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倒悬春色 不是蓬莱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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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晓堂的天机阁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长明灯在燃烧，灯焰青白，火苗一动不动，像是被时间凝固住了。
阁中无窗，亦没有风，没有风，便没有声音，四面石壁上的暗格密密麻麻，里头的书册卷轴沉默地立着，像无数双沉睡的眼睛。
谢棠靠坐在石榻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仍是双目紧闭，他的脸色在青白的灯火下几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什么血色。
黎念笙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谢棠的手被他握在掌中，掌心相贴，真气缓缓渡入……
他闭着眼，将神识沉入那股送出的真气中，随着它一起流进谢棠的身体，气海深处千疮百孔，像一只被摔碎后又勉强粘合的瓷碗，每一道裂痕都清晰可见…
而在这些破碎的缝隙里，盘踞着一股阴寒的气息，不像是外来入侵的毒，更像是长在骨血里的东西，根深蒂固，与这具身体早已分不清彼此，此刻这股阴毒正在气海深处翻涌，疯狂地撞击着四周的壁垒，试图冲破最后一道防线。
黎念笙将真气推进得更深了一些，用自己的内力去包裹那些肆虐的毒，将自己的真气凝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封在谢棠气海四周，以求护他周全…
闻名天下的百晓生就立在丈许之外，铜色的獠牙鬼面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有上前，只是在角落里那朵骨语花上停了一瞬目光，旋即抬手，一道极细的真气从指尖弹出，击中花瓣。
下一刻，那妖艳的红花无火自燃，猩红的花瓣在青色的火焰中卷曲、焦黑、化灰…
石室里，黎念笙将真气又送了一重过去，感觉到谢棠体内的寒气在压制下暂时安静下来，这才缓缓收回手，将谢棠的手腕轻轻放回他膝上，他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湿透。
黎念笙的目光重新落回谢棠脸上，其实，十年前他闭关时，曾在入定的某个瞬间感知到外界有一股极其剧烈的灵力震荡，像是两颗陨星在半空中相撞，扩散开的余波连他设下的结界都震颤了…
闭关亦是自锁，他以为是天象，那时他没有在意，修行亦不能终止，直到他出关才知道，那是谢颜酌的最后一道剑意，是朱颜辞镜在这世上最后一现，那一剑之后，谢颜酌就从这世上消失了…
他错过了那一刻，也错过了整整十年…
如果那时他没有闭关，如果那时他就在谢颜酌身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黎念笙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躺在他身旁的这个人，一身修为只剩残渣，连活着都需要靠别人的内力维系，可他的脉搏还在跳动，不管有多微弱，都是他活着的证明，这就够了。
百晓生将一卷干净的棉布递过来，黎念笙接过，只是擦了擦冒着冷汗的额头，没有说话。
“镜玄尊者这一下，耗了不少真气。”百晓生语调平淡，对于旁人的执念，他并不置喙。
“我无碍。”黎念笙答着，看着谢棠的面色在灯火下一点一点地回温，一直紧绷的面容才放松了些许。
“他体内那毒，”他问，声音有些哑，“听他说是与生俱来，可当真？”
百晓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该不该说，又像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最终他只是回答：“不是与生俱来的，只是在很早，便被人种下。”
黎念笙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很早，有多早？
十年前，这毒已在十八岁的谢颜酌体内积累了十八年，那便是出生那一刻起，这场棋局就开始了…
他不是被人推进深渊的，他是被养在深渊里的…
谢棠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他下意识往后一缩，后脑差点撞上石壁，被一只手及时垫住。
那只手是萧裴煜的，少年不知在榻边守了多久，看见他醒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一尾搁浅的鱼。
“呦，病秧子终于醒了？”萧裴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压不住的庆幸。
谢棠没搭理他，他偏过头，打量四周，石室不大，四面是粗砺的石壁，案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粗陶茶杯，灯芯已烧短，火苗无精打采地跳着。
这不是客栈，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地方。
“猜猜咱们现在在哪儿？”萧裴煜憋了一肚子话，见他没问，自己先忍不住了，“你也别猜了，那慕青，还真是百晓生的弟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是真的百晓堂！”
谢棠听着他滔滔不绝，只觉吵闹，只能撑着身子坐起来，他本以为会感到那种熟悉的、毒发后被掏空的虚弱，可意外的是，除了手脚还有些发软，身体竟比预期中好了太多。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处的隐痛已消退大半，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闷胀。
谢棠太了解那股毒发作后的代价，听着那无面仙的意思，这一次是非要自己死不可，但自己却仍活着，身子还恢复到了这种程度，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种可能…
“黎念笙呢？”他问。
萧裴煜一愣，没料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下意识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他…在外面，跟百晓生前辈说话呢。”
谢棠沉默了片刻，他还想问什么，石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黎念笙走在前，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热气从碗沿袅袅升起，在青色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他身后跟着一个戴铜色鬼面的人，宽大的道袍掩住身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谢棠的目光掠过黎念笙端着碗的手，落在他脸上…
