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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1 ...

  •   1989年。

      那个时候的可可西里,黄沙遍布,嘴张着都能吃饱了沙,到了夜晚,全是鬼哭狼嚎的声音。

      当地人说是鬼魂的声音。

      外地人说是风吹过山丘的声音。

      可可西里还没有成立一个保护站,偷羊贼拿着把猎枪什么也不怕,晚上鬼哭狼嚎的声音少了很多,四面八方全是枪声。

      很多人自发主动去保护,去守护他们的土地。

      不过那个时候都是本地人,偷羊贼跪下求个饶,再诉个苦就能活下去。

      因此,偷羊贼没少,保护者少了不少。

      岳砺锋是第一个来这的汉族人,他是退伍军,身上一股子血气,敢冲也敢拼。

      他到可可西里几个月,抓了很多偷羊贼,被他抓住的偷羊贼,从来都没有放走过,全部被他一枪送走。

      死在草原上的人很多,上头下了命令,他们没有决定人生死的权利,就只好抓回来,让上面对他们做判以决定。

      押送回市里时,总有人想跑,跑了,岳砺锋也能爬山涉水把人追回来。

      他曾放话,他抓到的贼,就没能从他手底下跑了的道理。

      可可西里的每个角落都有岳砺锋走过的脚印。

      1991年,是季林第一次到可可西里。

      也是那一年,季林被军校录取,他的老师说他身板轻,到了军校只有垫底的份。

      于是他趁着暑假跑到可可西里来磨炼。

      他很喜欢岳砺锋身上的狠劲,开了句玩笑话,岳砺锋带他就是他师父咯?

      岳砺锋可看不起季林那个小身板,他嘲笑季林能坚持下来,并第二年再来这,他会考虑收季林为徒弟。

      季林傲啊,特别傲,他不服,他觉得自己不比任何人怂。

      第二年暑假,他来了。

      岳砺锋信守承诺收下季林,教他军校从未教过的备战知识,真是真枪实弹的知识。

      季林是他唯一的徒弟,他很用心的在教季林。季林识路探路的本事都是从岳砺锋身上学来的。

      何青刚、乔伟还有刘华新就是在季林来的第二年来的,都是退伍军来的。

      说起来,他们年纪比季林大,来得却比季林晚,

      有了岳砺锋和更多人的加入,可可西里安静不少。

      但还有一伙人在肆意捕杀藏羚羊。

      进个山,满地的尸骨,满地的血河,黄灿灿的沙漠到处都是碎肉与血雨。

      大片乌鸦踩在尸骨上啄肉。

      他们驱散乌鸦将尸骨堆积在一起,乌鸦飞走一会,又飞回来继续啄肉。

      火升起,它们怕火,不敢上前,所以只能蹲在一旁歪头看着。

      他们五个人站在火堆旁,看着藏羚羊的尸骨被火慢慢吞噬。

      岳砺锋问:“多少头?”

      “六百五十八头。”刘华新用旁边的草蹭干净手上的血迹。

      岳砺锋舔着起皮的嘴唇,说:“继续追。”

      这么多的数量,他们跑不了多远。

      他们顺着车痕迹一路追。

      国家不让打猎,猎户就穷,有了一条赚快钱的路,肯定要拼命抓紧赚钱的路。

      毕竟忙碌三个月,倒卖皮子的钱能吃好几年。

      “乌鸦”就是那种人,他们年年都要在5~7月份进山,一旦错过这三个月,他们就会再次消失。

      雪山、沼泽、沙漠、戈壁滩、流沙、草原,他们都追过,可始终追不到“乌鸦”那伙人。

      “乌鸦”里的人全是本地猎户,熟悉路又熟悉藏羚羊会躲在哪,等他们赶到,见到的依旧是满地红。

      岳砺锋这么厉害的人都抓不住他们。

      他们就在外面潇洒了五年,钱挥霍完又继续进山。

      1994年,季林从军校毕业,彻底加入管护者的工作。

      同年,“乌鸦”里的有个人落网,获得他们躲藏的位置,开始全力抓捕。

      他们人精,早就在人被抓的时候就跑了,也就扑了个空。

      1996年,是季林追“乌鸦”的第五年,他们终于追到了一点羽毛。

      不过,出了意外。

      他们低估了人性,杀红了眼的猎户连人都能下手。

      他们被分为好几组去追人。

      岳砺锋带着季林,何青刚带着乔伟,刘华新就跟多吉和才让分三路追。

      岳砺锋到底是经验丰富,他比其他两组先追到“乌鸦”。

      岳砺锋本想跟他们好好谈判,跟他们回去,是还能活的。

      进去活着哪有外面活着舒服,命这个东西还是要掌握在自己心里才安心。

      于是,“乌鸦”的人一句话不说就是干。

      两个人打不过五个人,岳砺锋和季林被他们逮住。

      等何青刚他们赶到时,地上躺着不见人样的岳砺锋,季林却不见踪影。

      岳砺锋都死了,他们觉得季林跟岳砺锋一样,也死了。

      死在黄沙中,肉被乌鸦啄了,白骨埋进土里,内脏可能掉在哪个山谷里腐朽。

      他们给人办了追悼会。

      岳砺锋的母亲范文芳,听到岳砺锋死了,哭瞎了眼,人也疯了。

      他们想把她送出青海,她一出青海就闹腾,她不愿意离开青海。

      季林的爸妈早死了,就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面。

      偷羊贼躲了,可可西里短暂平静下来。

      一个月后,季林满身血出现在他们面前,他露出笑容对他们说:“我找到他们的头目。”

      说到这,何青刚却突然笑出声,他低下头笑了会,然后跟楚行舟说:“你知道那个笑有多恐怖吗?”

