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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欲来 把衣服脱了 ...

  •   “一万两…黄金。”

      谢棠把这话撂出去,便不再开口。

      屏风外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这句毫无起伏的话,却字字清晰地落进钱员外耳中,砸得他心口一沉。

      隔着素绢屏风,他只能瞧见一道影影绰绰的青衫轮廓,那人斜倚窗边,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几,目光落在窗外人头攒动的街道,仿佛谈论的不是万两黄金的买卖,只是窗外寻常一景。

      青州最繁华的长街尽头,有座闹中取静的三层楼阁。

      黑檀匾额上,“云台司”三个字银钩铁画,笔锋里藏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锐气,门前无车马喧嚣,只有两盏素纱灯笼在秋风里轻轻摇晃,照亮石阶上几片刚落下的梧桐叶。

      楼阁二层,钱员外捏紧了袖中的银票,他不是没见识的土财主,求玄门仙长办事,花点银子算不得什么,可眼前这座六扇的檀木屏风,还有屏风后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却让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闯错了地方的乡下人。

      他喉结滚动:“谢司主…当真能解我心中之惑?”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那语调却自信万分。

      “钱员外是常州首富,不是三岁稚童。”屏风后,谢棠弯着眼说笑,“我云台司能与百晓堂齐名,靠的可不是空口白话。”

      谢棠依旧漫不经心,尾音却染上几分压迫的意味,懒懒说道:“你要问‘尸傀’之源,这便是价,钱货两讫,消息给你,银子,归我。”

      钱员外额角渗出冷汗,尸傀之祸,扎在他心里已经月余,起初只是商队伙计在酒桌上听来的闲话,说金陵城外乱葬岗,夜里常有黑影晃荡,形如鬼魅,刀砍不进,火烧不燃。

      他没当真。

      直到半月前,他独子外出经商,至今杳无音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唯恐已卷入这邪祟之事,一万两黄金虽巨,但若能换得一线线索……

      “司主…”钱员外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叠金票拍在面前的黄花梨方几上,“钱某愿买!只求司主给句准话,这尸魁,到底是什么东西?又从何而来?”

      “好!”屏风后传来清脆的击掌声。

      那道青衫身影终于动了,谢棠绕过屏风,懒洋洋地走出来。

      钱员外第一次看清这位云台司主的模样。

      很年轻…

      看起来不至三十,穿着一身华丽的淡青色直裰,可脸上却没什么血色,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仿佛世间万事都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近到玄门正派,远到皇亲国戚,无数豪绅权贵,捧着真金白银,求他一句话。

      “钱员外果真爽快。”谢棠把那叠金票拢进袖中,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去后堂藏珍阁,自己挑件古玩带走,你要的答案,就在其中。”

      话音方落,窗外长街便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云台司门外。

      谢棠侧头看了一眼,目光顿住。

      那是一辆通体鎏金的马车,四匹拉车的白马,毛色如雪,没有一丝杂色,马车四角悬着青玉铃铛,风过无声,车辕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车夫,低垂着头,仿佛与身下的木头融为一体。

      没有其余的护卫,也没有多的仆从。

      整个大齐,能有这般排场的,不超过一只手。

      “钱员外,”谢棠开口,目光却仍落在窗外那辆马车上,“今日我有贵客,你的交易既已定了,便去后堂‘藏珍阁’,自己挑件东西带走。”

      他说完,不等钱员外反应,径自走向通往内室的月亮门。

      钱员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在灰衣侍者的示意下,惴惴不安地转向后堂,走过月亮门时,迎面走来两人…

      一人身着月白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却覆着长长的帷帽,虽看不清全貌,但那通身清冷疏离的气度,已让他为之一窒。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跟着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一身烈烈红衣,眉眼明亮跳脱,腰间悬着一柄赤色长剑,剑鞘隐有流火纹路。

      钱员外一愣,只怕是哪方贵人,不敢再多看。

      而接待这位贵客的雅室却过分简陋,唯有一榻,一几,两把椅子。

      靠墙的多宝格空了大半,只零星摆着几件看不出年代的旧物,窗边小几上,白瓷瓶里插着枝将谢未谢的木芙蓉,瓣缘已卷了枯边。

      贵客却浑不在意,自顾摘了帷帽,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王爷来早了半月。”谢棠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冷透的茶。

      他抬起头,看了蓝铭熙一眼。

      若论样貌,此人生得极为俊朗,眉峰如剑,眼若寒星,只是那眼神太沉,像结了冰的深潭,所有的情绪都冻在底下,半点不透。

      谢棠垂下眼,喝了口冷茶。

      他厌恶这样的人…

      “金陵城名剑山庄的拜帖,半月前便该送到你手上…”蓝铭熙的声音也冷,“你未曾呈报。”

      谢大司主吃软不吃硬,无论何等落魄,他就是不喜欢别人对他居高临下,闻言,便也没了周旋的兴致,偏偏还弯起眼笑了:“呈报?”

      他尾音拖得有些长,语气倦怠得很:“我呈不呈报,王爷不也了如指掌么?”

      “云台司上下,除了我这空头阁主,还有谁不是王爷的眼睛?”

      蓝铭熙不答,只将手中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轻微一响。

      “你也不必生气,”蓝铭熙开口,算不得求和,“算算日子,你最多还有三月。”

      谢棠闻言一顿,心道这人还是玩不起,净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

      他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片刻后,把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把外衣脱了。”

      蓝铭熙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看他。

      “噗!”谢棠差点就把这口茶喷在他脸上了…

      外头露出半个脑袋偷听的红衣少年,听见这话,将那半个脑袋也缩了回去。

      难怪这位当朝七皇子每月都要来这云台司走一趟,十年来风雨无阻,合着…这里真养着他的外室呢?