黎念笙的脸色不算太差，但不差本身就不对了。
到了从圣这个境界，这个人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疲惫，可谢棠此刻他的唇色竟比平时淡了一分，这一分足以让谢棠知道，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黎念笙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感觉怎么样？”黎念笙走到榻边，将药碗放在案上，站着看他，亦自然的握住他发冷的手。
“我死不了。”谢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目光却在他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你看着，倒是不太妙。”
黎念笙没有顺着他的目光去确认什么，只是淡淡道：“我无碍。”
谢棠听着他的说辞，没有拆穿，他只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算出来的数字却让他不敢再往下想。
然后，他将黎念笙握着他的那只手轻轻抽了回去。
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换了一个姿势，黎念笙的手掌却在空中停了一瞬，最终缓缓垂回身侧，谢棠不再看他，目光已转向一旁戴铜面具的人。
百晓生站在那里，铜色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
“不好意思了，”谢棠重新拾掇起那漫不经心的模样，笑意漫过眼底，“故人重逢，我好像有些太狼狈了。”
百晓生看着榻上这个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倦意的人，记忆里那个站在溪边，拿着一柄借来的剑，笑得张扬又肆意的少年，与眼前之人，实在重合不起来…
一个恣意张扬，锋芒毕露，仿佛天下无事不可为，一个收敛了所有棱角，成了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混子，连活着都要靠别人的真气吊着…
“还活着，”百晓生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已经是你的本事了。”
谢棠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不是在夸，而是在叹，叹一个曾经站在上界最高处的人，如今只能以“还活着”作为对自己的评价。
“你若是如此说，”他微微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故人，“那么便说明，我来对地方了。”
“当年你许诺我三愿，可还算数？”
百晓生看了他片刻，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然后他点了点头：“自然。”
百晓堂总堂的天机阁，比谢棠想象中要大得多，四面墙壁被凿成密密麻麻的暗格，每一个暗格里都封存着一卷书册或一枚玉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这面墙，是由无数个秘密砌成的。
阁中没有窗户，只有几盏长明灯嵌在墙上，光线柔和，将每一个暗格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慕青被吩咐守在门外，关门时还想说什么，被百晓生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谢棠站在阁中央，黎念笙在他身后不远处，萧裴煜则仰头打量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暗格，嘴里轻念着“这么多东西，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百晓生走到案桌后坐下，将一盏灯移到桌角，抬手示意几人坐下，石凳上没有铺垫，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让人清醒了几分。
谢棠落座后没有急着开口，反而笑道：“这大名鼎鼎的天机阁也不过如此嘛，回头，我也给云台司翻修一下。”
闻言，百晓生道：“云台司司主也有求教我百晓堂的时候，倒也是稀奇。”
“诶！”谢棠咂了咂嘴，“你这年岁大了，气量倒是小了？”
百晓生摇摇头，开门见山道：“你要问，便问吧。”
谢棠这才稍稍正色，正想着把那骨语花拿出来瞧瞧，一顿摸索却不见其踪影，便听得百晓生淡然道：“你若是在找那朵花，我已毁了。”
谢棠眉头一皱：“为何？此花难道不是蓬莱仙草，不是良药？”
百晓生侧头望着他，询问：“你想好了，这是你的第一愿？”
若是换做往常，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定要好好斟酌，可谢棠此时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笃定地点了点头：“是。”
百晓生沉默良久，长到谢棠的手指在膝上忍不住蜷了蜷，等待的面容看似冷静，内里却已是波涛汹涌。
然后，百晓生开口了…
“这不是蓬莱仙草，也不叫骨语花…”声音起伏平淡，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判词，他说：“这是魔教圣物，至毒之花…”
“它真正的名字叫…”百晓生一顿，望着谢棠，一字一顿，吐出下言：“倒…悬…春。”
语毕，他继而望着谢棠，他以为会看见他的失控，他的暴怒，却什么也没有…
谢棠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甚至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变化，他太平静了，可他脑子里有一根弦，在这一刻断了。
蓬莱仙草，是药宗的人亲口告诉他的，那个人是师姐信任的医者，他用了一整个冬天为师姐调制药方，在生死危机时给他一线希望，告诉他只有蓬莱仙草能救姜清妩的命…
可现在，百晓生却告诉他，那不是仙草，是魔教圣物，是至毒之花…
那他当年去蓬莱，究竟是为了谁取的？
那一夜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而至，无殇冢家主风烈那一掌勾魂夺魄，林摧残的两断刀，还有那个站在远处、一击震碎了他最后防线的黑袍老者…
如果骨语花本就是魔教的东西，那他从出发去蓬莱的那一刻，就已经走进了别人的陷阱…
谢颜酌以为自己是去抢时间，去救人，殊不知每一步都踩在别人为他铺好的路上，甚至为此，错过了魔教的东征大战…
谢棠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像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只是在涟漪尚未荡开时便被他强行压平，他掐住自己的膝头，指节发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样啊…”他只是这么说了一句，自言自语。
黎念笙在他身后，感觉到那人细微的颤栗，看着他强自镇定的侧脸，将目光移向百晓生，问：“尸魁之事，可与月引梭有关？”