      楚行舟去看站在旁边的其他人,他们在何青刚说之前的事就来了,他们站在那沉默听着。

      楚行舟说:“笑有什么恐怖的?”

      苦笑?痛苦的笑?悲愤的笑?好像都不值得说恐怖。

      何青刚抬手又落下说:“特别恐怖。”

      季林浑身是血,身上没一块好肉,他不是笑着跟他们说,而是他说不清楚话,只能张大嘴巴出声。

      所以,他们看见季林的牙齿被人拔了,全拔了,一颗不剩,说一句话都要流半天血。

      血啊,呼哧啦黑的往下流,给人的感觉是血河中爬出来。

      楚行舟握住自己颤抖的手问何青刚:“我之前看到他们脖子上带的那个装饰品,是季林的牙齿?”

      何青刚点头说:“还有岳砺锋的牙齿,他们把牙齿戴在身上,就是为了警示季林。”

      楚行舟看那个巴昂不是真的想要季林的命,而是想要抓季林回去,他说:“他们这么恨季林?”

      乔伟说:“恨啊,你小孩被人杀了,会不会恨?”

      季林的确是从血河中爬出来的,他没跟任何人说起他消失的那一个月是怎么渡过,只是简单给自己包扎好,带着人一刻不停得去追“乌鸦”。

      “乌鸦”就是乌鸦,被这么一激,全都一哄而散。

      头目自己单独跑了,其他人被捕。

      季林狠,他掏到头目的老屋,把人的家人也抓了。

      抓了没什么事,毕竟头目的家人也参与了偷羊,他们没冤枉任何人。

      可他们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小孩,心贼得很,他趁乱逃跑,被季林一枪打死。

      季林的枪法是岳砺锋一把手教出来的,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枪法怎么可能不准,所以季林是故意朝人家的头上打。

      季林收起枪说:“他们狠,不打算给人留一条生路,我凭什么不能比他们狠。”

      这话说的,一枪打死还算他手下留情。

      打死了人,季林受到处分,暂时被停职,本来是季林当站长,轮到他捡了便宜当上站长。

      头目知道自己的孩子被季林打死,他放下狠话,季林只要还在青海一天,他就要跟季林偿命。

      上面的人为了保护季林,给他撤了职,驱赶他离开青海。

      “乌鸦”被季林打散,消失了三年,可可西里恢复到一段太平时间。

      季林也浑浑噩噩过了三年,直到楚行舟他们来了,才重新踏上那片土地。

      楚行舟还想再问一点事情,何青刚却起身不愿在说下去,他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自己也好好想想,待在这不安全,真出现什么危险,季林自身都难保,到时候谁都管不上你。”

      围着他们两的人慢慢散开。

      “乔伟今晚跟康多打配合。”何青刚开始分配工作。

      “不是吧,你让我休息一晚再去工作啊。”乔伟哀嚎。

      楚行舟蹲在季林床前,

      何青刚轻描淡写说着季林在可可西里的八年。

      从意气风发变得伤痕累累,可可西里的每块土地,不止岳砺锋走过,他也涉足过。

      别人都说他怎么这么厉害,连无人区都敢进,进了还能出,却不知道他是用脚一步一步踏出来的,顺着每一步的痕迹,自然走得出来。

      而每一步的痕迹都带着刀尖,需要趟着血过去。

      他记得曹珂跟他说,她觉得季林是自由翱翔的老鹰,飞在天上俯瞰了可可西里所有的道路,所以才走的出万丈深渊。

      他问过何青刚,岳砺锋这么厉害,即使打不过五个人,也有本事逃走。

      何青刚说季林肩上的枪伤就是追那五个人时,受的伤,他走不掉。

      本该死的是季林,岳砺锋却选择回来救他,因此才会被人抓住,那个时候的“乌鸦”恨岳砺锋比季林强。

      于是,他们暂时放过季林。

      岳砺锋就死在季林面前,他亲眼看着那群人在他面前怎么凌虐岳砺锋,后来,他们把季林带回去,怎么对待岳砺锋,就怎么对他。

      在精神和□□双重摧残,季林活了下来,他跟范文芳一样选择留在青海。

      范文芳留在青海的原因是她觉得,她儿子的灵魂还徘徊在青海,她要留在青海陪他。

      季林留在青海是要替岳砺锋、替他自己抓住“乌鸦”。

      只要抓住“乌鸦”,停留在草原上的魂魄,无论是人还是藏羚羊,才能得到平息。

      老鹰真的自由吗?它常年在唐古拉山巅盘旋,飞走还会再飞回来。

      看似自由,实则被困在那一小片天空,壮烈涕泣,被说成高声啼嚎。

      所有人都说季林疯了,遇到这种事情,谁都会疯,谁能不疯?

      难怪在戈壁滩,季林看到藏羚羊的时候会出现怀念和挣扎。

      他在怀念之前的生活,也在试图从之前的生活挣扎出来。

      季林有一只手垂在床边,楚行舟轻轻扒拉了几下,然后握住他的指尖。

      何青刚让他在好好想想,他想的很清楚,他不会走,要走也是等季林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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