…”百晓生回忆着那个令上界玄门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徐徐道:“本家家主宫凌悔,十二年前身死,十年前劫杀你的风烈是分家家主,宫凌悔死后,他才继承了无殇冢家主之位。”

      他顿了顿,意在强调:“林摧残是宫凌悔的义子。”

      谢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不曾知道这一层…

      “外界都说,十年前林摧残以身护风烈,挡住了你的最后一击,自己也葬身其中…”百晓生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但我不信。”

      谢棠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林摧残重情义,可他与风烈之间,谈不上什么情义…”说着,百晓生呼出一口气,姿态却十分笃定,他告诉谢棠:“江湖百晓生,只信他自己说的话。”

      谢棠想起那个雨夜,雨太大了,他谁都看不清,却仍记得林摧残的两断刀在雷电下闪着冷光,也记得自己最后一剑“琉璃诏天”打出之后,林摧残和风烈一起被吞没在那道剑光里…

      可如果那不是真的呢?

      “有没有可能,”谢棠缓缓开口,像是在试探一个自己都不敢确定的猜测,“早在十年之前,林摧残就已经被炼成了尸魁?”

      百晓生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只是看着谢棠,平静地开口:“待到千尸阵真正开启,迎尸神降世,那所谓的尸神,便是母魁,而母魁便是…”

      “第一个被炼做尸魁之人。”

      黎念笙默默听着,终于开了口,说:“我少时与林摧残交过手,那时的他,已是幽皇境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若说他被人强行炼成尸魁,那人的修为须远在他之上。”

      他顿了一下,剑眉擎起:“我想不出上界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隐世高手。”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谢棠接过他的话,目光落在百晓生脸上,“林摧残是自愿的。”

      百晓生依旧没有给出一个笃定的回答,他只是将目光从谢棠脸上移开,落在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暗格里,那些暗格里藏着无数的秘密,而林摧残的秘密,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你若想了解林摧残,”百晓生说,“不该来问我。”

      谢棠挑了挑眉。

      “青离剑仙,陆子谦,”百晓生吐出这个名字,“他知道的,比我多。”

      谢棠愣了一下,陆子谦,他是知道的,上界四位剑仙之一。

      青离剑仙,用的是一柄名为“青衣”的长剑,谢棠与他唯一一次见面,是在第一次抵御魔教东征的时候,陆子谦响应了尺诏,与诸多修士厮杀在最前线,那一战之后,谢棠对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觉得这人是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

      如今百晓生突然提起他,谢棠的第一反应是不解。

      “陆子谦?”谢棠有些不敢相信,问:“他与林摧残有什么干系?”

      百晓生将案上灯盏往桌心拨了拨,火光跳跃了一下,又稳定下来,接着,他徐徐开口,声音在灯火中显得有些遥远,他说:“他是无殇冢立派至今,唯一一个通过洗髓试炼,活着走出来的人,也是秘事罢了。”

      谢棠沉默了,洗髓试炼,他是听过的。

      那是无殇冢三年一次的试炼,有的人不愿做杀手,却被强行抓去了无殇冢,那洗髓试炼,是唯一能还他们自由的地方…

      立派多少年来,无殇冢又抓过多少人,只有一个人活着从洗髓试炼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是…陆子谦。

      谢棠靠在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桌边缘摩挲着,他想起陆子谦在抵御魔教时的那柄青衣剑,想起他在战后一个人坐在废墟上擦拭剑身的背影,那个人,是从无殇冢的血池里爬出来的,而他,竟从来不知…

      “既然陆子谦能从洗髓试炼里走出来,”黎念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思索:“林摧残为何不行?”

      谢棠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陆子谦虽是剑仙之一,但若论修为,幽皇境中无人可与林摧残匹敌,陆子谦能做到的事,林摧残会做不到?”

      百晓生看他们一眼,而后闭上了眼:“你怕是要去问他了。”

      “啧!”谢棠咂了咂嘴,将撑在案桌边的手收回来,靠回石凳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这年纪大了,架子也大了不少啊。”

      百晓生没有在意他的调侃,只是淡淡道:“我百晓堂也是有规矩的,许你三愿,你如今问了这么多,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谢棠微微翻了个白眼,但那点不悦很快就收了回去,他知道百晓生说的没错,他问的已经超出了三愿的范畴,百晓生能答的也都答了,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既如此,”他撑着案桌站起身,动作比方才利落了些,“那我就告辞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黎念笙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跟在谢棠身后,依旧是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百晓生的声音。

      “且慢。”

      谢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方才未尽之言,”百晓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可以给你答案。”

      谢棠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他在问最后一愿之前,确实有一个问题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问…

      “你不是楼兰寻找的圣子。”百晓生看穿了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之后再吐出来的,“倒悬春之毒,乃是引毒,于旁人,它只是一朵花,于体内本就有倒悬春之毒的人,它便是致命的引信…”

      谢棠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十年前,他们引你去寻倒悬春,想要你的命,但要开启千尸阵,圣子不能死。”

      “你不是他们的圣子…”百晓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下言:“你是他们欲除之而后快的棋子。”

      天机阁里骤然安静下来,长明灯的火苗纹丝不动,将阁中三人的影子死死钉在墙上,黎念笙站在谢棠身后,看见他的肩头几不可察地沉了一沉,又缓缓抬起来。

      谢棠感到身后那道目光沉了一瞬,无声无息,却一直在往下坠,他知道黎念笙在看自己,可他没有回头,

      “谢了。”他只是说了这两个字,便推门走了出去。

      黎念笙跟在他身后,甬道很长,两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将二人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走出百晓堂的地面出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将荒山的轮廓照得冷冷清清的,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将谢棠的衣袍吹得微微翻卷。

      慕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洞口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谢棠的目光越向远处,月光下,两条岔路躺在那里,一条向南,一条向北。

      他想起那笔算不完的帐,算到最后,他想,该与黎念笙,道一声“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歧路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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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由于胚胎时期写的存稿实在太不堪入目,感觉是华佗再世都拯救不了的程度呢哈哈…这本就随缘更吧唉 隔壁有完结古耽权谋阔以欣赏!《惜樽空》 正儿八经的下一本《越界》 暗恋文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