百晓生便又问：“第二个问题，是第二愿？”
谢棠此时也无心再调侃，只是点头。
百晓生会意，像在斟酌该从何说起，又像在掂量某些话说出来之后的分量，一时间，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良久，百晓生才吐出三个字：“千尸阵。”
话音落下，他起身，长袖一挥，左侧墙壁上一个不显眼的暗格悄然洞开，一本古籍从暗格中缓缓飞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稳稳落在谢棠面前的案桌上。
书册不厚，封皮不知用什么兽皮制成，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封面上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烫着四个暗金色的小字，字迹古拙，是…
楼兰诡术…
“不寐天…”谢棠呢喃着，而后打开书册，第一页只写了两个字，笔锋凌厉，却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圣子？”谢棠望着百晓生，有些疑惑。
“楼兰诡术有言，至毒淬炼而生者为圣，以圣子之血为引，以五行之灵养虫，迎尸神降世，螟蛉一曲御尸，天下白骨皆可为兵，谓之…”
“…尸魁。”
这一串的说辞，连在一起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翻页的手指顿住了，目光死死锁在那句“以五行之灵养虫”上，只觉全身冰冷…
太初五剑，正是…五行之剑！
扶摇为土，明华为金，琼雪为水，月引梭为木，凤囚凰为火…
这五把剑，岂非正式他们在寻找的五行之灵？
“楼兰修士曾经凭借千尸阵统一过上界，”百晓生缓缓开口，说起那段太过久远的故事，“后来秘术失传，楼兰势微，被逐出上界，在下界中的威望也比不过中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古籍上，“但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楼兰用来统一上界的秘术，就是这炼尸之术。”
他转向谢棠，似乎已经预见到对方会如何反应，淡然道：“我言尽于此，你应当明白，太初五剑，就是最强的五行之灵。”
谢棠握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着头，看着翻开的书页上那些模糊的字迹，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还没有入江湖的时候，师父说五行之灵合天地之气，当为最强之剑，而后他入了江湖，觉得最强的剑才配得上他一身武脉…
他亲手打造了月引梭，从名剑山庄拿下凤囚凰，又费尽心力寻来扶摇、明华、琼雪…
他将它们视为半身，视为自己立于巅峰的证明，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费尽心血集齐的五柄剑，不过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他的呼吸又乱了一瞬，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压下去，只是将那口气缓缓吐出，像把胸口那根刺，一点一点地吸进去。
萧裴煜凑过来，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些晦涩的文字，眉头皱成一团，看了半天，思索着开口：“晚辈并不是想否认，只是太初五剑中除了月引梭是谢颜酌亲手锻造，凤囚凰是天下第一名剑，其余三剑在被誉为太初五剑之前，可…没有这么大名气。”
“就说，至寒之剑，这…怎么排…”他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也应当是昀霜剑仙的琳琅雪才对，那琳琅雪可是天下名剑谱排第四的名剑！”
百晓生看向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像一个老先生在看一个终于开窍的学生。
“小兄弟说得不错，”百晓生点了点头，“但你方才也说，其余三剑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它们是太初五剑的一部分，而太初五剑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它们的主人是谢颜酌…”
“从圣第一人，这五柄剑跟随他多年，染上了从圣者的气息，每一柄都被蕴养到了极致，至此，世间再没有比这五柄剑更强的五行之灵。”
萧裴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不是剑本身有多强，是用剑的人太强了，强到连剑都被他养出了灵性，养成了世间独一无二的神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感到惋惜，谢颜酌都死了，死后，他的剑，还要被如此糟蹋…
石室里又安静下来，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几株被风吹动的芦苇。
谢棠将书册合上，放在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想不到魔教还有这番心思，”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自嘲笑，“十年布局，如此大费周章，竟将谢颜酌也算计在内。”
他在笑谢颜酌傻，也在笑自己天真。
自以为站在最高处俯瞰天下，却不知从一出生就被人盯上，算进了棋局里…
什么天生武脉，什么天纵奇才，不过是一颗被养了十八年的棋子，等着在最合适的时候被推进最深的深渊……
还有时间么，谢棠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灵台破碎后，这双手，连剑都握不稳了…
就在这时，萧裴煜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又急又亮，把几个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我想起来了！”他皱着眉，眼睛死死盯着那本古籍的封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当朝的太子妃，是从楼兰来的和亲公主，她一嫁过来，太子就不行了，私底下，旁人都说，她克夫呢…”
他说完便顿住了，等着众人的反应。
萧裴煜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与此同时，另一段记忆也无声地浮上来，当朝太子，十年前病重，太医束手无策，天子广求圣贤，至今也只是勉强吊着一口气，算半个死人，而楼兰公主来和亲，恰好也是十年前…
十年前…
倒悬春，千尸阵，太初五剑，魔教东征，太子病重，楼兰和亲…
所有的线都在“十年前”这个节点上绞在了一起，像一根缓缓收紧的绞索，而绞索的中央，绑着的正是此刻坐在此地的人…
棋局已经铺开，谁都退不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倒悬春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