      少年咂咂嘴,颇为不解,养外室不稀奇,奇的是,这外室,怎么是个男人?

      已被旁人肖想成“外室”的谢大司主对此事分毫不知,只是对于蓝铭熙这样的要求,他实在有些放不下脸。

      “王爷,”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管得未免太宽了吧?”

      蓝铭熙抬起眼:“你是要本王替你脱?”

      “……”谢棠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背对着蓝铭熙,解开腰带,褪去外衣。

      苍白的脊背裸露在空气中,蓝铭熙的目光落上去,顿住了。

      谢棠脸生得好看,身上却伤痕累累,从后心开始,一道道隐约可见的青紫色的纹路蜿蜒而下,像冬日窗棂上的霜花,顺着经络的走向,爬满了整个脊背。

      这是寒气入骨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月圆之夜留下的……

      蓝铭熙的视线沿着那些纹路上移,落在谢棠的左肩。

      那里有一圈淡淡的齿痕,不是新伤,已经长成了浅白色的疤,但依然能看出咬得有多深。

      蓝铭熙沉默了一瞬,沉默中,他竟跨出一步。

      一只手探过来,指间带着的热气侵袭过来,谢棠在被触碰到的前一刻披回了外衣。

      伸出的手顿在空中,无处可去,谢棠却只顾自己整理着衣衫,蓝铭熙只得作罢。

      谢棠系好腰带,转回身,坐回原位。

      “你救我一命,我未曾忘怀。”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我比谁都清楚,这命是借来的,用一天,少一天…

      所以,你要我做的事,我从未怠慢,只是…”

      他抬起眼,看着蓝铭熙。

      “有些事,急不得。”

      蓝铭熙盯着他,片刻后,忽然道:“萧裴煜。”

      躲在门口的红衣少年一个激灵:“在!”

      “从今日起,你跟着谢司主,拜他为师…”蓝铭熙的声音不容置疑,“他去哪儿,你去哪儿,他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萧裴煜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谢棠,谢棠也抬起了眼,只是匆匆瞥了这少年一眼。

      如果没猜错,这个被蓝铭熙选中的人,就是镇西侯的独子,萧裴煜。

      “王爷,”他缓缓开口,“镇西侯府的独子,跟着我这么一个朝不保夕的人,怕是委屈了。”

      “委屈?”蓝铭熙扯了扯嘴角,笑容里褪去了仅有的恻隐之心,“谢棠,你应当明白,本王花费十年时间,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为的是什么。”

      内室骤然寂静。

      窗外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影,那枝木芙蓉彻底蔫了,一片枯瓣飘落,悄无声息。

      “本王要你…,”蓝铭熙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人心上,“再培养出一个…”

      “谢…颜…酌!”

      再次听见这个名字,谢棠不曾察觉,他的指尖都在颤抖…

      谢颜酌…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人当面提起了…

      那年的金陵论剑,冠绝榜昭告天下时,百晓生亲口定名:“武道有境,名曰从圣,从圣之始,尊称‘太初’,谢氏颜酌,当世唯一。”

      那个十六岁入开辟从圣之境,执掌碧海潮生阁,一剑镇九州的“太初仙君”,那个曾让整个玄门仰望、又在他死后迅速被遗忘的传奇……

      “王爷说笑了,”谢棠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谢颜酌已经死了十年,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谢颜酌。”

      “会有的,”蓝铭熙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谢棠:“江湖太大了,朝廷的兵马踏不进去,朝廷的法令也管不到那里,可江湖里藏着的力量,却能左右天下的格局…

      十年前,谢颜酌能做到的事,十年后,本王要有人能做得更好。”

      谢棠沉默了很久,才瞥了少年一眼,萧裴煜站得笔直,一脸兴奋,就差把“闯荡江湖”四个字写在脸上。

      谢棠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火候未到,硬推上去,是送死。”

      “那就教。”蓝铭熙声音沉了几分,“谢棠,此时此刻,他已经是你的徒弟了。”

      室内又静了一瞬,萧裴煜眼看这所谓的谢大司主还不愿意,有些傲娇动了动脚。

      谢棠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才无奈妥协:“你要我如何教?”

      “让他去金陵。”蓝铭熙一字一顿,“名剑山庄的擂台,我要他站上去…不能输得太难看。”

      “只是‘不能输得太难看’?”谢棠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诮。

      “第一步而已,”蓝铭熙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谢棠,你比谁都清楚,玄门需要新人,他是镇西侯的独子,天赋、身份、年纪,都合适。”

      “他才十六。”谢棠的声音冷了下去,似乎有几分不忍。

      “谢颜酌名动天下时,也不过十六。”蓝铭熙望着眼前的谢棠,幽幽道:“可惜,他已经死了十年。”

      “死人,就该好好待在坟里,活人,总要往前看。”

      他盯着谢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一字一顿问:“你说,是也不是?”

      谢棠没有回答,话已至此,争论无义…

      风起了。

      石阶上的梧桐叶被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

      谢棠收回目光,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不管多少年,不得不承认,不管落魄了多久,他还是不喜欢这受制于人的滋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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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隔壁有完结古耽《惜樽空》,也阔以康康哦!!《惜樽空》 捧上一口暗恋文学《越界》—— 一场蓄谋已久的暗恋,你以为的巧合都是我的精心谋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