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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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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沈先生出身不凡,父辈辈出画家,母亲更是日本声名在外的小说家。他虽是中日混血,自幼在日本长大,却没循着父母的艺术之路走,反倒远赴欧洲攻读名校,后来靠电子产业起家,如今业务遍及金融、地产,不仅在华人圈根基深厚,更是当地老牌望族的代表人物。
黑色轿车停在酒店的侧门廊下,侍应生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靖合穿着一身利落的纯黑西装,出了车门。
在他下车之后,一只细高跟踩上红毯,像鸟雀试探水面,一袭深蓝色长裙如夜色里翻涌的潮汐从车内涌流而出,裙身衬着一层黑色薄纱内衬,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脚踝的弧度。还没来得及顺着那脚踝向上看去,另一只细高跟也探出了头。
而早下车的靖合侧身递来手——
一只戴着黑色长手套的手搭了上来,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微微凸起,透着几分清冷的骨感。
那只手轻轻借力,另一只高跟鞋也随之落地。裙摆如夜晚深海的涟漪,在这一刻完整地铺展开来。
车里的人微低着头,缓缓探出身来。
长发流泻而出,被她顺手挽向耳后,几缕碎发却调皮地垂落,贴在颈侧白皙的肌肤上。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数千发丝拂过她雪白的肩。
她就这样抬起眼。
门廊的光恰好斜斜打在脸上,一半在暖光里,一半隐在暮色将至的幽蓝中。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鼻梁挺直而线条柔和,唇色很淡,像雨后,枝头那瘦了的海棠。
况瑾从另一辆车下来,快步走近:
“沈先生特意交代了,咱们从这儿直接进就行。”
靖合低低应了一声,攥紧了缪绡的手。
缪绡蹙了蹙眉,轻声问:
“礼物都送去了?”
靖合道:
“早就安排好了,你放心。”
缪绡点点头:
“那就好......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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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桌上错落摆着瓷盘与银器,食物是精致的,却不见夸张的摆盘堆砌。开放式厨房里,几位厨师安静地忙着,煎肉的滋滋声混着酒杯轻碰的脆响,成了悦耳的背景音。
厅内没有奢华的水晶吊灯,光源全来自嵌入墙体的射灯和桌面的烛台,温黄一片,将每个人的轮廓镀得柔和。少了头顶灯光的压迫感,宾客们都显得格外放松惬意。大幅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山水庭院,繁花盛放,与室内的暖融隔着一层玻璃遥遥相望
宾客三三两两聚着。有的端着香槟,靠在钢琴边聊得尽兴,有的围在壁炉旁的抽象画前,讨论地热火朝天,笑声不时传来,松弛而自在。
这次的晚宴就设在沈先生自家的客厅,没有外人,连厨师都是老熟人,屋里四处甚至还能看到主人日常生活的痕迹。正因少了正式场地带来的拘束,今晚气氛反而活络。
三人进来后,一种无形的分野便自然显现。
宾客们遵循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
男士们多聚在吧台和开放区,聊着投资并购、奖项运作之类的话题。女士们则更多地围坐在沙发区和偏厅,话题围绕着奢牌尚、珠宝、育儿,人人都说着看似热闹却不痛不痒的话。
沈先生见三人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前:
“久闻缪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啊!”
他寒暄着夸赞了三人几句,又粗略介绍了厅内的宾客,便有人凑进来说刚来了新的客人,他得去门口迎客,临走前笑着让他们随意逛逛。
逛了一会,和大家打完一圈招呼,便也无甚可做。靖合起初寸步不离地粘着缪绡,后来缪绡嗔他说这样不好,硬是让况瑾把他拉走,和其他客人们聊天去了。
况瑾很自然地融入了这里,游刃有余地与几位投资人聊着,从融资构想到海外发行渠道,意气风发,众人赞不绝口。
靖合并非不善谈,只是不会主动攀谈。起初只在一旁听况瑾说电影,后来被几位时尚界人士围住,饶有兴致地与他探讨艺术灵感。
靖合被打开了话匣,从自己一开始是个榆木疙瘩说到他老婆如何一步步把他调教成会哭会笑会开心会共情的大活人,众人听着他的演艺生涯——
或许也算是爱情故事
纷纷赞叹他老婆的伟大——
“缪老师真厉害啊!”
“那个新人女演员,叫什么,思瑶?好像也是缪老师一手调出来的。现在风头多盛!”
