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星星鸡尾酒

1、第 1 章

　　晚上七点，沈知微还在公司加班，办公室里零零星星还有几个人在。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弹出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微微”。

　　林可只有在有求于她，或是做错事情的时候，会以她的名字开启聊天。如果是要跟她分享什么惊天大瓜，还会在名字后面加上几个感叹号。

　　第二条是“他回来了！”
　　没头没尾的，名字也没提。他是谁？当我能读心吗？

　　一通语音电话跳出来。

　　沈知微环顾了一下周围，附近只有一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女同事。
　　刚接通电话，就听到林可语气激动、语无伦次地开口。

　　“今天晚上苗苗来我家吃饭，她也是Q市人你还记得不……
　　我本来想约她下个月一起去听演唱会，结果她跟我说，过几天就要走了，要跟盛柯一起去A市见个老朋友。这个老朋友之前一直待在国外，最近突然回国了。欸，这个人，你绝对想不到！

　　——居然是林逸，他要回国了，我还以为他……”

　　沈知微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七年了。
　　她被脑海里直接蹦出这个数字的速度吓了一跳，没有经过任何计算。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种沉闷的、不知名的情绪蔓延开来。

　　上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盛柯的朋友圈。
　　盛柯发了一张合照，她鬼使神差地点开。
　　灯光昏暗，两个男人坐在酒吧的吧台前，举着啤酒碰杯。
　　配文写着：“和Dr. Lin重聚。”
　　定位在美国，波士顿。

　　当时她盯着那句“Dr. Lin”看了许久，直到屏幕熄灭。
　　原来他在美国继续读博士了。

　　电话里，林可还在嘀嘀咕咕地讲着，沈知微回应了几句，借口自己要加班，匆匆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只剩楼下车流的鸣笛声，远远地透过玻璃传进来。
　　沈知微偏过头，看着身旁玻璃幕墙上映出的模糊倒影——
　　女人穿着裁剪利落的白色西装裙，脚上是昂贵的黑色漆皮银扣鞋，头发一丝不苟地别到耳后，连发梢都泛着细碎的光泽。

　　几个小时前，在项目终审会议上，几位不苟言笑的外籍高管听完她的全英文汇报后，眼神里浮现出罕见的赞许。会后，其中一位还诚恳地问她：
　　“Excellent presentation! Did you study abroad for many years?”
　　她微笑摇头，说，I hope I did.

　　看着倒影中的自己，沈知微一时有些恍惚。也许是林逸这个名字的出现，唤起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七年前，她是什么样？

　　面试时穿着淘宝买的流水线西装，套号偏大，肩线撑不起来。讲着蹩脚的中式英语，被面试官皱着眉说“Could you repeat that？”时，难堪地满脸通红。面试官们笑着窃窃私语，好像在说她——脸红了看起来更像乡巴佬。

　　七年过去，那个小镇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神色淡漠的陌生女人。
　　她都快认不出自己，林逸还能认出她吗？

　　是什么促使她一步步变成这样？她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无数个深夜梦回，梦见那天宿舍楼下，抛下一句“沈知微，我真希望我没有认识你。”然后毅然决然离开的林逸。
　　也许是第一份工作里，女主管脸上那抹藏不住的鄙夷。

　　沮丧的时候她会想，也许她不属于这里。但是她不甘心就这么被他们打败，这是她寒窗苦读了十多年才抵达的地方。

　　回到家后，沈知微窝在椅子里继续工作。十二点半，她盯着屏幕上PPT最后一页，眼睛干涩到睁不开。

　　检查，保存，发送。

　　她靠进椅背，伸了个懒腰，又下意识地揉了揉胸口——心脏有点难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不知道是因为最近熬夜太多，还是因为林可刚才的电话。

　　要不，请个假吧？

　　沈知微这样想着，立刻打开聊天窗开始草拟请假说明，没做太多斟酌，直接发送给了Shaw，她的直属上司。她退出聊天软件，点开订票APP，订了张明天上午飞Q市的机票。

　　手机随意丢在床头。她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仿佛这样能隔绝大脑里嘈杂的声音。
　　沈知微闭上眼，两个小时后还是清醒状态。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摸索出一板安眠药，拿出一颗吞下，才终于睡去。

　　深夜总是做出冲动的决定，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后悔。

　　沈知微抓起手机，开始祈祷Shaw能够拒绝自己。她略过所有的工作消息，直接点进Shaw的消息界面。

　　“好好休息。”Shaw淡淡地回复了一句。

　　居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她有些纳闷。

　　最近陆续有几位员工被甲方挖走，团队动荡得像要要进行一次大换血。
　　她请假得太干脆了——没有铺垫，没有缓冲，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Shaw这么干脆地批准，反倒让她心里一紧。会不会认为她已经找到下家，然后刻意在临走前消耗掉年假？一想到自己光辉霁月的职业形象要沾上这样卑劣的嫌疑，她就有些坐立难安。