“缪绡老师身上有特殊的魔力,有让人把心交出去感同身受的能力,每个遇到她的人,都会被感染的。”
......
靖合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比夸他自己还受用,端着酒杯接话:
“是啊是啊!我有的时候真觉得,电影圈该单独设个‘最佳伯乐奖’,这奖要是颁给她,绝对实至名归。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要是继续拍下去呢,说不定以后半个演艺圈都是她的学生呢!”
“那可不!”
旁边人纷纷附和,
“现在那些煤老板捧出来的愣头青新人,真该都送到缪老师手下待一待!”
靖合一听,立刻护短似的摇头:
“那可不行!万一把我家绡绡累着怎么办?”
众人大笑。
笑过,有人话锋一转,好奇地追问:
“但是缪小姐最近没动静了啊?是打算转行了?”
“对啊,缪小姐之前可是一年至少一部的高产选手,这都快两年没消息了。你看你大舅子吴爽,人家一年磨三剑!”
靖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得意道:
“转行倒不至于~她有她的计划,不会不拍的。只是这两年她动了几次手术,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她操劳。她这人又轴,一工作起来就较真,我现在连书都不敢让她多看。”
众人听了,立刻抱怨:
“你这可太过分了啊!”
“你是她经纪人啊?管得也太严了!”
他们越跳脚,靖合越开心,幼稚的人就是这样容易满足:
“哎呀~她自己也没那么强烈的拍摄欲望,她还说自己想换换风格呢,不想再重复之前的框架了。说要积累素材,转换思路,我这两年跟她去了不少地方呢~”
“好男人啊!”
众人起哄,
“缪老师的幸福,还有我们这些观众的眼福,可都全靠你了啊!哈哈!”
一聊起缪绡,靖合就美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众人聊到兴头上,甚至有人直接给靖合递来邀约,说要给他拍一组个人影集,还说什么,缪老师可以慢慢沉淀厚积薄发,你这好老公可得在外面多露露脸啊~
他一想,也有道理,缪绡平时就喜欢看他拍的照片,尤其是这种能把人拍得帅帅的机会,她知道了指定开心,当下就痛快应下了。兴致上头答应完人家,他越想越开心,眼角余光忍不住往女士们聚集的偏厅瞟,心里惦记着,想看看缪绡这会儿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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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绡此刻正坐在偏厅一组丝绒沙发里,身边围坐着几位满身珠光宝气的太太。
说也奇怪,这一屋子人里,竟连个女艺术家的影子都没有,在座的全是男宾们的家眷。缪绡心里难免有点落空,插不上话,只能安静地坐着。
太太们的话题转得比翻书还快,刚聊完最新一季的高定礼服,转眼就扯到孩子在国际学校的午餐,没过两分钟,又聊起某位共同朋友在海外置办的豪宅。
缪绡全程没怎么开口,主要是也实在没得说——
她连婚都没结,更别提生孩子、买豪宅这些事了。
大多时候只是职业性微笑,默默听着。
“哎呦缪小姐,你可得抓紧和靖先生把婚结了,赶紧生个宝宝!”
一位烫着大波浪的太太拉着她的手,热络得不行,
“别听我们嘴上抱怨带孩子累,其实啊,你要是能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那别提有多幸福了。”
“就是呀就是呀!”
旁边的人立刻附和,
“你现在年纪轻轻的,生孩子恢复快,折腾完跟没生过一样,一点不耽误美!”
“我到时候把我生老二的月子机构推给你,和你说,特别靠谱!”
缪绡只能赔着笑,轻轻抽回手: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结婚这事离我还远着呢,我和靖合暂时都没这个打算。”
“这怎么行!”
太太们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嚷嚷,
“靖先生也是的,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还不赶紧娶回家!换做是我,早就把你揣兜里护着了!不行,一会儿我们非得去催催他!”
缪绡刚想替靖合说两句,另一位太太突然挤眉弄眼地插话:
“你可别替他说话哦~我看得出来,况导对你也挺上心的!亏得靖先生能沉得住气,换做旁人,早八百年就求婚了!女孩子嘛,还是得早点定下来,才有安全感!”
这话听得缪绡哭笑不得,正不知道怎么接话,晚宴的女主人沈太太总算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香奈儿套装,看着保养得极好,笑容温婉又周到,正穿梭在宾客之间,挨个询问大家对晚饭满不满意。可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眉宇间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她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就跟过来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抱着她的大腿就喊妈妈,吵着闹着要玩具枪。没一会儿,又跑过来一个小男孩,比先前这个男孩高半头,瞧着是老大。
沈太太本来想叫保姆把孩子领走,可俩小家伙认准了她,抱着腿死活不撒手。她只能一边应付着宾客的寒暄,一边分神照看这两个精力旺盛的儿子。
那两个孩子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一会儿扯着妈妈的裙摆晃来晃去,一会儿又踮着脚想去抓餐桌上的精致点心,嘴里叽叽喳喳地嚷个不停。沈太太不得不一次次弯下腰,把人按住哄着,可刚按住这一个,那个又开始闹了,沈太太又要赶紧过去阻止他,还得抽空对周围的客人们报以歉然的微笑,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招待不周。
“妈妈!我要那个!”
小儿子指着餐桌中央那座造型精巧的巧克力塔,扯着嗓子喊。
“乖,那个不能用手抓,妈妈给你拿个小蛋糕好不好?”
沈太太耐着性子哄。
“不嘛!我就要那个!”
“小宝听话......”
沙发上的太太们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缪绡没跟着掺和,只是默默看着沈太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一位太太将话题引到了面前小巧玲珑的抹茶慕斯上,尝了一口,立刻眼睛一亮,高声赞叹:
“这点心做得真不错!不知道是厨师现做的还是店里提前买的,一会儿我得问问,带点回去给孩子尝尝。”
旁边另一位立刻笑着接话:
“这可不是外面买的,是人家沈太太亲手做的!她手艺可是出了名的好,每次办宴会,甜点都是她亲自操持的,没看她今晚一趟趟往厨房跑吗?”
缪绡闻言,惊讶地看向桌上那些摆得精致的点心,由衷地感叹:
“都是她亲手做的?太厉害了......”
穿紫色礼服的女士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那可不,小沈在我们这儿可是出了名的巧手!”
缪绡一边尝着慕斯,一边诧异道:
“她也姓沈吗?好巧啊。”
“嗨,不是不是!”
有人摆摆手,
“她不姓沈,是嫁过来久了,大家也就都习惯这么叫了。她本家姓什么来着?”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沙发上的几位太太都愣了愣,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茫然。
“好像......是姓沈吧?”
“对啊,她本来姓什么来着?我怎么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好像是王?要么就是江?还是张来着?”
有人试着猜了几个姓,可谁都不敢打包票。
一时间,大家竟然都想不起这位她们时常相聚、看似熟稔的女主人的本来姓氏。气氛有一瞬间微妙的凝滞。
过了好半天,坐在角落的一位年长女士才迟疑着开口:
“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姓简?对,好像是简,我记得她的姓不常见呢。名字好像叫简以静?还是简怡静?唉,瞧我这记性......”
“对对对,好像是姓简!”
其他人像是突然找回了答案,纷纷附和着点头。这个话题就这么轻轻揭了过去,众人又叽叽喳喳地聊回了育儿经。
缪绡没再跟着掺和,她低下头,用小银勺轻轻拨弄着骨瓷盘里那抹淡绿色的慕斯。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这抹茶慕斯确实好吃,仅从抹茶来看,就知道是简小姐自己做的,用的是上乘的茶粉,绝非市面上直接能买到的现成抹茶粉可比,冲泡时应该还是用新鲜温牛奶慢慢搅开的,口感非常细腻。
再说底下的饼干底,混着碾碎的坚果,往上一层是慕斯,再往上是薄薄的果干夹层,一层抹茶、一层果味,层层分明......
即使缪绡舌头尝不出太多味道,但看着样子,也知道这不同食材的分层不是随便堆出来的,得先烤好饼干底放凉定型,再倒第一层慕斯液,送进冰箱冷藏到完全凝固,才能铺果干、浇下一层液。就这么一层等一层,反复好几回,才能做出这样层次分明、口感不混的样子。
这么多层,不知道简小姐得守着冰箱折腾多少个钟头,才能做出这一桌精致的点心来。
可这一屋子宾客,似乎没几个人真的在意这份用心。不少人为了保持身材,尝都没尝一口,就随手把慕斯推到了一边。桌上甚至摆着几碟已经化掉的慕斯,孤零零的,没人理会。
缪绡看着那几碟被人随手丢掉的化得不成样子的慕斯,抬起头,目光又落回不远处沈太太忙碌的身影上。