　　脑海里浮现出几天前在Shaw办公室里的场景。

　　汇报完工作后，他语气随意地询问她未来的规划，当时她以为只是例行关心，现在回想，总觉得话里有话。

　　莫非……Shaw已经察觉了什么？

　　沈知微甩了甩头，试图把这种情绪抛出脑袋。

　　一周前，她在家里接到一个猎头的电话。
　　对方语气礼貌，措辞专业，介绍着新公司的岗位职责和福利待遇。
　　沈知微起初并没太在意，礼貌地回应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但接下来的几天，那句“核心项目、全权负责”，还是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也不是不想跳槽，被误会了也不算冤枉！
　　沈知微内心痛骂自己。
　　她深吸了口气，一把掀开被子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到了机场，靠在候机厅的椅背上，沈知微一边喝着咖啡，扫了一眼不停跳出消息的工作群，默默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再点进和林可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过去，“下午2点到Q市，记得来机场接机。”

　　林可很快回了消息：
　　“这么突然？！？”
　　还来不及回复，林可的消息就一条条蹦出，
　　“你不会是因为那个谁回来了吧！”
　　“不行啊，沈知微，你这是当逃兵，太丢我们寝室的脸了！”

　　沈知微发了一个白眼表情过去，“行了我马上登机了，不跟你聊了。”
　　迅速把手机关机，企图无视林可的消息轰炸。

　　大学毕业后，沈知微留在A市工作，林可则回到她的家乡Q市。
　　林可原本家境不错，回去后用自己的积蓄加上父母的投资开了几家民宿。Q市作为知名的海边度假胜地，游客络绎不绝，林可的民宿生意也一直不错。

　　沈知微拿到行李箱往外走。出站口，林可正举着巨大的镶着粉色玫瑰花的牌子朝她晃悠。
　　牌子上写着“热烈欢迎沈知微大小姐莅临Q市！”
　　沈知微一脸黑线，想装作不认识，墨镜一戴直接无视林可走了过去。
　　林可追上去拦在沈知微面前：“好啊你！我这么热情地迎接你，你居然嫌我丢脸！”
　　“谁知道你会这么大阵仗，我可不想成为全程瞩目的焦点。”沈知微在墨镜下翻了个白眼。
　　“你翻我白眼，别以为戴墨镜我就看不到！”
　　林可沉浸在和沈知微重逢的喜悦里，原本一肚子的问题早就憋不住了，但看她疲惫的模样，还是忍住了。

　　毕业之后，两人一南一北，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平时仍会保持微信联系。

　　到了林可的家，是一栋两层小楼，灰白的外墙配上绿植和木质围栏。
　　林可把她领到二楼的一个房间。
　　“这是给你准备的，阳台能看到海，床单是新换的，”林可打开房间空调，转头问道，“对了，你请了多久的假呀？”
　　“就请了四天，”沈知微一边说着，一边放下行李，“虽然年假还剩很多，我回去可能会辞职，请多了不太好。”
　　“辞职，这么突然？”
　　“我们咨询业你又不是不知道，全国飞来飞去见客户。”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药盒，拿在手里晃了晃，“老了，熬不动了。”
　　“去你的，28岁正值青春年华！”林可抗议道，又点了点头，“不过还是身体要紧。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换了轻便的衣服，来到一家口味不错的海边小店。
　　店铺与沙滩隔着一条马路，顾客大多是附近的居民。
　　她们坐在露天的桌上，点了烧烤、炒菜和两瓶啤酒，海风夹杂着淡淡的咸味吹过。

　　林可半躺在藤椅里吃着烤虾，忽然身子前倾，眼睛一眯，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沈知微一看就知道这架势不妙，知道躲不过，索性举手投降：“说吧，你想问什么？”
　　“你这么急吼吼地飞来Q市，是不是那谁回来了？”
　　沈知微没有回应，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你躲什么呀？A市那么大，两个人想特地碰上都难！再说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林可说着，狠狠咬了一口烤虾，像是在替她咬出一口气。
　　“真见到了他，你就应该淡定！当初是他抛下你的，你心虚什么？
　　或者你直接找个小奶狗带在身边，挽着手出现在他面前，闪瞎他狗眼，让他看看离开他之后，你活得多潇洒！”林可越说越来劲。

　　沈知微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打断：“停停停，你当我拍八点档狗血电视剧呢。”

　　海风突然变得有些大，她伸手将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思索了一下开口：“正好项目刚收尾，我又攒了不少年假，不休白不休，加上我还在考虑要不要辞职……”

　　林可问：“辞职之后呢？你不是冲动的人，肯定有下家了你才想到辞职。”

　　沈知微点了点头：“前阵子有猎头联系我，说回响科技正在组建新的AI大模型团队，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做战略。”

　　回响科技是国内近五年发展最为迅猛的互联网公司，凭借视频社交平台兴起，打破几大老牌企业垄断互联网行业的格局，近年来在AI板块投入大量资金。

　　“回响？”林可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擦了擦嘴角，猛地坐直，“不是吧，这也太巧了……”
　　她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昨天苗苗还跟我说——
　　林逸这次回国，是被回响开了高薪挖回来的。”

　　沈知微指尖顿了一下，捏着酒瓶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

　　“昨天没跟你提，想着你俩不是一个行业，结果你今天跟我说准备跳槽过去……”林可小声嘀咕着：“不过公司这么大，你们不在一个部门的话，应该也碰不到吧？”

　　她低声回应，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林可：
　　“可他在美国……学的就是AI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